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生到剑仙前夫少年时 > 1. 重生
    大晟国,临江府,烟花三月。

    此地位于江南,自古以来良田万顷,物产丰饶。一条云江将临江府横劈成两半,数不尽的水网如同叶脉般渗入土地,汇入亭台楼阁,茅檐草舍之间。

    日将西斜,云江两岸密密麻麻的楼舍轩馆染上一半涂朱似的黄昏,仿佛美人半褪的衣衫。

    江上翻涌的风烟和浪涛之间,猛然响起一声龙虎般的橹声,紧随这声,驶出一座城池般的画舫。

    李梅就是在这惊雷般的声响中醒来的。她下意识屈指抓紧身下,小小的手心被稻草芒刺得发疼,胸口的剧痛却不复存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香味,她喘了口气,恹恹地闭上眼,想要找回神智,头顶便响起个拈酸的女声。

    “哟,刚不是还睁眼了嘛,咱大小姐又睡过去了?呸,小贱蹄子,也不照照自个儿,整日里就知道偷懒。小莲儿,去给老娘提桶水来。”

    旁边响起个女孩声,怯怯的:“花姥,小梅才挨了顿鞭子,一桶水下去,怕不是要病了。奴这就叫她起来……”

    花姥厉声:“你这小贱人也驳嘴,还不快去!”

    李梅仰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思绪还在云雾般的幻影里穿梭。临江府的药铺、青冥门、洞房花烛、瀛洲海岛、正道围剿、那穿胸的一剑……还有方沧海。

    难道都是前世了么?那她呢,她现在在哪里?她……

    来不及细想,刺骨的冰寒兜头而下。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被鞭子刮得破破烂烂,染着斑驳的血迹,这一桶冷水让她好像被野兽啃了一口,又疼又冷,本能蜷缩起身体。

    她的手掌、胳膊、身体都很小,蜷在一起打着哆嗦,像只落水的野猫。

    李梅怔然。

    这是她八岁的时候。临江府,天仙坊。

    李梅不记得自己是何方人士,她记事的起点就在天仙坊。再往更久远一点追溯,依稀能回忆起干涸皲裂的田地,衣衫褴褛的村民,和一双温暖的手。那双手抱起小小的她,放进一只棕黄的草筐里,那筐在牲畜的背上颠簸,走过无尽的黄土路,停在临江的渡口。

    她裹着湿透的衣衫发抖,低头看不见草筐,也看不到几息之前──不,应该叫前世了,那把插在自己胸口血流如注的剑。她又回到了天仙坊,她一生的起点。

    花姥瞪着李梅,指节里的手绢拧得像麻花。面前这丫头脸色苍白,水滴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淌了满脸,神态呆若木鸡,那双眼却黑得像墨玉。

    花姥心头的火气顿时直冲天顶,她在天仙坊驯过的瘦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厌恶这等子狐精狐精的货色,仗着自己有点姿色不服管教,活也不干,话也不听。

    “你魂没啦!死丫头,老娘今天非扒了你的皮!”花姥见她还是不动,立时叉腰跳脚,抬手去抓李梅的脖子。

    小莲儿胆小怕事,见这架势先吓得叫开,慌了一瞬连忙捂着嘴后退。花姥是坊主的得力干将,收拾小丫头的本事数一数二,她们这一批入坊的都怕花姥怕得像小鸡崽。

    她跟李梅年纪相仿,都是八岁。李梅在她们几个姐妹中性格古怪,用花姥的话说,就是心气儿高,小莲儿平日里却还能跟她说得上话。再加上小莲儿是死了爹娘才被迫被卖进这地方来的,爹娘还在世的时候,都是慈善仁厚的心性,把她教得也温良胆小,着实不愿见李梅遭活活打死……

    小莲儿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李梅脸上的呆滞消失无踪,抬起被泪水沾成一绺绺的黑色睫毛,看向花姥,小身子一侧,手一抬。

    花姥不料她竟敢躲,此时却也来不及了,脚下身上的力都来不及卸,眼见着就要摔倒,被李梅稳稳扶住,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正对上泪汪汪的一张脸。

    黄莺似的娇啼便响起了,李梅抽抽噎噎,哭得梨花带雨:“姥姥对不住,都是梅儿的错,梅儿今日挨了打,半条命都没了,实在吓傻了……”

    花姥脸上一怔,神色透着古怪。这死丫头从来就心高气傲,怎今日也会认错下话,怕不是有鬼。

    她扯着涂了厚厚脂粉的老脸,假笑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娘原以为,你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呢。”

    旁边的小莲儿已经张大嘴巴看傻了。李梅擦了擦满是泪痕的小脸,方才的呆滞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骄横也烟消云散,吸着鼻子认错:“奴来了这段时日,也想清楚了。入了天仙坊,万般皆是命。”

    花姥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森然:“你还有这个悟性?”

    李梅没看她的神情,点点头,垂着脑袋神伤:“姥姥说梅儿是块石头,挨了打也该开窍了,也该晓得,人这一辈子,不该凭着一口气,撞得粉身碎骨……”

    花姥上下扫她一眼,挥开李梅的手,一手捻着帕子,把自己绣着团花的衣服褶皱掸得干干净净。她心中暗忖,上午那顿鞭子,真给这小贱人打得转性了?

    花姥的嘴唇瘪了瘪。

    小梅挨打那会儿,她倒是不在船上。但这些小丫头片子如今都在花姥手里调教,也有十天半个月了。其他的都还像样,只这李梅是个刺头,偷懒拌嘴样样成行。

    小丫头们都是从各地采买来的,按模样挑人。照天仙坊的惯例,她们先学规矩,学怎么伺候坊里的大姑娘们。等性子磨得差不多,模样也出落了,便可开始学艺,到了时候瓜熟蒂落,便可卖个好价钱。

    梅儿莲儿这两个,早上被分去伺候牡丹阁的紫鸾了。紫鸾如今二十有七,还能住在天仙坊一等一的牡丹阁,全赖年轻时是名动临江的花魁,靠着老本至今门庭若市。

    花姥原把自家侄女安排到牡丹阁做事,前日紫鸾非说耳坠子找不着了,到坊主跟前嚼舌根,害得花姥一众被管家训斥,侄女的饭碗丢了,便宜了梅儿莲儿这两个小贱人。

    今早梅儿伺候紫鸾不周,说是叫人逮住偷懒不干事,花姥又挨一顿骂,忙放下差事跑回来瞧瞧怎么个事,恨不得掐死这小贱人。

    “哼,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贱骨头,只记得打!”花姥指着李梅鼻子数落,“这会儿装乖认错,明儿又给老娘惹事!”

    话出口来,花姥心中又是愤愤。她一个管事婆子,混了几十年混到这个位置,其中苦处自不言说,倒不知哪里招惹了紫鸾那贱货,没事找事爱戳她的脊梁骨。

    李梅忙吓得蹙眉,缩着肩小手直摆:“姥姥千万别动气,梅儿真知错了!早上紫鸾姐姐那顿鞭子,抽得骨头缝都疼,像是死了几回了,回来才知道,还是姥姥好……”

    说罢,她又垂着脑袋抽噎,晶莹的泪珠滚了满袖子。

    花姥刚还在想紫鸾,听李梅这么一说,心头一动,神色莫测,咧着细白的牙笑:“是么。她打得你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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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梅连连点头:“自然疼,姐姐规矩严,哪有姥姥慈善。姥姥管事辛苦,梅儿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以后再不敢了。”

    花姥捏了捏帕子,眼珠子忽然转了转,改了神态沉吟道:“真有这份心,倒是像个人了。不枉老娘教了你十几天规矩。”

    李梅抬起湿润的眼眸,抽泣了两下:“梅儿当然记得姥姥,今儿已在紫鸾姐姐那受了罚,只求姥姥今日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这一遭。”

    说罢,她不顾满腿的伤,噗通一下跪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地板缝上都沾了暗色的血迹。

    花姥平日里迎来送往,料理差事,被头上的姑娘丫鬟管事使唤惯了,少有人这般给她磕头认小,倒是吃李梅这一套,此刻神情终于有了松动。虽不知梅儿这坏丫头哪根弦搭错了终于转了性,但这般苦苦哀求认错,到底是舒心了不少。

    李梅磕得卖力,不像演的,倒像几分真心认错。花姥盯着地板上团团洇出来的血迹,挥着帕子嫌恶道:“行了。你既开了窍,往后做事就给老娘当心着。哼,否则,任你长得再狐媚,老娘可不保你在这船上能活到长大……”

    李梅听着她的话,仍一刻不敢停,额头砰砰砰砸在地板上,小小的身子顷刻仿佛要散架。她深知这艘船上的感觉都是洪水猛兽,不装得像一点,怎么能活下去。

    见她这副模样,花姥慢慢笑开了眼,得意地扭过身子,支使吓傻的小莲儿把李梅扶起来。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恍恍惚惚远去,李梅才敢停下磕头,瘫倒在满是血水的地板上。

    头顶是垂着烟粉色纱幔的船板,身旁是小莲儿游丝似的哭叫,一双软绵绵的小手使劲拉扯她。

    李梅闭上眼。

    她真的重生了。她那坎坷嶙峋的前世,居然还要从做奴婢开始重走一遭。老天究竟有多恨她?

    ——

    夜间上了灯,云江两岸金碧辉煌,丝竹管弦声从一扇扇雕花轩窗飘荡到一望无际的烟波中。

    女孩们踏着笑语游走在甲板上的绣廊,叽叽喳喳谈论着第一回上阁的新鲜事。

    “你们看见没,菡萏姐姐那鞋底可是金子做的!听说请了晟京的匠人打造成九十九瓣金莲,叫,叫什么‘步步生莲?。你们说,她那位贵客是什么来历,怎么既会作诗,还这么有钱?”

    “谁知道呢,反正等我以后入阁了,才不想被那些穷酸书生缠住。只会写几首酸诗酸词,半个子儿见不着,唱得费嗓子。”

    女孩们嬉笑:“哟~没学唱曲儿呢就想着上阁了,真不害臊~”

    那女孩倒也不羞恼,叉腰理直气壮:“你们笑什么。我就是想入阁,想卖个好价钱,谁要一辈子给人端茶倒水!”

    一行人说着话鱼贯入船舱。这间舱室是她们所有十个女孩的住处,进门便是李梅的铺位。李梅趴在薄薄的褥子上养伤,小莲儿听见响动,立马惊慌地站起身。

    “合欢姐姐回来了。”她吓得差点咬了舌头,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合欢,也就是方才吵着要上阁的女孩,先是在原地站了一息,目光缓缓下滑,触及到李梅裹在纱布里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思绪像是放空到了很远。眉睫眼瞳浓得像墨,瓜子脸似薄胎白玉。

    合欢抱起双臂,向前走了两步,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抬起鞋底踩在床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