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便是谢家夜宴。
今日晨起,程掌柜的女弟子便为楼心月换了新买的绣襦,将她一头发丝梳得整齐,戴上闹蛾冠和璎珞圈。
她这两日丰腴了些,不像一开始瘦瘦小小。白净的两腮微微鼓起一小团,眼睛越发明亮,顾盼生辉,好像个琉璃做的人儿。任谁见了都会误认为是高门的掌上明珠,而不是出身贱籍。
卯时,方沧海带她上马车。泷园今日开游园会款待宾客。她想起前世谢氏的德行,能有机会在各大名门面前显露财力,今日泷园必定如仙宫云阙一般。
马车停在泷园门口。顶着亮晃晃的白日,可见千千万万的绢灯在园中点亮,光芒辉映,人游灯海,像是进了广寒宫。
灯下,满园花树琼枝玉叶,霓裳仙髻的婢女捧着玉盘金盏往来穿梭。
楼心月抬头仰望这一片富贵乡,一身绣裙映着灯光,更显得华光熠熠,像颗小月亮。
方沧海见她默不作声,他虽不喜这等热闹,但若是寻常孩童见了泷园华灯盛景,难免不会雀跃。她倒好,比平日还安静。哪里晓得,这华美热闹的泷园,于她而言是囚笼。
这孩子心思敏感,想来想去,方沧海担心楼心月性子腼腆,不敢随意去看,拉着她的手便轻轻动了一下。
“若是喜欢,今日可多玩一会儿,只是莫要闹过了头,仔细出汗生病。”方沧海轻声叮嘱。
楼心月听见,眼睛转了转,忽然指向不远处彩绘游廊下的一串鸟笼。
“三叔,你听,那儿有好多鸟叫。”
方沧海心想,果然如此,便拉着她走到廊下看鸟。那些笼子里关着不下几十种华丽的鸟儿,悦耳的鸣啼此起彼伏,不时扑剌剌扇动翅膀。楼心月仰着脖子对着鸟笼转圈,看看鹦哥,再瞧瞧画眉,不一会儿便热闹开来,蹦蹦跳跳拍手欢笑。
方沧海抱剑站在一旁,有个仙姬似的侍女捧着蜜酒来献。他摆手挥退了,垂眼看着楼心月跑跳欢喜的模样,素来清冷的脸上也软和了些。
“哎呀,这不是方家世兄嘛!”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十分热络嘹亮,“真是叫我好找!来了怎么不告诉声。”
楼心月扭过头去,望见她前世记忆深刻的一张脸。
来人个子高挑,形貌昳丽,动静之间温润风雅,叫人如沐春风。
只是,她知道他内里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谢雪衣,谢氏大公子,比肩方泓的一个滑头。
谢雪衣穿一身玉色锦袍,头顶一盏碧玉莲花冠,站在临湖的游廊上,真一个玉树临风。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兄弟,落在最后的是老三,不如大哥俊秀,穿一身玄色圆领袍,一脸玩世不恭,一边嘴角弯起,摇着骨扇漫不经心。
中间的是谢二,谢珏,比老大更加秀丽,穿一身白梅色的衣裳,腰上系着金玉,乍一眼还不知是谁家闺中姑娘出来了。
谢珏的目光隔着遥遥几步便锁在她身上,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也不动,瓷白的脸上慢慢浸出淡淡的红晕。
楼心月垂下脑袋,下意识往方沧海后面藏身。
她心中顿觉晦气,怎么又招了这痴汉,怕不是有麻烦要来。方沧海,你得给我挡灾。
谢珏其实生得不差,高鼻深目,颇有些富贵公子的张扬俊秀。除开娘了些叫她不喜,更令楼心月瞧不上的还有一点。
归结为一个字,傻。
人傻钱多的傻,浑身上下一股“我老子有的是钱”的劲儿,庸俗至极。
见楼心月藏起来,这傻公子哥儿立马回神,也顾不得大哥正和方沧海寒暄应酬,大步冲到方沧海面前,先见了礼,扭头便仰着脖子找人。
“这、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谢珏嗓音轻得要命,还有些颤意,“怎么都没见过这妹妹?”
方沧海面色冷冷,眼神觑向谢珏,比对着方泓直白得多。忽然间又从湖畔小石径响起个笑声,说曹操曹操到,一身绯袍的方泓从花树下转出来,手里玉扇轻摇:“她么,是我方家远房堂兄之女,前些日子才寻回,名唤心月。”
谢珏“哦哦”两声,连连点头,痴痴低喃:“果真……千金淑女,叫人见之难忘。”
说罢他猛然回过魂,手忙脚乱从袖中摸出个金丝镂空百蝶花鸟香球,往方沧海面前一递:“方家妹妹,初次见面未尽心意,这、这个就赠予妹妹,里头装着香珠和别的小玩意儿,聊表敬意……”
方沧海脸上已冷得能冻死人,凤眸里蕴着恼意,只不过碍于礼节,暂时未能发作。
楼心月缓缓从他背后探出头,见那谢珏弯腰倾身,热情得近似拐小孩的模样,又猛地缩了回去,怯怯摇头。
方沧海眼神微动:“她不要。”
谢珏急了:“不是坏东西,妹妹你闻闻,可香了!”说着竟要拧开香球盖子。
方沧海抬手一挡,不冷不热:“谢二公子,侄女体弱,闻不得浓香。”
谢珏的手僵在半空中,两颊红得像霞,好似被人打懵了,干笑了两声。他转过身去,本以为要消停,哪晓得陡然一个激灵又扭回头,道:“那我回去换些清淡的。你等着!”说完拔腿就跑。
“二弟!”谢雪衣叫了两声,可并没有人理他,谢珏蹿得比兔子还快。
谢雪衣尴尬地上前陪笑:“二弟性子急,冲撞了世兄和令侄女,还请见谅。”
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舌尖每个字都似珠落玉盘,更显出斯文劲。
方泓笑着回礼:“雪衣客气了,二公子赤诚坦荡,到叫人觉得可亲。”
楼心月越发觉得方泓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高超,能把莽撞痴傻夸得如此自然。
谢雪衣笑容不变:“二爷这般说,我便放心。”
一个敢夸一个敢应,把谢二傻子夸成活宝。两只狐狸拢袖行礼,真是个夫妻对拜,臭味相投。
楼心月悄悄从方沧海身后探出半张脸,极快地扫了谢雪衣一眼,丝毫没察觉方沧海正在上方静静注视她。
老三谢子潇在此时踱了过来,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方三爷,别来无恙。那晚上明月楼的一千两,可还记着?”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字字带刺。可是方沧海是谁,谢子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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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送上门来找死。
方沧海看谢子潇一眼:“怎会不记得。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谢子潇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嘁”了一声,手里转着一枚墨色的玉韘:“我二哥前些日子还说呢,方家人只懂舞剑治病,不会摸牌,没想到倒是被打脸了。”
谢雪衣轻咳:“子潇,来者是客。”
谢子潇笑得阴阳怪气:“大哥,我这不是替二哥抱不平嘛。你那夜在场可是亲眼见证,他连体己钱都输给方三爷了,回去嚎了一宿。”
方沧海“哦”了一声,随手从身上摸出一锭硕大的金子,丢给谢子潇:“那劳烦还给他,我不缺。”
谢子潇接住金子,嘴张得有鸡蛋大。谢雪衣则笑道:“方三爷高义,子潇,还不谢过。”
谢子潇虽不忿,但也知道见好就收,不情不愿地拱手:“谢了。”
楼心月小嘴微张:“三叔,那么大的金子……得值多少钱啊?”
他不是只有二十两吗!他不是剑客吗!为什么会这么有钱,随手掏出一块能把人砸晕的金子!
方沧海垂眸看着她道:“足够让他说不出话的数。”
楼心月暗暗咋舌:“这么多呀。”
哪知道谢子潇耳朵尖,立刻逮着机会,笑眯眯地说:“小妹妹,你三叔赢得多,可未必能带走,是不是?我们谢家的银子从泷园出去,还能姓方不成?”
简直是明晃晃的挑事。还拉上整个方家。
这下,方泓坐不住了,眯了眯眼正要说话。楼心月立刻脆生生地对答:“谢三哥哥说笑了,我三叔的银子自然姓方,倒是谢家的银子,那夜在明月楼,不就姓方了么?”
她说话天真无邪,杀伤力却强。谢子潇脸上一僵,连谢雪衣眼里的笑意都微微凝住。
方泓怔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你这丫头,是刀子成精么?”
方沧海低头看着她,唇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谢子潇性子闷骚刻薄,被一个小女孩当众噎了,不好发作,甩袖道:“小小丫头嘴这般伶俐,长大未必是福气。”
楼心月立刻怯怯缩回方沧海身后,抓住他衣服,柔柔弱弱十分可怜。
“三叔,心月是不是说错话了?”
方沧海丝毫不看旁人,摸了摸她的头。那头顶的小金蛾轻轻颤动。
“没说错。”他道。
谢子潇气得咬紧牙齿,把手里玉韘转得飞快。谢雪衣已恢复如常,温声道:“童言最真,有方三爷教导,令侄自然不凡。”
全场最高兴的人是方泓,摇着扇春风满面,丝毫不累便看了一场好戏。这丫头看似在帮方沧海,实则把谢家三兄弟都怼了一遍。她是个孩子,句句都不谙世事,童言无忌,还叫人挑不出一点差错。
谢珏这时候又跑了回来,身后一串仆从拼了命地追。
他怀里抱着个水晶罐子,里头装着五颜六色的花瓣,抬起一只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妹……心月妹妹!”
方沧海“啧”了一声,握剑的手掌不耐烦地摩挲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