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对面一袭白袍的年轻公子,那张冷白无瑕的脸比剑光还要寒冽,好似一尊染血的菩萨。
沈妙心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的皱褶移动起来,凝成一个似是思考,似是沉迷的表情,说出的话如同砂纸摩擦。
“六十年前,也是在临江府,一个下雨天。那时候我才七岁,已经饿了快半个月,等到昏迷的时候,看见一个长得很高,相貌与你差不多的公子从船上下来。”
“……”
“我以为我活不下去了,我不想死,我还那样小,可谁叫我得了怪病,他们都说我是妖物。”
方沧海的剑尖丝毫不动,映射着雨丝。
“我以为自己死了,第二天睁开眼,发现在一间竹屋。他给我洗了澡,喂了水,治好了身上的伤,还说要把我的那一半割下去。”
沈妙心缓缓抬起粗糙虬结的手指,抚摸着脸上的疤痕:“这道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可要是没有它,我早就死掉了。”
方沧海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扫过,如墨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幼时受过病痛,不是你助纣为虐的理由。”
沈妙心大笑:“方公子,你一看就是从小没有经历过磨难的人。你说我助纣为虐,把那些女孩儿卖给隐月宗,可是我要不收留她们,她们还不知道会在何处呢。天仙坊经营歌舞,再怎样做的是正经生意,若是落入窑子暗门,你说是不是比死还难受?我养着她们,她们替我孝敬宗主,不过是投桃报李。”
方沧海冷嗤:“一派胡言。”
这一番诡辩让他完全失去了与之争辩的兴致。世道如此,难道就能为自己的恶行开脱么?沈妙心说起幼时苦处,方沧海本心存怜悯,如此一来,他在他眼中已成了彻底的不可救药。
“把那些女孩交出来,”方沧海道,“你把她们关到哪里去了?”
“哦?方公子不是来寻梅儿的么?”沈妙心笑得露出两排黑牙,“剩下的女孩可是与我签了卖身契的,你凭什么带走?今夜大闹我天仙坊,蹉跎我十来个手下,方公子,这笔账我还要到官府上同你算算呢。”
“哼,你先算算自个有几个头够砍的吧!”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厉的高喝,杜若瑶从船舱另一侧转出来,手中拿着一串搜来的钥匙,“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在听音坊设伏害人,你那些手下都是死有余辜!还有船上的女孩,等人全部出来便一个个验明正身,看看究竟是不是拐卖良家!”
沈妙心被这番话激得面皮抽搐,一张脸更加骇人,藏在袖里的双手暗暗曲成爪钩,正欲动手给杜若瑶留个教训,后颈便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
“别动。”一个温润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乎还带着笑,可比冷雨还要让人发怵。紧接着,一只持剑的手慢慢绕到他身侧。这手修长白皙,十分斯文,是个读书人的手,把后颈上冰凉的刃抵得更近了几分。
方泓站在沈妙心身后,把他牢牢架住,对着几丈外的方沧海笑语:“三弟就是太菩萨心肠,什么猫猫狗狗的陈情都要听一听。依我看这种货色,一剑杀了便是为民除害,扔进江里喂鱼也算功德一件。”
方沧海收回明光,望了望黑漆漆的画舫:“带回泷园,交给谢雪衣发落。”
方泓道:“你还真要送他去见官啊。”
“既做了错事,定罪受罚是天经地义,”方沧海执剑转身,重新走入夜雨中,“我们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
杜若瑶找到了天仙坊关押女孩们的钥匙,沈妙心也落在方泓手里。现在,他要去做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心月不见了,是他没照顾好她,都是他的错。
方沧海脊背挺直,握着明光剑的手心在微微颤抖,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感到极大的不受控的恐慌。
他们在云江畔遭遇的那场无脸人袭击,是沈妙心精心设计的。此人不知从何习得与方玄嶷无二的幻术,以整个云江为媒介,引出那些诡谲的妖物来。
方沧海破了幻象,救了谢雪衣他们,沈妙心不敌,便派手下到听音坊截杀,有股誓死捍卫,不许他们到天仙坊查验真相的决绝。
他带着众人一路杀来,谢家兄弟留在岸上,他与方泓、杜若瑶上画舫查探,果然寻到真相。
这天仙坊竟藏着四处诡异的阵法,正是传说中的水月阵。
那日查阅万卷潮的古籍,在那本方玄嶷夫人谢氏女亲笔的笔记上得知水月阵的用法:沟通阴阳。
这阴阳当然不是生与死,而是现世,与某种未知之世。
方沧海想,那应该就是方玄嶷本体藏身的地方,也是心月被掳去的地方。
另一边,天仙坊下,谢雪衣等人带着家丁护院,浩浩荡荡等在一处亭中。他焦急地走来走去,远远看见方泓二人下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方三爷呢?他去哪了?”
方泓笑得意味深长,只把五花大绑的沈妙心摁跪在地上。一旁的杜若瑶心直口快,叉着腰横眉瞪眼:“也不知道那个丫头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大事都不管了,非要一个人去找!”
谢子潇道:“哟,那你怎么不跟着去?”
没有人说这话还好,一有人提起,杜若瑶心底的委屈就像云江水一样轰轰烈烈往上冒,眼睛又湿又热,一贯刁蛮的嘴里竟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才不管他呢!他要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上天下海,我都不会多问一句了!”
一番色厉内荏的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沈菁心软,念着平日里相处的情分,走过去安慰她。
谢雪衣看向方泓:“方二爷,船上的水月阵呢?”
方泓摆摆手:“别提了,没一个能用。不知是谁布的,粗陋得很。三弟说天仙坊藏着一个真的,不然没法引出江上那些妖物。他怀疑沈妙心身上藏着一个,可是我们搜过了,什么也没有。”
跪在地上的沈妙心扬起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谢子潇看得满肚子火,冲几个家丁道:“还敢挑衅,给我揍他一顿!”
这厮害他们差点没命,他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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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
谢雪衣皱了皱眉,原本围上来的家丁立马俯首帖耳。
“我看,此人与隐月宗和方玄嶷关系匪浅,暂时先把他关起来。方二爷,杜姑娘,我们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一处靠近画舫的水榭。谢雪衣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飘向正被泷园中人解救下船的小女孩们。
菡萏出事那日,进园子的女乐们都被他扣留着,至今还留在里面。这一批是剩下的,一直留在船上,杜若瑶把船里翻了个底朝天,她们被救出来,船上就空无一人了。
谢雪衣道:“方二爷,我记得你同我说过,这些天仙坊的女孩们,身上都被下了隐月宗的命种?”
方泓:“下归下,命种能不能长成,符不符合寄命者的心意,就不一定了。”
谢雪衣若有所思:“那菡萏,是不想成为被寄命的人,才选择表演自尽的吗?”
方泓沉默一瞬:“或许。三弟验过尸体,菡萏身上的命种,应该快要长成了。”
三个人都屏住呼吸。命种长成,意味着她即将成为一个完美的壳子。可她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自我忽然觉醒,驱使着她用生命上演最后一舞,把天仙坊的罪孽撕开给众人看。
谢珏说得对,的确是个可怜,又无比可敬的女孩。
“方才你们在船上的时候,”谢雪衣道,“我又唤了菡萏的婢女问话,没想到,问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
谢雪衣看着二人,目光不断来回,嘴唇轻吐:“那位心月妹妹,竟是天仙坊的人。”
他从方泓和杜若瑶脸上看到同样的神情,震惊,疑惑,以及不知所措。
方泓:“什么?!”
杜若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我就说呢!那丫头浑身上下一股狐媚劲,我还问过沈菁!果然不是正道来的!”
谢雪衣左右看看他们:“你们两位都不知道吗?”
方泓沉默了,折扇慢吞吞敲着掌心。杜若瑶一翻白眼,跺跺脚怒道:“我怎么会知道!”
谢雪衣想了想,对随从吩咐:“去把人带过来。”
没一会儿,随从领着个抖抖索索的丫头来,像只淋湿的鹌鹑,一见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
不是合欢是谁。
谢雪衣道:“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
合欢恨不得把额头磕破,呜呜咽咽开口:“少爷们、姑娘明鉴,奴婢说的句句属实。那楼心月原来叫梅儿,同我一样是天仙坊的贱籍,她不知怎的下了船,还缠上了方家公子,更、更重要的是,她、她邪门得很,会妖术啊!”
杜若瑶一步跨过去,抓起她的后脖子:“妖术,你说是什么妖术?”
合欢吓得小脸苍白:“就,就是手上会冒烟,动动指头就把人绊倒。”
三人对视一眼。这一看就是某种高深的内功。
楼心月才八岁,怎可能会这种高深的东西。
良久,谢雪衣缓缓开口:“你们说,方三爷是不是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