楼心月没有回答。
她看着面前的方沧海,双目紧闭,睫毛低垂,皮肤白得好像玉胎瓷器。
好像稍微一碰就会碎。
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此时此刻这位无所不能的未来剑仙,瀛洲岛主,生与死都掌握在她一个小女子手中。
她只要种下莲子,方沧海这一世就归他了。
不求能让他神魂颠倒,至少也是日夜难安。
要换了以前,楼心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种下去。
但是现在,她居然犹豫了。
方沧海若不是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俯首称臣,那又有什么意思?
另一边,方沧海心中却是暗潮涌动。一则,那番肺腑之言说出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总有些落寞。
二则,他越来越真切地觉得,心月有地方不一样,于是缓缓放出神识,在她周围探查。
气息是她,不错。
可是为什么她生疏起来了呢?
方沧海静默一瞬,道:“这几日你可有按时吃药?”
他指的是在济世堂给她开的调养身子的药,楼心月身体一直不好,他念着她是孩子,不爱吃苦的,便亲自开了药丸给她,装在玉瓶里随身携带。
楼心月道:“没有。”
方沧海:“为何?那你的身子要几时才能好?”
“药只有一瓶,”楼心月在晶石上寻了处地方,挨着他坐下,“吃完了就没有了。”
听到她的动作,方沧海心中稍安:“吃完了,我再给你。”
楼心月噗嗤轻笑:“那倒不如把方子给我。”
方沧海心中更加安定,竟不自觉也笑了:“你年纪还小,要是弄错了,反倒伤身。这种事我来就好。”
楼心月望着他有些发白的嘴唇,道:“你的伤当真不严重么?几时能动呢?”
方沧海原想的是,他要把这水月阵里的镜阵捣毁,进去方玄嶷的老巢带走心月,顺带把它削弱毁坏,方便下一回捉拿那老妖怪。
可心月现在在这,他只需破掉这里最后一处镜阵,再带着她回去。
不久前,他以为自己独力难支,便让瀛洲信使发出去消息,已有救兵动身了。
“不急,”方沧海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哪知道楼心月立刻抽开了,他愣了一下才继续说,“今晚再待一夜,我定能带你出去。”
楼心月看着他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收回去。
“好呀,”她笑着说,“我定会陪着三叔。”
方沧海沉默片刻:“心月,等我们出去,就回青冥吧。”
他莫名有些急躁,这句话也是在原本的意料之外,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脱口而出。?
可是,他觉得没有问题,他本来就是要带她回青冥的,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楼心月迟迟没有回答,让他的内心更加急切。
“你不愿意吗?”方沧海问。
楼心月这才缓缓开口:“青冥剑宗,都是三叔的亲朋好友吧?三叔回去之后,一定会很忙吧?”
方沧海道:“是我的师门亲友。心月跟我回去,我定不会冷落心月。他们是我的师友,也是心月的师友。我会带心月一个一个认识的。”
楼心月讽刺地弯了弯唇角:“那心月要是不想认识他们呢??”
方沧海怔住了。
“心月愿意跟着三叔,只是因为三叔是方沧海。心月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兄弟姐妹,心月只需要三叔一个人就够了。”
他的心霎时间被一个难以言喻的柔软击中,一股悸动在血液间游走,把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迷蒙。
可是下一秒,她的话就像一盆冷水。
“三叔呢?三叔做得到吗?”
方沧海下意识说:“心月……”
他想告诉她,虽然刚才那番话无比可爱、让人听了就怜惜,但是那是不对的,每个人都需要亲朋好友,需要到人群中才能成长得顶天立地,才能体会到独属于人情的冷暖,心智才会有长进。
可楼心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就知道。”她站起来。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很想站起来跟上去,向她说清楚对错,可现在实在是力不从心,连睁眼看看她都做不到。
傍晚的时候,楼心月回来了。
她在外面兜兜转转,发现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镜界不是她的家,外面更不是。
她只有回到山洞,回到方沧海身边。
他很敏锐地感知到她,嗓音依旧清澈,却压抑着什么。
“你回来了?要小心,这里面处处诡异,不要受伤。”
他顿了顿:“明天不要乱跑。好么?”
楼心月没有回答,说:“三叔,我困了。”
他的心又软下来,可这么简单的要求在现在居然有些困难。
这几天他静坐调息,并不依赖睡眠,自然没有一个能睡好觉的地方。
心月年幼,与他这皮糙肉厚的男子不一样。
正在犹豫的时候,楼心月已坐下。一阵衣料的窸窸窣窣,淡淡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拥至他的肩头。
她靠在他身上,呼吸吹拂着他的颈窝。
方沧海的眼睛闭得更紧了点,保持住坐姿不动如松:“睡吧,我守着你。”
她缓缓闭上眼,很快,睡得酣沉。
恍惚中又到了瀛洲,听着轻缓的海潮,浑身酥软。
迷迷糊糊有人在抚摸她的脸蛋,不情不愿睁开眼,果然见到一头霜发。
又是他。
瀛洲岛主方沧海身着单薄的里衣,没有束冠,发丝有些凌乱,铺在她枕上被上。
他手里捻着她一缕黑发,反复地往指节上绕,瞳孔在灯下颜色极浅,透着冰蓝。
“心月,”他说,“许久不见,为夫甚是想念你。你呢,可有挂念我?”
楼心月闭上眼睛,埋头小寐。床榻微微摇晃,方沧海挪近了一点,呼吸灼热,滚烫的体温烧着她。
他张开宽大的怀抱,长臂将她紧紧捞入怀中,发出一声叹息:“心月,为夫想你。”
楼心月浑身僵硬,挣扎了一下,没有成功。
他的大掌按住她的后背,几乎整个包揽,抱得更紧。
“自从上回见面,已有多久了?你一次都没有想起我么?心月,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他怀抱烫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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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一股热气往她肌肤里渗,常年练剑导致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肌肉,抱起来实在让她不适应。
想当初,她是多么迷恋这种时刻。
可她现在只觉得好笑。
“我都死了,你才来说这些。”
方沧海捏住她的下巴,带着糙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你没有死,你就在这里。只要你想,我就来陪你。”
楼心月笑了笑,难道现在,是她让他入她的梦?
她可没有想他。
“那个小子,虽说是我前身,”方沧海说,“但在我看来,实在是初出茅庐,不堪大用。”
他冰蓝的眼瞳注视着楼心月,一瞬不动,画外音就是:你面前这个成熟的男人,比他强多了。
“你强?”楼心月眉梢轻挑,“你哪里比他强?至少,他知道一刻不停地找我。你呢?你只会帮着外人冤枉我,抛弃我,杀我。”
她下颌一紧,被他大手温柔地捏住了,剩下的话无力再吐出来。方沧海看着她的眼睛里仿佛有碎星闪动,说出的话滚烫逼人:“为夫的命也是心月的,心月想要,随时可以拿去。只要你一句话,为夫心甘情愿为你驱驰,只要心月不再离开我。”
“现在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太迟了?”
“不迟,”他俯首在她嘴角轻轻啄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她的左脸,“为夫对心月矢志不渝,海枯石烂,永远都不会迟。”
楼心月看着他认真的脸,觉得方沧海疯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肉麻得让她后背发凉。
“心月不喜欢这话吗?”方沧海说,闭了闭眼,“你走之后,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那小子不敢和你说,我便说与你听。”
“心月,”他拥着她压上来,如获至宝,“为夫错了……”
楼心月骤然醒来。
山洞里透着些亮光,已是第二天了。
她枕在方沧海大腿上,躺了一夜。而被她当做枕头的少年仍在入定,周身环流着冰蓝的剑气。
楼心月打了个呵欠,坐起身,立刻听见方沧海微哑的嗓音。
“醒了?肚子饿吗?昨夜辛苦你了,有没有落枕?”
她摇摇头。
方沧海微微弯唇,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有些愧疚地安慰:“再等一刻钟,我便可带你出去。肚子饿得话,等出去了带你吃好吃的。”
楼心月:“好。”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嗡嗡的剑鸣。山洞里的晶石陡然发出极亮的光。
方沧海高喝:“心月闭眼!”
她依言照做,耳边剑锋刮得碎发飞扬。稍后异样过去,她听他的再度睁眼,已置身于一处冰彻透亮的回廊。
天上地下,目之所及,都是数不清的镜子,远处隐隐传来类似兽的嚎叫。
“镜阵启动了,”方沧海道,“心月,我身边有一处结界,你待在里面,不要出来。”
楼心月不敢妄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只能听话,踏入他身旁一圈微蓝的亮光中。
身体被一股磅礴温暖的剑意护住。
下一瞬,一只苍白的异兽从镜中扑出,利爪直指他!
她惊叫出声:“沧海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