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没死啊?”
阴雨连绵,一伞之隔,漓霜尖着嗓子讥讽出声。
“金玄宗的剑道第一天才,怎么沦落得这般狼狈?”
面前,倒在血泊中的少年看着着实可怜,大半截身子浸泡在浑浊血水之中,一身素白衣袍被污血浸染。
雨水溅落起来被渲染成刺眼的红色,深埋地下经年累积的腐臭,被冰凉雨水翻搅着浮散开来,隔着很远都能闻到一股腐朽沉闷的恶臭。
这是一处乱葬岗。
漓霜对这地方嫌弃得很,捂着鼻子将裙边提起来,小心沾了这满地的污秽。
至于她为什么在这?那得问问这位半死不活的少年了。
嫣红的伞隔绝了妖雨,少年猛地睁开双目,眼如寒潭水,面如点秋灯,看向漓霜时却面无表情,毫无惊诧亦或是羞愤。
脸一如既往的冰……
漓霜和同伴几人下山历练,偶然听闻这有个脸很冰的金玄宗仙长早两日就入了错落山除妖,到现在还未出来。
好死不死,偏偏就让她找到了躺在死人堆里的姜晏栖。
“找到人了。”
雨幕将漓霜的声音压得有些发沉,手中玉牌上的符咒金光显现——符律传音。
另一头很快传出话来,但声音听着有些不真切:“漓霜你在哪?”
环顾四周的诡异,漓霜回道:“已经进入蝶妖的幻境了,错落山西北角,速来。”
收起玉牌,漓霜的视线回到姜晏栖身上。
难得见少年如此落魄的景象,漓霜心里起了一丝玩味,可惜出门走的着急,没有带摄影珠,否则高低得将这一幕录下来好好欣赏。
漓霜索性直接蹲下身,单手托腮俯视着他,笑眯眯地威胁着。
“你要是求求我,我说不定会大发慈悲的救你出去。”
可救出去之后也甭管外界怎么说了,这堂堂金玄宗的天才少年,浑身落魄的被一个小姑娘所救,这剑道天才的名号合该要让人了!
漓霜静等着他的答案。
姜晏栖听罢苍白的唇瓣微张,许久未开口,声音都有些发哑:“我求你…”
“什么?”
漓霜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低头示弱,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姜晏栖突然道:“求你别这么蠢!”
下一秒,冷不防的一只手扣住漓霜的脖颈,顺势将她一同拽入血泊中。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瞬间扑面而来,粘稠冰冷的泥浆血水浸透衣衫。
漓霜猝不及防,心头一阵恶心,正要压着怒意呵斥一声,少年却即刻捂住她的嘴巴,无声打着唇语:“别动,它要来了。”
四处弥漫的腐朽浊气掩盖了二人身上生人气息,只剩那把油纸伞,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少女身上的香气。
漓霜只能停止发作,忍着恶心,指尖飞快结印。
红伞撑开来,伞面悬空将二人周身笼罩住,结成一层结界屏障,敛去二人的气息。
从外面瞧,两人身形隐去,发现不了半点异样。
很快,单调的雨声混杂着踢踏的脚步靠得越来越近,漓霜看到了一个与这片死寂荒冢格格不入的女童。
这女童约莫着六七岁,穿着白净的衣裙,双髻梳得规整,怀中还抱着一本崭新的书卷,蹦蹦跳跳地从尸体上掠过,还天真烂漫地唱着童谣。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
漓霜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她就是蝶妖?”
近三个月来,蝶妖占据错落山肆意作乱,喜好将人捉弄凌虐,极其擅长制造幻境,让周遭百姓都提心吊胆,苦不堪言。
但致幻类妖物,可不会不轻易出现在人们视野。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
姜晏栖很自然的说:“抓我。”
话音刚落,蝶妖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缓缓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当然是什么也没发现,于是继续扫顾四周,走出了视野。
蝶妖一走,漓霜便赶紧从血泊中爬了出来,身上黏腻腻的让人想吐,怒火中烧,怨气全都撒来:“你有病啊!”
还有这什么破地方?做了游魂野鬼都不会在这待!
几只喜食腐肉的渡鸦,正散落在骸骨上啄食残肉,时不时扑扇几下翅膀,梳理被冷雨打湿的漆黑羽毛。
鸦群不知道怎么被惊动了,在几声嘶哑的呱声中飞了个干净。
“被发现了。”
只见那蝶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准确无误的锁定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引动万千幽紫的蝴蝶朝他们攻来,这些蝶都是蝶妖以术法幻化而来,势不可挡。
姜晏栖已经准备好应对了,漓霜却不屑挑眉:“折枝的结界可没那么容易破!”
果然,万千只幽蝶前仆后继,一头撞上结界后死亡雾化成齑粉,结界愣是没动摇半分。
漓霜得意扬眉,折枝可是无上神武,说起来还是在姜晏栖手底下“抢”来的。
但漓霜忘了,这幻境是属于蝶妖的,只见那蝶妖女童漏出不满的神色,天地便迅速变换,漓霜感觉脚下一空,下面的土地竟然凭空消失了!
结界豁然漏出一个缺口,一双白净稚嫩的手借机上前。
指尖一弹,油纸伞瞬间被一股妖力震飞出去。
失去屏障的二人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你大爷!玩阴的!
稚女模样的蝶妖缓步走近,嗓音幽幽响起,却是副成熟的嗓子,她径直走向了姜晏栖,又气又恨:“终于抓到你了!”
蝶妖上前,姜晏栖被抑制得不能动弹:“不过邀你演一场戏罢了,你将我打伤,害我暂时只能以这副样子见人,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趁着蝶妖的注意力在姜晏栖身上。
漓霜轻声一唤:“折枝!”
横飞出去的油纸伞受到召唤,凌空掠回她掌心,伞骨瞬间舒展,化作一柄狭长红刃长剑。
漓霜反手握住剑柄,一剑向蝶妖刺去,剑气距离那蝶妖只剩下一寸的距离时,毫无征兆的停滞在了半空中。
蝶妖没有转过来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转过来,漆黑的瞳仁一瞬间分散的成密密麻麻的一片,随即又恢复正常,这才正着身子看向漓霜,咧嘴笑起来:“我看得见你哦。”
她嘴角开裂到了耳根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兽音,漓霜被音波弹飞,一个落地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蝶妖抬手轻轻一引,一股不容挣脱的妖力便将漓霜拽至蝶妖身前。
在蝶妖的幻境里,她拥有着绝对的主导权。
漓霜竟然一时间动弹不得,只感觉到冰凉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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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缓缓抚上了她的脸颊,蝶妖如同把玩一件稀奇的玩物,试图在他们之间看出点端倪。
“急着救他?你的小情郎?”
?
从哪看出来的?
蝶妖却来了兴致,又玩味地问姜晏栖:“她是你谁?你的心上人?”
姜晏栖薄唇一抿,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不说话?”
蝶妖指尖凝出一柄无形利刃,轻轻划破指尖,几滴暗红妖血凌空飘起,分别渡入了二人口中。
蝶妖之血能蛊惑人心,入口之后便会搅乱心神,使人不由自主吐露真话。
她先看向姜晏栖:“你喜欢她吗?”
“……不。”
蝶妖挑眉,嗤笑一声:“那就是讨厌了?”
“是。”
蝶妖没想到是如此肯定的回答,歪头思索着什么。
漓霜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毕竟内门弟子大会上,他虽然胜了自己半招夺得魁首,但他选择的神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自己当主人,成了众人笑柄,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吧!
蝶妖继而又问了漓霜:“你也讨厌他吗?”
漓霜想都没想,回答的干脆:“对!”
二人回答完,蝶妖忽然畅快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空旷,回荡在阴冷的雨幕之中。
“好极了。”
她抬手,翻开了怀里那本崭新的书册。
“这话本有了,总的要有人来演不是?那就请你们二位来扮演一对怨侣……”
蝶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施法强制漓霜和姜晏栖面对面相望,满意道:“是金童玉女!”
周遭天地骤然晃动,雨幕、荒冢、遍地血水尽数崩塌碎裂。蝶妖本体化作漫天半透明的莹白蝴蝶四散纷飞,消散在空气里,空灵缥缈的声音四处回荡。
“欢迎你们来到我的话本幻境,如果你们能完好的演绎出结局,我就放你们出去,如果不能,就只好把命留在这里了。”
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漓霜不得不抬手遮挡几分,等漓霜再将手放下时,周遭已经换了一番天地。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臭浓重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沉香混合花果甜腻馥郁的香气。
姜晏栖不见了,漓霜正面对着铜镜,能够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样子,满面脂粉,身穿红装。
丫鬟领着人推门进来:“小姐,喜服送来了。”
漓霜轻轻摩挲额前花钿的纹路,掺了金粉的花钿,有凸起的触感。
漓霜又起身推开沉闷的窗子,天光顺着镂空窗棂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眼。
只要是幻境,都是无法和现实做到真正的合壁,编织的再精密也会和现实有出入,修行之人不难通过六识五感来寻找蛛丝马迹。
可是眼下,漓霜也只能叹一句:“好真……”
丫鬟歪着头“小姐您低估什么呢?穿了喜服上花轿了,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漓霜收回了目光:“嫁谁?”
只见那丫鬟捂着嘴,道:“还能是谁?小姐高兴糊涂了?姜公子还等着他的新娘子呢!”
漓霜怔了一瞬:“姜晏栖?”
丫鬟这下直接笑出了声:“小姐该改口了,成了亲哪还能像以前一样直呼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