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生到剑仙前夫少年时 > 6. 他不会选她
    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那个答案就在眼前,但是她连想一想的勇气都没有。

    “天仙坊是贱籍,”方沧海说,“入贱籍容易,想脱籍却难。律例上倒是写了法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下摆沾染的灰尘。李梅抬头迎着他的方向。

    “律例里写了三种法子。其一,主家自愿放人。其二,有人以银赎买。其三……”

    “入良籍三年,无人追诉。”李梅轻轻念出他接下来的话,就像是本能的反应。

    方沧海低头看着她,几息前那种微不可察的欣赏又浮现在眼眸中:“你读过律法?”

    “偷听来的。”李梅低下头。

    她再一次撒了谎。可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情,总不能说是上辈子知道这条律法的。

    好在方沧海没有深究,接着说:“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知道,你现在逃跑,一辈子都是逃奴。天仙坊若是报了官,你的名字画像就会出现在临江府的大街小巷。”

    李梅掐紧了手指,方沧海的目光在她满是红印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继续道:“可是如果你找到天仙坊的人,让人出面为你赎身脱籍,就可以自由了。”

    李梅身上抖得厉害,连喉咙都在打结,心头那团早已熄灭的余烬又扑扑地跃起火星,可她没有胆量出声确认。

    孟师弟终于忍不住插嘴:“师兄,你该不会是想……”

    “我没想什么,”方沧海干脆地打断他,“我只是让她明白,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梅的心又缓缓沉下去,指头掐得更起劲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方沧海就是这样,永远占据着最有道理的位置。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偏不倚,道理正得发邪,让她忍不住想笑。他永远站在最正确的那一边,用最公正、最无偏倚的话笃定地教育她什么是是非黑白,告诉她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但他也永远都不明白,对于李梅来说,是非对错根本毫无意义,并非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有堂堂正正的权利。他方沧海从出生就唾手可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家世、师门、武艺、甚至是姓名,都是李梅穷尽一生或许都追寻不到的终点。

    他总是这么正确,又总是这么正确地说出最残忍的话。他跟她说完这一番正确的话,然后呢?转头把她扔在原地,明日就忘记了这段发生在巷子里的小插曲,一个八岁的逃奴,只不过是他快意恩仇江湖路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李梅抬起头,刚才还隐隐跃动的心火已经变成一种刻骨而酸涩的东西,她并没有伪装,眼神中带上一种自然而然的湿润。

    “公子说的,奴都听懂了。可是要赎身,得有人愿意为奴赎身。奴无亲无故,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出这一大笔银子?”

    方沧海没有立刻作答,他看向李梅,似乎又在思索着什么。金色的日头把他的黑发和一半身子都染得光芒耀眼,年轻的面孔被太阳光切割成明暗两面,本来冷冽澄澈的凤眸沉在阴影中,显得复杂难辨。

    李梅紧张地等待着。同时又难以抑制地害怕。他在想什么呢?还是刚才那样,正确但无用的废话吗?

    与此同时,远处巷子口响起急促密集的脚步声。李梅还没见到人影就听出来了,浑身汗毛炸起,脚步蹒跚了一下,下意识往方沧海身后躲藏。

    方沧海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询问,只是微微侧身,用身体把她所在的位置和声音的方向隔开。

    李梅的指尖掐进手心,果然,眨眼就瞧见花姥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四个黑衣护卫急匆匆地冲过来。巷子本就狭窄,这一下更被堵得严严实实。

    花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衫子,绣满了大团大团的粉花,肥硕高大的身躯裹得像条大蟒蛇。她的眼神也像吐信子的蛇一样,先在方沧海身上停了一瞬,看见他手里的剑和剑上的玉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小小的眼仁锐利地锁住躲在后面的李梅。

    “梅儿,你个死丫头,真叫老娘好找。”花姥的笑音又尖又细,一边嘴角压制不住抽动,“你倒是能跑,从码头跑到这儿来了。”

    李梅哆嗦了一下,小手抓住了方沧海的衣摆,缩得更紧了些。这是她身子本能的反应,即便她重生了,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但是这副身子记得住那些叱骂、鞭打和泼在伤口上的冷水。

    花姥看向挡在中间的方沧海,甚至不用打量,像她这样混了几十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人精,也知道这少年不是轻易招惹得起的。可是一想到躲在他背后的那个小丫头片子,这点忌惮又被怒火盖过去了。

    “这位少侠,有些面生呐。”花姥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福了福身,“敢问是籍贯何处呀?”

    方沧海扫向她,还是一贯的神色平淡:“青冥剑宗,星潮方氏,你问哪一个?”

    花姥啧了一下舌头,眼珠滴溜溜转,像是在庆幸自个儿的谨慎,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些。

    “嘿嘿,原来是方公子,老身有礼了。”她扭着腰肢屈膝行礼,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旁边的婆子护卫也立马跟着作揖,“老身是天仙坊的管事,方公子身后那个小丫头是我们坊里的丫鬟,今早趁乱跑了出来。多谢方公子帮忙拦住了她,老身这就带她回去。”

    她的语气毕恭毕敬,脚已经朝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婆子护卫也向后方围了过去。花姥行事老辣,此刻想得很简单,这个青冥剑宗的少年弟子,和梅儿那死丫头八竿子打不着,定是碰巧遇上的,说两句客气话也就把人交出来了。

    她见方沧海没有反应,伸手去抓李梅。可手指尖还没有碰到李梅的胳膊,一柄剑就横在她面前。

    花姥吓得倒退几步,差点倒在婆子们怀里,定了定神才瞧清楚那把剑,完全没注意剑是什么时候飞到面前的。

    剑没有出鞘,在阳光下光芒四射,方沧海握剑的手臂稳如磐石,他不光出剑的速度极快,做完动作甚至没有看花姥,随意得像拂开挡路的柳枝,却在花姥和李梅之间竖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花姥的身体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凝成了假面。

    “我还没问完。”方沧海说。

    花姥愣了一瞬,咬着牙堆起笑:“方公子要问什么?这丫头千真万确是我们坊里的人,有卖身契为证,官府盖了印的──”

    方沧海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没问你。”

    花姥被噎得脸色青一块白一块。

    方沧海低下头,看着缩在自己身后发抖的李梅,他的面孔被阴影盖住,一双眼睛却亮如寒星。

    “你方才说,记事就在天仙坊了。那你还知道爹娘是谁吗?”方沧海问。

    李梅摇摇头。

    方沧海的语气依旧平静,眼神中却多了一些隐隐浮动的东西:“那你进天仙坊前,是被人卖的,还是被拐的?”

    李梅浑身一震。他问的问题指向非常明确了,为了能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听懂,刚才眼神里甚至──

    “方公子──”花姥先一步叫道。

    “闭嘴。”方沧海不耐烦地呵斥,看向李梅时声音刻意放缓,“你还记得吗?”

    李梅紧张得吞咽一口唾沫。方沧海在给她递梯子。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临江府,但那不重要,她只需要说明自己就是被拐卖的,那花姥口中的卖身契就是无效的。她本就是遭难的良家子,天仙坊对她的占有就是非法的!

    李梅咬唇哽咽,睫毛瞬间变得湿漉漉的,抽泣得婆娑如雨:“奴、奴记得……是被一双手装上马车,他们把奴放在筐里,颠簸了好久好久,奴找不到爹娘了……也回不了家。”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不知道是否被爹娘卖了,但她自己并不想被卖!她不能给花姥反驳的机会,必须把被拐的可能性坐实。

    花姥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唇瘪得像干枯的山核桃,两眼几乎要喷火。

    “公子!你别听这贱蹄子胡说八道!”花姥的声音尖利,“天仙坊买人都是正经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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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府验证过的,哪有拐卖这等事?这丫头生性狡诈,昨儿挨了鞭子,这是怀恨在心污蔑咱们呐!”

    方沧海没有理她,皱眉看向李梅:“你身上有伤?”

    李梅咬着嘴唇,慢慢撸起袖子。她的手臂细得像柴火,小小的手指上骨节凸出,好像轻易就能折断。就是这样细小的胳膊,却印着大片大片的血淤,像是刻上去的,有些地方还在渗脓。

    方沧海脸色铁青。他身旁的孟师弟满脸的不可思议,下意识想上前对花姥说什么,被方沧海一个眼神按住。

    “怎么回事?”方沧海的声音沉得吓人。

    李梅看了看花姥,又垂下头,并未言语,却一切都在不言中。

    “你说呀,我们给你做主!”方沧海的孟师弟已经急得义愤填膺。

    “你不用怕。”方沧海的话平静而有力。

    李梅瞧了瞧方沧海,在他静静的注视下终于嗫嚅着开口:“昨天……紫鸾姐姐说奴偷懒,让打的。花姥回来说奴不长记性,又补了几鞭子。”

    “打得好!”花姥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眼神凶恶得像要活吃了李梅,“公子你不知道,这死丫头偷奸耍滑不是一两天了,不打不长记性!天仙坊花了银子买她,教她规矩就是理所应当的!公子是大家出身,又自小长在名门正派,总该知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方沧海终于看了花姥一眼,花姥不知看到了什么,气焰霎时间消失不见,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规矩?”方沧海发出一声冷嘲的笑,“是什么规矩,叫你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打成这样?”

    花姥张了张嘴,正要辩解,方沧海话锋一转堵住她的话:“她的卖身契上写的是家人代卖还是自愿卖身?入籍文书上写的是孤儿还是有亲?如果她真是被拐的,你们天仙坊收买被拐的良家子,按大晟律第二百三十七条,主事者杖八十,流三千里。如果她的卖身契是伪造的,再加一条伪造官契,数罪并罚,主事者杖一百,流五千里。你应该清楚吧?”

    花姥哑口无言,瞪大了眼珠一脸懵,冷汗顺着额角流到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半晌才干笑两声,挤出难看的笑:“公子说笑,我们天仙坊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么会……”

    “那就把她的卖身契拿出来。”方沧海说,语气平淡而沉稳,“还有她的入籍文书,文书上要是写了自愿卖身,我再问她,问清楚了,就把人还给你。”

    花姥的笑容彻底碎在脸上。

    她根本拿不出文书,谁会带着文书在街上跑?要是回去拿,方沧海根本不会傻傻等在这。

    更重要的是,方才方沧海那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她,让她心里也直犯嘀咕。关于这些小丫头的来历,坊主向来不会跟底下人透露,有些当是正经买来的,有些是经了几道手的,还有些……谁说得清楚?她在天仙坊混了几十年,早就学会了不去问这些细枝末节。

    可现在有人问了。这少年出身星潮方氏,拜入青冥剑宗,哪个她都惹不起,说不定还会牵扯到官府……他要是不依不饶下去,事情一旦闹大,东家也会怪她办事不力。

    “方公子,”花姥的声音软下去,神色带着一半讨好一半恳求,“您何必为个小丫头跟咱们为难呢?天仙坊不是不懂规矩的地方,回头老身把文书送到青冥剑宗给公子过目。只是现在这丫头确是咱们的人,公子要是强行把她带走,传出去对青冥剑宗的名声也不好听不是?”

    李梅猛然抬起头,眼睛在花姥和方沧海之间逡巡,心头再次敲起小鼓。

    花姥这是软硬兼施,赌方沧海在意师门的名声,赌他不敢给师门惹麻烦。

    她算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李梅清楚地知道方沧海的脾气秉性,他重规矩、重师门、重情义,难道他──

    “你说得对。”方沧海忽然出声。

    李梅的心彻底成了一团死灰。

    果然,永远都是这样。在他的师门面前,她永远都是会被抛弃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