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狂风乍起,吹乱鲛纱灯烛。众人抬头看,大片乌云不知何时遮盖了月亮。
殿外响起一阵清越的钟鸣,紧接着滴滴答答的编钟,却更加轻灵怪异,不似宴饮的礼乐。
满堂宾客都被这乐曲吸引,风猛然停了,所有灯火熄灭。
“这是什么回事?”
“奇了怪了,全都熄了么,什么也瞧不见了。”
这黑暗极沉,一下隔绝了人世,陡然到了海底。楼心月想动,方沧海的手掌握住她一侧肩膀,轻轻“嘘”了声。
“待在我身边。”他说。
她只好仰起脑袋四处瞧,殿外湖水里的莲灯都没有光了,湖上笼着团似烟似雾的青气,莲花座成了惨淡的粉蜡。
一瞬,一点幽白的光从水中央升起来。接着,两点、三点……密密麻麻,分散如草,无穷无尽破水而出,缓缓上升飘入殿中,落到烛台之上,灯芯复燃,开出洁白的火焰。
楼心月一怔。这火光竟有些眼熟。苍白如纸,轻盈剔透,满殿珠翠罗幕都失了颜色,整座水心台开满了枯败的花。
谢珏颤着声:“大哥,这、这是什么妖法?”
谢雪衣紧皱眉头,唤来贴身护卫。此刻水心台殿中央的舞台上响起三声节拍,乐声去而复返,空灵的女子歌声缓缓飘荡,好像在水下齐吟。
方泓脸色难看,目光扫向方沧海:“这莫不是那天仙坊的歌舞?”
众人惊魂稍定,一个妙龄女子赤足踏上舞台,浑身素白,唯独唇上擦了丹红胭脂,好像咬破皮肤渗出血。
楼心月一眼认出,那是花魁菡萏。
菡萏水袖垂地,和着乐曲节律旋转起舞。身体柔若无骨,转动间倾斜摇曳,像朵开败的残荷。
这曲子没有固定的节拍,甚至没有笙箫鼓点,只有一群女声细弱的低吟,她跳得毫无章法,像随风摇曳,又像在黑水中挣扎。满堂百余人皆未出声,只望着她在冷白火焰中央起舞,像是要把自己融化在漆黑的夜色中。
方沧海低声:“隐月宗祭舞。”
方泓差点咬了舌头:“这怎么可能!”
方沧海摇头,神情带了一丝怜悯,仿佛已然洞悉:“我不会认错。这舞蹈,正是烟霞观壁画上的那种。”
楼心月心中咯噔一下,回忆起那壁画,果真一点不差。可是,菡萏怎么会跳隐月宗的舞,难道天仙坊……
一声惊叫打断她的思绪。楼心月抬头看,菡萏的舞姿陡然变得迅速怪异,两臂骤然高扬,像只折翼的白鹤,后腰重重折下去,毫无血色的脸倒看着台下众人,脖子轻轻颤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提拉。
谢雪衣起身怒道:“把她拉下去!”
那菡萏张嘴大笑起来,喉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左臂反折过来,拔出一根极细的银簪,朝着脖子扎去!
方沧海挡住楼心月的眼。她听见噗嗤一声闷响,然后爆发惊慌的尖叫!
谢雪衣气急败坏:“快!把这贱人拖出去!”
甲胄闯入殿中,宾客四散奔逃,撞翻食案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谢雪衣厉声命人点灯,封锁水心台,带一干人等前来问罪。
满殿哭嚎惊叫,方沧海弯腰,把楼心月抱起身。方泓也护到二人跟前。
“走。”方沧海道。
楼心月透过方沧海的指缝,最后看了眼台上的菡萏,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
明月楼外跪了一地人,谢雪衣背着手在堂中踱步,一个个指着鼻子狠骂。
“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好端端的宴会全给毁了,我谢氏如何在临江府抬头!”
“谁要是敢把今晚的风声走漏出去,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楼心月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听着外间传来的声音。泷园十二道门,十六处码头,云江听音坊,都被谢雪衣下令封得严严实实。他平日里斯文儒雅,见谁都带着平易近人的笑,今晚这雷霆之怒何等猛烈。
倒是与他两个弟弟云泥之分,怪不得能做少主人。要是全靠谢珏那个饭桶和谢子潇那破嘴,菡萏这出命案说不定能把整个泷园拖垮。
方沧海给她递了蜜饯。楼心月摇摇头:“三叔,我不怕。”
方沧海手一顿,指腹擦了擦她的脸,觉得有些没照顾好她,神情上流露出些许愧疚。
想到她年幼,他道:“若是想睡便在这睡吧,今夜这里不会有闲杂人等。”
楼心月摇摇头,执拗地挤到他的座位旁,抓住方沧海的手。
“你怎么看?”方泓在对面饮茶,打断二人。谢珏和谢雪衣坐在他旁边,各端了一杯热茶吹着,作势要喝。
方沧海道:“她早就死了。”
方泓露出玩味的笑。那两人则同时一惊,一个摔了盖子,另一个捂着嗓子呛咳。
谢子潇满脸难以置信:“方三爷,你说什么?那台上跳舞的是鬼不成?”
此时谢雪衣匆匆回来,满身华服起了皱痕,来不及换便坐在主位上,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喝完茶,他抹了把额头起身见礼,对方沧海和方泓道:“二位世兄受惊了。”
方泓还礼寒暄两句,方沧海看向谢雪衣:“那舞女是从天仙坊来的,你们谢家事先可有安排?”
谢雪衣叫管家取名单来,沉吟道:“夜宴献舞确实由天仙坊承应,但菡萏娘子不在这上头。”
管家提醒:“大公子,她是开宴前两个时辰才被抬进园子的。”
方泓眯了眯眼:“抬?”
谢子潇好像想起来什么,冷哼一声:“说是路上中了暑,人半昏迷着,天仙坊管事求我大哥给个脸,说那菡萏怕误了贵人宴席如何拼命,恳请先从小门抬进园子来歇息,我大哥心善,准了。”
“然后她便歇到台上去了。”方泓的扇子半掩住唇。
谢子潇拂袖:“那管事说只歇半个时辰便走,哪晓得那贱人混进献舞队里!”
“够了,”谢雪衣扶着额,看向方沧海,“那舞有古怪,她登台前殿中灯火尽灭,又无故自燃,满堂皆是白焰,这手段绝非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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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舞女能办到。”
谢珏捂着呛着的喉咙,张嘴大惊:“啊!那原不是编排的舞么?”
几人沉默地看着他。谢珏老脸一红,缩回座位上。
方沧海道:“她不是自尽。”
谢雪衣目光凛然,追问:“方三爷的意思是?”
方沧海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天。湖风穿堂而过,恰把一瓣白花带到他跟前。他摊开手心接了,指腹揉搓成碎,任它如灰烬般飘走。
方沧海背对着众人缓声道:“那舞女刺的位置不是脖颈,乃锁下三寸偏离心脉之处。医典记载,那处名为‘月窟’,乃是一邪门命穴,若有人提前封住她月窟,作封魂锁魄之用,等她力竭舞尽,以银簪刺入,血便会自七窍倒灌而出,颜色发黑,形同自尽。”
谢珏听得脸都青了,颤声问:“那、那到底是谁害的她?”
楼心月看着方沧海的背影,不由得灵犀一动。他怕不是早就知道了凶手的名字,说出来如同天方夜谭,有谁会信?
“她来之前,已是个死人。”方沧海转过身,目光如霜,“有人用她给我们献了一份大礼。”
厅内一时寂静,只剩下谢子潇转动指间玉韘的声音,极快,咯吱作响。
方泓缓缓收起扇子,忽然出声:“天仙坊的人,可都扣下了?”
谢雪衣点头:“舞姬、管事、随行的丫鬟仆妇,已全部关在披香殿,只是有个人跑了。”
“谁?”
“一个叫花姥的管事。出事前,她乘小船从后湖走了,那条路往北。”
方沧海与方泓对视。人不见了,这条线索暂时断了,不过天仙坊上的人还值得一查。
调查一个死人,本该是件极其枯燥麻烦的事。
天仙坊的人都被带到明月楼前,一时间遍地哀鸿,小丫头们抱坐一处,无不哀泣抹泪。
谢雪衣让人把菡萏的丫鬟带进来。不多时,两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并一个抖抖索索的小丫头进来。大丫头不见人便跪,小丫头正是合欢,悄悄瞧了一眼厅内,不想对上座椅上的楼心月,顿时惊疑不定,匆匆跪下磕头。
方沧海怕楼心月无聊,拉她绕到后堂。留谢雪衣和方泓一句接一句细问,约莫一炷香后将人打发出去看着。
“问出什么了?”方沧海坐在廊下给楼心月剥花生。楼心月跪坐在软垫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小脸一鼓一鼓地嚼。
方泓道:“菡萏性子孤高,朋友不多。丫鬟说她近半年总在夜晚写东西,有时写到天亮,还会饮酒。”
“她写的什么?”
“不知道。她把写的东西都锁在一只木匣子里,来泷园前下船当了,”方泓停顿一下,忽然笑了笑,“你们说,难道是什么旧情?”
这时谢家三兄弟从外头过来,谢雪衣手里正拿着一只不起眼的红木盒子。
“找到了。”他略微有些喘,命人把盒子上的锁撬开。
盒子里塞着沓信纸并些女人用的东西,一倒,叮呤当啷落了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