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心月看看蝴蝶，又看看谢雪衣，揣度这人精因何献殷勤。难道是这两日眼观鼻鼻观心，见方沧海兄弟二人围着她一个小丫头较劲，便起了讨好之意？
果真是“借花献佛”呢。不过，他怕是打错算盘，那两个人岂会吃这一套。
她道：“谢大哥哥，这物件太贵重，心月不要。”
谢雪衣笑得愈发温和：“不值什么，只当压惊。”
方沧海上前一步，将楼心月往身后一遮：“谢大公子，无功不受禄，心月还小，不宜收下。”
谢雪衣道：“方三爷多虑，不过一件饰物，又不是定礼。”
“那也不行，”方泓笑着插嘴，“我们家心月，认生。”
闻言，方沧海扫过他一眼，并未发作。
谢雪衣目光在二人间转了转，笑意更深：“是我唐突，既如此，等心月长大些，再送。”
这话听着像是下台阶，实则一点也不松口。方泓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而方沧海，眼神更是冷得结冰。偏那谢珏还傻乎乎凑过来火上浇油，端详蝴蝶半天，指着发问：“大哥，这不是上次母亲送到你屋里的吗？”
什么贡物，都是借口，来自母亲的礼物，意义岂非等闲？
楼心月百思不得其解，她上辈子有这么受欢迎吗？
罢了，这些男人肚子里有什么，她才不愿管。
谢子潇扶额低骂：“蠢货，谁让你说这个！”
楼心月从方沧海身后探出头：“谢大哥哥，你把夫人的礼物送给我，夫人会不会生气呀？”
谢珏认真摇头：“不会的，我大哥一向随心所欲，母亲哪管得着他。”
楼心月眨眨眼：“那谢大哥哥把它收好吧，心月现在还用不上，等我长大了，真能戴上再跟哥哥讨，好不好？”
她的言辞举止天真无邪，一下把几人的机锋化作孩童戏言。谢雪衣略微迟疑，低笑出声：“好，那我先替心月姑娘收着。”
方泓执扇挡住下巴，皮笑肉不笑地在方沧海耳边吹风：“三弟你看，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及心月能让他领情呢。”
方沧海眼底好似聚着风暴：“闭嘴。”回头瞧了楼心月一眼，倒是恢复得面如神像。
方泓笑得能淌出蜜来：“心月真乖，来，泓哥哥带你去那边找书。”说罢，不由分说牵起楼心月的小手，绕过谢雪衣，往西角走。方沧海冷着脸，怀抱书册跟在后头。谢珏眼巴巴望着，脚往前一伸，被谢子潇拉住：“你省点心吧，真当自个儿跟人家一家人呢？”
谢珏委屈：“我、我去帮心月妹妹拿书。”
“你给我坐下！人家家长在呢！”
西角，临窗的书案上洒满暖阳。
方沧海拂开几页纸，把怀中书册堆放在右手边，不经意叹出口气。
清净了。
斜上方，方泓靠在高背椅上，耷拉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曲起，坐没坐相。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像逗狸奴一样一收一放，逗楼心月玩。
一股无名火冲上天灵。方沧海朝楼心月道：“过来。”
楼心月双手一僵，掌心抓着几根羽毛，扭过看着他，一时不知所措。迟疑片刻，委屈地挪了座位：“知道了三叔。”
方沧海看着她，又看看笑得欠揍的方泓：“你傻吗？”
楼心月摊开掌心，展示几尾流光溢彩的黑色羽毛，道：“可是三叔，真的很漂亮！”
方沧海捏捏眉心。一旁响起方泓爽朗的笑声。
“沧海，你管得太严了，我又不会吃了她。”
方沧海轻哼一声，注视着方泓脸上硕大青黑的眼圈：“你离她远点，小孩八字弱，恐沾上不祥之物。”
“你这是在骂我呢。”
“你不解释解释？”
方泓轻咳一声，换了个规矩的坐姿，眼神望天：“小事罢了……昨夜你走后，我越见菡萏那镜子，越觉得新奇，忍不住把玩一番。”
方沧海一掀眼皮，显然不信。
方泓又咳了几声，知道瞒不过神通广大的弟弟，只好老实交代。
昨夜他把玩铜镜，不知不觉见其中光华流转，忽然灵窍一开，猜测为通灵之物。叫手下快马快船运来梦魂草、水月幻花，照着方氏巫脉禁档调制出一味“梦魂香”，睡前闻香照镜，果真入梦。
梦境极其不同凡响。他浑身僵硬如木石，置身于一处惨白的大殿。
菡萏站在他面前，身着昨夜的舞衣，神情呆滞。
他正想伸手捉住她询问一二，一股大力陡然自身后袭来，将他凌空翻卷出去。他摔断了手脚浑浑噩噩，半眯眼见一高瘦背影，满头白发，猛一挥紫色袍袖，话语声如洪钟，似讥似嗔。
“方氏后辈，敢用镜入梦，倒有几分愚勇。只尔等黄口小儿，又有几许资格与本尊相较，不过蚍蜉撼树！”
他被一股大力猛然震飞出去，一时间痛得好像魂魄碎裂。再睁眼，就在卧房了。
方泓说完，压低嗓音，眼神极亮：“那是方玄嶷。”
方沧海看向他惨白的脸，方泓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透着股阴郁的瑰丽。
“照你所言，”方沧海的嗓音如击玉鸣，“那镜子连通着隐月宗，方玄嶷可以用它直接控制菡萏那样的旧薪。”
“是。”
方沧海又看看他的脸：“你今日不要再照了。”
方泓翘起一条腿，哗啦抖开折扇：“我当然知道，那老怪物万一恼了，将我治死在镜中──”他拖长了声音，桃花眼斜向楼心月，笑道：“那就没人陪心月解闷了。”
方沧海冷笑。
方泓道：“你会去么？”
“我不会。”
“哦？你当年刚入青冥便剑挑人家首席次席，怎么这次……”
方沧海一副看蠢货的眼神，唤随从送些冰袋来。方泓正要取笑，忽然眉头一挑，只觉得大祸临头。
“方师兄──！！！原来你在这！害我好找！”
楼梯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杜若瑶挟着一脸难为情的沈菁前来，一见方沧海的踪影，将可怜的沈菁扔到一旁，叉腰上前两步。
她今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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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柳绿撒花裙，梳飞仙髻，鬓边簪着两朵娇嫩的粉海棠，好像三月初桃，娇丽俏皮。一条雪白的犬在她脚下嗅来嗅去，脖子上套着纯金的绳子，毛发蓬松得像新弹的棉絮，一昂首挺胸，露出黑溜溜的圆眼，十分神气。
沈菁慢吞吞跟上，低头一脸苦笑。
楼心月自动缩小自己的存在，打算偷偷溜到书架边，哪晓得被方泓捉住后领，非要去看什么海图。她心想能避则避，她如今势单力薄，就让方沧海去处理他这泼桃花，哪晓得那狗扭头看见她二人，汪汪叫了两声，竟挣脱杜若瑶手里细绳，离弦箭般冲过来。
她瞧着那团白影，忽然手脚僵硬，浑身冒汗，呼吸急促。
方沧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抱在怀中。那狗奔至跟前，立着两条腿跳舞转圈，前腿不停扒拉方沧海的靴子，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汪！汪！汪汪汪！”
楼心月好似成了一尾软塌塌的鱼，两条手臂耷拉在方沧海肩上，浑身血液恢复流动。
“管好。”方沧海道。
“这畜生！”杜若瑶气急，追上来抓狗，白犬却灵巧十足，左突右闪，最后钻到方沧海两脚间嘤嘤叫唤。
方沧海僵住了。
那狗抬起头，楼心月恰与它大眼瞪小眼。狗伸出粉嫩的舌头，朝她哈哧哈哧喘气。她灵光一现，指着它咯咯笑：“三叔，它喜欢你。”
方沧海冷着脸：“走开。”
白犬不动，还在他脚背蹭了蹭。
杜若瑶又气又恼：“丸子！你这小滑头！我才是你主人！”
方泓摇着扇子，笑到捧腹：“若瑶妹妹，你这犬倒是通人性。”
杜若瑶反应过来，瞪方泓一眼，脸颊红得能烧烤：“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这样打趣我，我放丸子咬你！”
“它咬得动么？”方泓合扇，作势要戳那狗，丸子扭头冲他呲了呲牙，奶声奶气地汪汪叫。
谢子潇路过看热闹，凉嗖嗖来了句：“好凶，吓死我了。”说完便挨了杜若瑶一记怒视。接着谢珏也冒出来，蹲下身逗狗，嘴里嘬嘬个没完：“小狗乖，我这里有肉干。”
人声，狗叫，吵个没完，方沧海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一阵跳动。他怀里的楼心月却拍着手咯咯直笑，时不时靠在他胸口十分惬意。
方沧海的脸色依旧冷，只是心慢慢平静下来。
沈菁忙上前抓丸子，道：“师叔，丸子不是坏狗，只是粘人些。这里人多，它胆子小，才躲到这里来的，我把它抱走便是。”
她伸手抓住狗，丸子“嗷”的一声，脑袋扭到另一边，四条短腿在方沧海靴上乱蹬。方沧海额角青筋直跳，仍是一言不发。
楼心月凑到他耳边，小声吹气：“三叔，它把你当娘了。”
方沧海忍无可忍，转头看着她的脸，气到极点，耳根却发热，慢慢红了。注视片刻，到底对着楼心月撒不了气，猛然弯腰提起狗，塞进沈菁怀里。
谁敢让他这般失态，还说风凉话。
“小没良心……”他低喃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