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亮得刺眼了。她眯着眼摸过手机一看,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
她哀嚎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晚喝酒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她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洗漱完,客厅里已经飘满了饭菜香。
马女士正在厨房里翻炒最后一道菜,老闻坐在餐桌旁摆碗筷。闻庆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摔,先灌了半杯凉白开。
“你还知道起来?”马女士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瞥了她一眼,“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跟你爸都睡了你还没影儿。”
闻庆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道:“有点事,回来晚了。”
“又加班?”
“没有,就是……”她顿了顿,觉得这事迟早得说,索性放下筷子,起身去玄关,把包里那个红包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红包不厚,但挺括地躺在那里,像个小砖块。老闻和马女士的目光同时被吸了过去。
“这什么?”马女士问。
“红包。”闻庆说,声音小了下去,“肖景和…就肖叔叔家的儿子,我上次相亲见过那个,你们都记得吧。”
老闻和马女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闺女这是要摊牌了?
闻庆拍了拍红包,继续说:“这红包是他妈妈给的。”
老闻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马女士的眼睛也睁大了。
两人看着闻庆,又看看红包,再看看闻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这……这就去他家了?”马女士的语气很微妙,惊讶里掺着一点点惊喜,还夹杂着一种“女大不中留”的酸涩,“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给你准备点东西带过去。”
闻庆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不是,怎么说呢……这纯属意外,我昨晚就在附近吃饭,碰上了肖景和,然后……”话卡住,总不能说她拒绝了肖景和送她回家的好意,自己跑了,还跑人家家门口了吧。
闻庆顿了顿,省略中间继续说:“就是我准备走回来,结果走迷路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他家门口了。然后碰见了肖叔叔和张阿姨……”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沉默了。
好假,太假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
老闻用一种“闺女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妈很好糊弄”的眼神看着她,马女士也一脸“你在编小说吗”的表情。
但夫妻俩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孩子长大了,有些事不愿说也正常。
马女士抓住重点问:“所以你空手上门的?”
闻庆无辜点头,“去他家纯属巧合,真的是意外,你们信我。”
马女士又和老闻对视一眼。
“下次去,记得备上礼,不要空手失了礼节,这是基本的教养。”马女士把红包拿起来,放回闻庆手里,“你拿着,收起来吧。”
闻庆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这次真的是意外。”
老闻在旁边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小肖这孩子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闻庆看着老闻那张严肃惯了的脸上少见的认真,心里一软。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还在接触,不过目前看,挺好……哦对了,他家好像有钱的。”
“光有钱怎么行。”老闻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家里条件好是锦上添花,最要紧的是人好,对你好,品行端正。条件再好的男人,要是不把你当回事,那也白搭。”
“你爸这话说得在理。”马女士点头附和,“你爸当年穷得叮当响,我看中的就是他这个人。你瞧,这一眨眼也挺好。”
老闻被说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说孩子的事,你扯我干什么。”
闻庆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把红包重新放回包里,又给老闻和马女士一人夹了一筷子肉。
“知道了,爸。”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他人不行,我第一个跑。”
马女士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托着下巴端详自己的闺女,“不过话又说回来,小肖那张脸长得是真好啊。上次吃饭的时候我瞧着眼熟,像哪个演员。叫什么来着……就那个,演霸道总裁的。”
“霸道总裁?”闻庆想了想自己看过的剧。
没等她想出来,马女士突然问:“话说你俩后来怎么联系上的,不是说那天没戴眼镜,根本没看见他长什么样?”
闻庆嚼着米饭,不太好意思把自己喝多了主动要微信的场面讲出来,含糊不清的说:“就在甜甜店里,偶然遇上,便加了微信。”
马女士也没多问,只是一味感慨:“小肖那张脸,我就没见过几个能比得上的。”
老闻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肤浅。”
“我肤浅?”马女士不乐意了,“当初要不是我肤浅,就你那条件,我能嫁给你?”
老闻被堵得说不出话,闷头扒饭。
闻庆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差点被呛着。
她趁着两人拌嘴,拿起手机偷偷给肖景和发微信。
庆庆:你到商淮了吗?
庆庆:我妈说你长得像某个演霸道总裁的明星。
庆庆:[捧腹大笑.gif]
发完消息,她随手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全然没察觉自己下意识的分享姿态,熟稔得仿佛两人的关系本该如此。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踏实。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铺在桌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
晚上七点,商淮的天已经擦黑了。
肖景和刚结束最后一场内部会议,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层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于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私人手机,快步走上前递过去。
“肖总,赵嘉赵总打了两通电话来,说今晚在商淮大酒店给您接风,问您几点能到。”
肖景和接过手机,“二十分钟后出发。”
“好的,我让司机在地下停车场等您。”
肖景和指尖在屏幕上划开,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来三条微信,来自同一个置顶联系人。他的手指在最后那个表情包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昨晚带她见父母,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既不抵触,又愿意主动和他聊天。
肖景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点弧度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但于涛是谁,目光从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掠过,只看见聊天框上方的名称“庆庆”,他很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起了自己的鞋尖。
肖景和没回微信。
推开总裁办的门,他松了松领带,然后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拨了电话。
闻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挽着马女士的胳膊在公园里散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差点把手机甩出去。然后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老闻和马女士,小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就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
老闻和马女士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马女士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压不住的,她一眼就看出闺女那做贼心虚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老闻轻咳一声,拉着马女士继续往前走,嘴里还故意说了句:“前面风景挺好,我们去看看。”
闻庆等他们走远了,才接起电话。
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像揣了只兔子。
“喂。”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散步后的轻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刚看到你的消息,开了一天的会。”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电波的原因,听上去比平时更沉一点,像夜风里送来的一把大提琴。
闻庆感觉耳朵酥麻,脸上一热。
“我猜到了。”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你刚过去,肯定很忙。不用特意回电话的。”
“嗯。”他应了一声,听起来心情还不错,“本来没打算回电话。”
闻庆:“……?”
谢谢,有被噎到,这人几个意思。
“但看到你说,阿姨说我长得像明星。”他慢条斯理,“我觉得有必要打一个,当面向她女儿确认一下。”
闻庆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老闻和马女士已经走远了,正站在一棵柳树下看湖里的黑天鹅。她背过身,把手机贴紧耳朵,压低声音问:“确认什么?”
“像哪个明星?”
“我也不知道…我妈就是随口一说。”
“可以理解成,阿姨觉得我长得还算不错的意思么?”
闻庆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红着脸“嗯”了一声。
“阿姨眼光挺好。”肖景和夸赞。
闻庆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勾上了天。
这人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她光是听着,耳朵尖就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你在外面?”他忽然问。
“嗯,陪我爸妈在公园散步。”她答,又补了一句,“他们走得快,我在后面跟着。”
肖景和沉默了两秒,低声说:“商淮这边下雨了。”
闻庆看了看河对面红霞漫天的景色,往水边挪了几步,说:“临渝今晚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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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漂亮,我拍给你看。”
说着,她打开相机,找了个最美的角度定格画面。
听着电话里的细碎声响,肖景和嘴角噙着浅笑。攒了一整天的劳碌疲惫,在和她闲话的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点开她发来的图片。
漫天绯红的晚霞铺了满屏,河面也被晕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漾着软乎乎的光,动人得很。
“拍照技术不错,很美。”
闻庆用手指蜷着绿化带里的一片叶子,语气羞涩:“就…还好吧。”
话音落定,听筒里静默了数秒。
想着他连轴忙了一整天,闻庆又小心翼翼问:“你吃饭了吗?”
肖景和指尖漫不经心地把那张晚霞图设成屏保,语调沉缓:“还没,一会有个饭局。”
闻庆怔了怔,抬眼扫了下时间,连忙说:“那你快去吃饭,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轻应:“没事,不急。”
“哦。”听他这么说,意思是可以再聊一会,她便没话找话。
“今晚是不是要喝酒呀?”
“大概,免不了。”
“那你少喝点儿。”闻庆小声叮嘱。
“好。”他低声开口,嗓音被话筒磨得有些哑,“尽量。”
肖景和又顺势问了问她晚上吃的什么,话题便从晚餐聊到了她妈妈的厨艺。听着电话里她絮絮叨叨说着其实她爸爸做饭更好吃,他唇角始终勾着一抹笑意,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这通电话,每一句都平平常常,可每一句都像浸在蜜里。闻庆恍惚有一种感觉,两人就像是小情侣煲电话粥似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和耳朵,仿佛被夕阳染了色。
直到那头传来于特助清声提醒:“肖总,可以出发了。”
“知道了。”
她连忙先开口:“是要去吃饭了吧。”
“对。”
“那…拜拜。”
那头轻“嗯”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细微地动静。
等了几秒,电话还没挂断。
闻庆意识到他在等自己先挂,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又暖又软。
她摁了挂断,握着手机在夜风里站了好几秒,脸上的温度始终没降下来。
前面老闻和马女士已经走出一段又停下来,见她终于往前挪步了,马女士朝她招了招手。
闻庆把手机塞回口袋,小跑着跟上去。
她心里甜丝丝的,嘴角更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啊啊啊啊啊!
她内心尖叫。
怎么接个电话,接的她浑身燥热。
-
雨还在下,细密地敲着玻璃。
肖景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一个月太长了。
他想见到她,想知道她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想起他。更重要的是,小姑娘这么好看乖巧,身边会不会有别的男人觊觎她……
这些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长,勒得他心口发紧。
她该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雨痕蜿蜒而下,像极了她那天滑落的眼泪。
他忽然笑了。
“帮我查一下,今年分公司交流学习的名单定了吗?”
于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肖景和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肖总,还没最终敲定,不过按照惯例,下个月初会有一批骨干过去。”
“今年不去总部。”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改到这边。”
于涛并不意外,往年的确都在这边,后来总部转移到临渝,才开始变动。他刚要点头,便听见老板又加了一句。
“把闻庆加进去。”
“闻庆?”这就有些意外了,于涛为难:“可她只是实习生,还没转正,按公司惯例排名还没轮到……”
“给实习生留个名额。”肖景和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规则改了。”
于涛沉默了两秒,低声应了:“……好,我马上安排。”
“还有,”肖景和顿了顿,目光落雨痕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把交流时间提前,往前挪一周。”
“……肖总,这会不会太赶了?这边可能还没准备好接待。”
“我来协调。”他语气淡淡,“你只管把名单报上去,就说我亲自批的。”
于涛无奈:“……是。”
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老板这是想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看着呢。为了闻小姐,他可以修改规则。
果然啊,爱情使人丧失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