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去,东方将明。
婢女芳柳算着时间,推开门进来服侍,却没想到榻上之人已经起身,她连忙将人扶到铜镜前。
屋内挂着红绸红帐,桌上喜烛燃了一夜还未熄灭,可那新娘子脸上全无大婚的喜悦。
宋清兰看着镜中的愁容说道:“芳柳我以后不能再梳姑娘发髻了,快些梳个妇人发髻吧。今日是婚后第一日,还需像府中各位长辈敬茶请安。”
“可昨儿大喜之日世子并未宿在您房里,这可如何交代。”芳柳想起昨夜之事不免担心,手上为宋清兰梳洗的功夫倒是没停。
“昨夜,世子宿在了哪里?”没有圆房,是宋清兰意料之中。
“听世子身旁的小厮说昨夜世子在书房里歇息了,只是可怜了我们姑娘,这婚事难道就他一人吃亏吗?”芳柳越说越为宋清兰委屈,言辞越发不当了。
宋清兰忙打断了她道:“芳柳,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在外人眼中这婚事可是我宋清兰不顾名声非要嫁进来的,况且以咱们家中门第进这侯府也是高攀。”
芳柳听后不敢说什么,不多会儿便为宋清兰梳洗完毕。
铜镜里映着的是一张娇俏可人的脸,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妇人的发髻有些许违和。望着镜中自己这新妇的装扮,宋清兰心中难免泛起酸涩之意。
整理好仪容便由下人引着朝主院走去,看着这陌生的庭院宋清兰不由得想起来一切的开端。
事情还要从一月前她救了一个人说起。
当时她在城郊外的羽山采药,羽山地势陡峭且因春雨连绵最适合药材生长,却没想到发现了躺在山坳之中的苏恒。
当时他浑身是血,并且中了毒,宋清兰那时不知他身份,只因自己不忍一条性命就此而终便救了他。
宋清兰把人带到了自己平日歇脚的木屋,为他诊治之后发现这中毒症状与当年宋母相似。
当年宋母发现府中一侍女偷盗财物,侍女怕宋母怪罪,便悄悄下了毒,宋父心痛悲切,没有继续追查毒从哪来,便将人下葬。
后来宋清兰不顾父亲反对开始习医,渐渐发现母亲之事有诸多蹊跷,这毒来自境外,并不常见,一个侍女如何得来。
如今又遇到这毒原打算询问这人毒从哪来,可身边药材不够,只能出门去采,等她回来后那人便不见了。
还好毒已清了大半,那人此刻下山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三日后在东宫的花宴上宋清兰又遇到了他,那时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常年在外征战的忠勇侯府世子苏恒。
京中谁人不知苏恒与太子还有太子妃凌颜的关系。苏恒与凌颜是表兄妹,自幼一起长大,苏恒又是太子伴读,因此三人相熟。
可年岁渐长,少年们懂了情爱之事。昔日的友情变了质,竟成了两男争一女的戏码。
最后太子与凌颜喜结良缘,苏恒则是去了西塞,一去就是三年。
听说这次苏恒回来还是因为守城不力被召回来问罪的!
因母亲的毒,宋清兰想着如何与苏恒接近,他是侯府世子,自己只是户部侍郎的女儿,身份天差地别,若非今日好友宁安郡主执意让自己作伴,自己根本入不了花宴。
在她思忖如何接近苏恒之际,变故发生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苏恒却兴致寥寥,昔日的青梅竹马嫁给了自己效忠的太子,现在还要出席作陪听他们恩爱言语,任谁也不会摆出一副好脸色。
席间太子妃因觉乏力便去了后院,没一会一个侍女在苏恒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苏恒也离席而去。
宋清兰想着席上不方便说事,眼下是个好时机,找个理由离了席没有多想便跟了过去。
苏恒走的很快,宋清兰跟到后院时便不见了他人影,可仔细一想却觉得不对,此处为何没有下人看守,自己不该那么大意。
突然身旁厢房里传来了器物打碎的声音,还有男人的粗喘声。这是太子的别院,宋清兰不好长久逗留,便打算离去。
可那厢房的门突然开了,竟是苏恒在里面,宋清兰震惊。她看着苏恒有些挣扎的动作以为是余毒复发便上前查看。
待宋清兰走进苏恒时,苏恒突然把人一下拽进了怀里。
宋清兰在他怀里挣扎,却也注意到他面色潮红,气息不匀,清俊的眉眼此刻染了春色,身上衣衫也因情热难耐不整地露出半个胸膛。他口中吐气如兰想要接近眼前人的脖颈,但又克制地摇了摇头。
竟是中了媚药!宋清兰忍着被他按住肩膀的疼痛替他把了脉,这媚药竟如此凶猛,苏恒还能挺住真是不易。
没等宋清兰想到解决之法,颈间一热。
她挣扎着要推开苏恒,可对方力气实在太大,推搡之间少女的衣裙发髻也已凌乱。顾不得许多,宋清兰只能先把他打晕,手中摸到了花瓶,可还没砸下去门外突然有了声音。
宋清兰还记得当时门外人的目光,有震惊有鄙夷。虽然她和苏恒没有发生什么,可到底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被抓了个现形。
说她无辜是没人信的,要真是无辜怎么好端端地从宴席上走到了这里。
就这样,他们稀里糊涂地成了婚。
之后宋清兰有想过,若那天不是她经过那里,那原本该是谁会进去呢,想到先离去的太子妃,不免心头一震!
“少夫人,到了。”
下人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现已到了主院。
正厅之中一端庄妇人坐在主位,她鬓间已有了白发,眉目慈祥,身上并无过多首饰,但这气派绝对只出现在钟鸣鼎食之家,这就是忠勇侯夫人陈环英陈氏,宋清兰的婆母了。主位另一侧空着,这婚事办得匆忙,老侯爷远在西塞,根本赶不过来。
宋清兰踏步走进正厅,不知谁一句话使她顿了下脚。
“新娘子可真漂亮。”
原以为这侯府应是规矩森严,没想到有人这样大声议论新妇长相。
宋清兰抬头看向那人心中了然,那人年龄看起来已有四十,但穿着打扮却是姑娘喜好的颜色与款式,她笑容真诚,完全不显这个年纪该有的城府,这人就是坊间传的苏恒那个有些痴傻的姑母,苏昭玉,也就是凌颜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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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打量,宋清兰走上前接过下人送的茶盏,双膝跪地向侯夫人奉茶。
“母亲,请用茶。”
侯夫人并未直接接过茶盏,而是看了宋清兰一眼面色不悦道:“你也应当知道你是如何入的这府中,以后应当本分守己,体恤丈夫,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职责。往事我不同你追究,但若你以后再有不当之举,就别怪我赶你出府了。”
侯夫人心里不痛快宋清兰理解,可真这样当她面说这些话,也是如吃了黄连一般,只能忍着苦开口说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以后定当做一个好媳妇,不让母亲和世子忧心。”
见人如此乖巧答话,侯夫人也不好再为难她,接过茶盏唤她起身。
侯府人丁不太兴旺,侯爷并无妾室只有侯夫人一位正妻,并且二人子嗣单薄只有苏恒一个嫡子。侯府之中并无其他长辈,只有方才出声的苏昭玉。
虽说苏昭玉举止痴傻,但礼不可废,长辈还是要尊敬的。
“姑母请用茶。”
宋清兰跪在苏昭玉面前,把后者吓的一愣。
苏昭玉接茶之际突然眼含热泪朝宋清兰伸手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对于苏昭玉的动作宋清兰始料不及,茶盏失手跌落,手已被茶汤烫红。
“快把少夫人扶起来,拿冰袋来!”
侯夫人一边吩咐下人一边过来安慰苏昭玉道:“妹妹妹妹,别哭了,你看清楚这不是颜儿,咱们颜儿在已经是太子妃了,这是思远的媳妇。”
苏昭玉听了之后看着宋清兰喃喃道:“不是颜儿,不是颜儿……”
这时苏恒进入了正厅,他先是扫了一眼现场,随后凌厉的眉眼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他刚大婚,圣上许他三日休沐,按理说他应和新妇一起向长辈请安的,但这桩婚事对他来说像是耻辱,又如何会遵循礼制。
侯夫人看他面色不虞也没有安抚反而劝道:“思远,今日新妇请安敬茶你本该陪同,你既娶了她便应该有丈夫的担当,大婚之夜睡在书房,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如今你二人该好好相处破了外面的流言蜚语才是正经。”
苏恒虽然对这桩婚事心有芥蒂但现在侯夫人发话他也不能忤逆,颔首道:“是,谨遵母亲教诲。”
侯夫人看着新人疏离的样子,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先回去吧。这才大婚,新妇对于府里还不甚熟悉,你带她先去熟悉下府中。”
“是,儿子先带她下去了。”苏恒的语气依旧冷漠。
宋清兰没想到侯夫人会不计前嫌,原本以为的担忧现可以放下了,看来这婆母是个好相处的。
在人走后侯夫人旁的周嬷嬷问道:“夫人,这就轻易放过她了,她那样的手段进府您应该好好敲打一番才是。”
侯夫人听了这话白了她一眼道:“思远好不容易从西塞回来,我忙着给他议亲,可他谁都瞧不上,我正发愁他的婚事呢,可谁想阴差阳错就成了婚,这宋清兰看着也不像外界传的那般心机,她若抓住机会当好这个媳妇,我干嘛为难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