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雪衣这样问,显然是顾念着方氏的面子。
谁不知道方沧海的身份地位,世家公子,天纵奇才,颇负人望,到了临江府几日莫名其妙与个乐籍的小丫头牵扯在一起。纵然这丫头只那么小一点,可传出去谁知道会变得多难听,势必会变成方沧海身上,乃至整个星潮的污点。
方泓最先答话,他瞧了瞧埋头颤抖的合欢,把她从头顶打量到脚尖,每根发丝都瞧遍了。
“这婢子所言,也不过一面之词。”方泓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说。
这句话的立场再明显不过,方泓没选择落井下石。
谢雪衣笑道:“这是自然,她定不敢凭空攀咬贵人。妥当为妙,明日还是要去验一验那丫头真正来历的。若真是天仙坊的丫头……我们可要慎重了。”
杜若瑶连连点头,义愤填膺:“就是就是!天仙坊和隐月宗是一条船上的人,谁知道她是不是隐月宗的探子,潜伏在你们身边别有所图呢!”
方泓思索再三,也觉得有理。可是平心而论,他不太觉得方沧海是个没有分寸的人。还记得当时在济世堂第一次见楼心月的时候,他曾问过那小丫头的来历,方沧海并未明确告诉他。
这说明,他一定是有数的,不然何必刻意隐瞒。
不过,楼心月会内功这件事,方泓倒是有些犹疑。至少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也就不会去查,谁会怀疑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会什么高深的内功。
“看来,这奴婢有没有说谎,”方泓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地上的合欢,“也只有等明日去官府验一验才知道了。”
合欢被他吓得快哭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倒伏在地上:“回公子,奴婢哪敢欺瞒贵人,给我九条命,也不敢胡说八道呀!”
方泓神情淡淡的,轻哼了一声,往一旁走去不再出声。合欢本能觉得,这锦衣公子对她有些敌意,浑身更似筛糠一般。
敌意缘何而来,她顾及不了。自从那天晚上在泷园见到焕然一新的梅儿,她好像就被鬼魂缠上了,日不能思夜不能寐。
难道这就是人的命数吗?她只能做奴婢,为了贵人们一个眼神瑟瑟发抖疲于奔命?而梅儿又有什么好,能阴差阳错,摇身一变成贵女?
她们是一同入天仙坊的,若是大家都一样,也就罢了。可偏偏、偏偏那丫头如此好命……她咽不下这口气。纵然她命贱,要做一辈子奴婢,但梅儿绝对不能过得比她好!
天色渐渐变亮。
山风呼啸,乱花遍洒,楼心月才练完一个时辰的剑法,浑身湿透,蹲在溪水边拧了帕子擦洗脖颈。
对着波光粼粼的溪水,她望见影影绰绰的自己。已过去不知多少天,眉心那朵赤莲从一个骨朵儿变成生发欲绽的模样,花瓣尖如蝴蝶翅膀一般翘起。
每日,方玄嶷会来指点她一刻钟。这老妖物虽然疯,但对学识一类却无比认真严苛,稍有不对便要阴阳怪气,出言不逊,骂她“痴傻”“呆笨”“跟只死鸟一样”“怎么收了一头呆鹅”。骂完若不长进,便更加生气,亲自上手示范。
他倒没有骗她,也没有藏私。他人讨厌,教的东西却货真价实,约莫几个月过去,她觉得步法和身形都轻盈了很多,配合着沧溟心法周天运行,好似提升了一个大境界。
方玄嶷没有急着要她说出沧溟心法,他最近在忙别的事,老是行色匆匆。有一回吃饭,楼心月试探了一句,结果被他一句“食不言寝不语”打回,还阴阳说“我的东西,自然会来取,谁也别想跑掉”。
既然如此不识好歹,楼心月懒得再管他。这可是他自己不拿的,可不是她不给。到时候人、物两空,也怨不着她。
她擦了汗,吹着凉爽的山风,沿着开满月白小花的原野走,心情舒畅愉快,手指尖无意识比划着水月幻花的法诀,一朵朵透明的花便从指头开出来。
玩得差不多,肚子有些饿,楼心月便弹掉花朵,对着前方高大的树林一指:“昨日放的松脂桶想必满了,去拿了回来,晚上替你们擦得亮亮的。”
她意随行动,脚边的十个木偶便立刻感应到,行动迅疾如影,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这是她第二个发现。
水月幻花可以让她更好地驱使这十个身上刻着序号的小木偶。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它们十个各有什么不同的专长,但跑跑腿、摘摘枣子、洒扫庭院等干得绰绰有余,它们也乐得为她驱使,每每都是叽叽喳喳,争先恐后,让她省力许多。
西方的山坳又现出一阵镜光,楼心月扭头看去。
几个月来,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这样的异光出现。她暗暗猜想,方玄嶷忙的事情或许与这光有关系,也许有人想闯入这片与世隔绝的镜界。
几个月了,她从一开始的彻夜难眠,到现在,已不抱希望会有人找她。
至少,她现在也活得挺不错,慢慢学着彻底不去想那天方沧海转身而去的背影。
楼心月心思一动,脚步不自觉循着那光来处走。
两山之间卧着一处巨大的湖泊,沉在一片梦魂草的原野当中,周围开满千树万树水月幻花,风一吹沙沙作响。
湖水如碧蓝宝石,方玄嶷正站在岸边背对她,紫袍鼓动飞扬。
她没料到会撞个正着,正想趁他背身溜之大吉,却听方玄嶷沉声说:“站住。”
楼心月立刻福身,舌灿莲花:“原来师父安然无恙,方才那光厉害,吓了徒儿一大跳呢!”
方玄嶷转过身,上下瞧过她,冷冷一笑。
“原来你有这般好心,不是想着要逃跑的。”
楼心月心思转动,看来这湖确实有鬼,莫非是连接外面的出口?
“师父神通广大,徒儿想背靠大树乘凉还来不及,何必到外面自讨苦吃?”
“哦?”方玄嶷话里来了点兴味,唇间弯起笑意,“方沧海不是对你挺好么?”
楼心月道:“我丢了这大半年,他找也不找,想必忘到九霄云外,何必自作多情。”
方玄嶷垂下眼睫,唇畔的笑更深了些,不置可否。他把袖子一招,湖畔平地出现两张小席,一张石桌,摆着玉碗玉盘,清茶酒水。
他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喝,玉白的手指头缓缓转动着杯沿。
“你长大了。”方玄嶷忽然说,眼神望向玉盘中的几枚枣,“可惜。”
楼心月低下头查看,身上的衣服的确短了半截,手腕和脚踝都荡在外面,有时候天冷便浮起一串鸡皮疙瘩。可是镜界里没有能照全身的东西,她洗衣洗脸打水梳头,都在那条溪里将就。
“这几日就不要再练了吧。”方玄嶷说,“回去好好歇着。”
楼心月松了口气,为明日不再挨骂暗暗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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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日子没有过多久。第五天早晨她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小腹疼痛如绞,浑身冷汗阵阵,翻来覆去蜷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口中不自觉发出哀吟。
楼心月浑身竖起尖刺,以为方玄嶷下毒暗算她,直到一股血水从体内涌出,弄脏了她的裤子。
她心头巨震,连忙摸索自己的脸、手、脚,骤然明白方玄嶷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长大了,像一盆摆在窗前久久不动的绿苗,忽然一天早晨窜出花苞,散发出清香。不再是那副女童的模样,而长成一个妙龄少女。
这镜界有鬼!甚至,她以为只是过去的几个月,实际上可能是更久。
楼心月两手拍上自己的脸,皮肤细腻弹滑,心中却毛骨悚然。镜界中有张无形的大口静静将她的光阴吞噬了,会不会某天早上再次醒来,她已经形销骨立白发苍苍,或者油尽灯枯。
她后颈冒出细小的汗珠,头一次触碰到名为长生的恐慌。
方玄嶷是最想长生的人。待在他的镜界,她居然也在慢慢受他影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下定决心,要尽快找机会出去。
窗户响了三声,被一股大力敲开。一个纸人迈着僵硬的步子晃晃悠悠进来,身后拖着一只半旧的锦绣包袱。
包袱上还有信函。楼心月拆下瞧了,是方玄嶷写的,质问她怎么又偷懒,已经几日不练功了?
打开包袱,里面是一身半旧的鲛绡裙,缀着珍珠玉石,光彩照人,尽管已能看出年头,却被养护得很好。贴身的里衣和褂袴也是鲛绡做的,柔软冰凉,如同月华。
楼心月不情不愿换了这套衣裳,一回头却意识到头发长了许多,快要拖到大腿,只能草草绑了,去演武场。
方玄嶷已经等在演武场的悬崖边了。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楼心月陡然生出把他推下去的念头。无论如何,她变成今日这副模样,全都是拜他所赐。
方玄嶷转身看她:“不错。”
楼心月:“……”
“人倒是像了,就是礼数和规矩都不像样,”方玄嶷道,“往后规矩也要学,别出去丢我的脸。”
她强压着怒火,低头做乖顺模样,小腹一阵排山倒海。
方玄嶷似有洞悉,轻蔑地笑了笑,道:“女人就是麻烦。罢了,今日也练不出名堂。你自己演一演,给我看了,我有个事要给你办。”
楼心月依言演了水月幻花的剑式,方玄嶷点点头表示合格,对她说:“你今日到水月阵那边去,近来常有人想要闯入镜界,你在我这学了这么多时日,也该有点出息了。”
楼心月道:“师父要我做何事?”
方玄嶷道:“你把手心摊开。”
她张开手心,方玄嶷并指一点,楼心月便觉得经脉中的气息被他引动,源源不断往头顶涌,聚集在她眉心的莲花上。
她痛呼一声捂着额头后退,那莲花纹火辣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方玄嶷不耐烦地抓住她的手心抽打:“动什么动!这点疼都忍不了!”
说着,她掌心浮现出一轮小小的莲花,中心花蕊丹红如玛瑙珠,蕊间藏着一颗小小的莲蓬,莲孔中已孕育出一颗饱满的赤红莲子。
“去,找到强闯那人,”方玄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把你的命种,种入他魂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