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嘈杂的声音不断传进医馆,医馆里却静悄悄的,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柜台、桌椅上都蒙上了层灰。
光亮从门缝挤进医馆,微微照亮了旁边的柜台。
岑七叶伏在柜台上,捏紧手里的毛笔,再次沾了沾砚台里的血,写完了诉状上的最后一个字。
随后,手上力道一松,毛笔从虎口处落下。
她愣神地看着诉状上的血字,明明才两日却感觉恍如隔世,脑海里只是不断重复那晚掘开无字碑时的情形。
里面那人嘴唇乌紫,腹部异常肿大,身上并无破皮伤痕,却有许多乌青,五指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向内蜷曲,躺在棺材里面。
很明显就是中毒而亡,虽然并不能判定是何种毒药,但能确定死者毒发前一定痛苦不堪。
她不自觉加快了呼吸,举起火折子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只因瞥见尸体腰间挂着个奇形怪状的木雕兔子。
那是她跟着师傅去木匠家出诊无聊时,随手拿一块木头雕的,只可惜手艺不佳,如果她不说准没人能知道那雕的是兔子。
回去的路上,她随意将木雕扔给师傅说是礼物,没成想直到死师傅都还带在身上。
她视线缓缓向上,隐约能瞧见狰狞的面孔,仿佛能看见师傅死之前痛苦的表情。
侯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何人要下此毒手?又是谁为师傅下的葬?
岑七叶不断在心里问自己这三个问题,撑着桌子起身,将诉状折好小心放进怀里,握住朽坏的门栓,向内一拉打开了医馆大门。
意料中的刺眼光线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
腰间还别着一把半人高的剑。
“温大夫,侯府上上下下都在找您。”
“还请您快点跟我回去。”
白寻风丝毫不让,甚至将手撑在门的另一侧,彻底挡住了岑七叶的出路。
“你家小侯爷是真病还是假病,你应该比我清楚,找我能有什么急事?”
岑七叶伸手推了推白寻风拦在身前的手,见毫无效果之后,怒斥道:
“让开!”
她现在只想快些去官府报案,配合官府尸检,找出师傅死去的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再将师傅好生安葬了,实在没心情应付侯府里装病的小侯爷。
“岑大夫,昨晚既然去乱葬岗掘了那座无字碑,怎么走时不把尸体带走?”
“现在回去恐怕是找不到了。”
岑七叶听见这话,先是一愣,情急之下双手拔出白寻风身侧的剑,架在他脖子上道:
“倘若那尸体有半分损失,我就算下地狱也要拉着你家小侯爷一起!”
不将师傅的尸体带回来,本来是为避免搬动造成损坏影响尸检结果,不料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到现在她才猛然反应过来,怕是从行止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派人跟着她了。
当时在乱葬岗吓到荷雨的人影,十有八九就是小侯爷身边的人。
白寻风偏了偏头,看准时机用指骨狠敲了下岑七叶的手腕。
岑七叶倏地吃痛下意识松开手,剑瞬间下落,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白寻风眼疾手快地接住,束在身后,冲岑七叶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岑七叶看了看门前的马车,忍下心里的不安道:
“不必了,我会骑马。”
她将拴在门口的马牵了过来,翻身上马,冲侯府的方向去了。
白寻风紧跟其后。
还没到侯府门口时,岑七叶远远地就看见春桃站在门前张望,满脸焦急。
待走进下马,春桃才赶忙过来道:
“温大夫,这大半日你去哪里了?”
“小侯爷在马球会上又昏倒了,侯府夫人正找你呢。”
春桃话里满是着急,步子和动作却还是稳的。
岑七叶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诉状,手指触碰到有些粗糙的纸张,心里才感觉到微微心安。
没接春桃的话茬,先回到自己房间挎上药箱,随后才去了小侯爷的院子。
刚进屋子就见侯府夫人坐在床边抽泣,杏儿站在旁边劝道:
“夫人,大夫说您不宜悲伤过度,小心身子。”
见岑七叶进屋子,侯府夫人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上前将她带到塌边。
“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也……不用活了。”
岑七叶劝慰了几句,就切入正题:
“夫人,这病需静养,恐怕要不了这么多人在这。”
“你们都下去吧,留我和温大夫在这就行了。”
侯府夫人本想亲自留在这照顾,岑七叶却着急质问尸体行踪,和杏儿连哄带骗将侯府夫人劝下去休息了。
倏地,房间里只剩下岑七叶和行止两个人。
岑七叶将手里的药箱放在桌上,觉得这里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顺势坐下用手肘支起身体,斜眼看向榻上的人。
榻上的人已经睁眼,一双瑞凤眼不断在她身上打量。
“想不到岑大夫与我,不过彼此彼此。”
“都是假货。”
岑七叶听见行止这话,忽然想起刚才白寻风将自己拦在医馆门口时也叫的她岑大夫。
“多亏了岑大夫去了一趟乱葬岗,不然我还不知道那大夫这么好心,居然收留了一个孤女。”
岑七叶冷笑一声,这确实是自己疏忽了,没想到行止会派人跟踪她这一层,她和师傅的医馆虽开在邺都郊外,但周围住着的农户并不少,派人一打听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但那又怎样,现在他貌似更危险些。
假冒勋贵侯爵,按照邺都的律法杖一百,徒三年。
“只要尸体完好无损,我保证小侯爷能平安无事地继续留在这侯府里,如若有半分损失……”
“就算是死也要拉个人垫背。”
岑七叶收回目光看向门口,不自觉攥紧了胸前的拳头。
待岑七叶说完,行止才饶有兴趣地起身,身上还穿着马球会上的红锦缺胯袍,只有头发散乱了些。
“那岑大夫打算怎样将我拉下水呢?”
“去官府报案、验尸、递诉状,说侯府草芥人命?”
岑七叶听见行止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心里不免慌乱,过了会又觉得自己居然被他一句话就吓到了实在有些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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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这邺都的律法都白纸黑字写着,难不成是摆设吗?
“这就不劳烦小侯爷操心了。”
“这冤案自有律法做主。”
“实在不行……”
行止眉头一挑,示意岑七叶继续说下去。
“我就一把火烧了这侯府,都到地狱里让阎罗做主。”
岑七叶脸上毫无血色,连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颗颗血珠冒出,顺着手臂慢慢滑落,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
行止视线顺着血珠落在地上,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暗府第一次出任务时,他看到眼前人如杀鸡一般被割喉,也会感到不忍。
教头似是看清了他心中所想,将他拖到个正在哭闹的小孩面前,隔着他的手握住匕首,手起刀落解决掉了这小孩。
小孩倏地闭上眼,停止了哭闹,张大嘴,直直向后倒去。
温热的、带有腥气的血溅了他一脸,随后教头放开了他的手道:
“如若当时太子晚了一步,你的下场和他差不了多少。”
“无非就是死法的区别。”
之后这样的场面数不胜数。
以前觉得自身都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的事,现在不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眼前这个犟驴能听他的吗?
行止摇摇头,伸手从革带里拿出火折子,抬手用火折子点燃了面前的锦绣床帘。
“你干什么!”
岑七叶没料是这样的一个结果,起身往后退,眼看着火焰蚕食布料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不断飘起来的烟呛得她直咳嗽。
行止却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床边,颇为无辜地冲她摊摊手。
“定远侯府在邺都只手遮天,就算岑大夫去官府报案也只有被打回来的份。”
“与其等岑大夫之后来点这把火,说不定哪天就在睡梦中不明不白地被烧死。”
“倒不如现在就来点这把火,死也死得明白些。”
岑七叶将桌上的茶水倒在自己的袖子上捂住口鼻,接着冲到门口想拉开门,使劲向内拉动都没有什么反应。
没料到门早就从外面锁住了。
她冲到行止面前,拉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你如此怕我去官府报案,莫非你也是这些人的共犯。”
“怕这冤案翻案吗!”
眼看屋内火势越来越大。
眼前的人却露出了一丝类似于嘲笑的表情,行止拉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拖,岑七叶被迫松开了行止的衣领,只能一边放狠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瞪他。
“岑大夫,如实告诉你,你师傅的尸体还在那无字碑下。”
“只要你今天能活着出去,你大可以去官府试一试,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岑七叶狐疑地看着行止,见他话是这样说,但是总隐隐感觉他心中所想和他的话并不相符。
屋内两人仍旧对峙着。
春桃被侯府夫人派过来询问情况,刚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焦味,抬头一看更是心下一惊。
赶忙跑出去喊道:
“来人啊,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