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翊坤宫,宫人却一语不发把嫣鹭洲领去一个黑乎乎的偏殿,把她吓得不轻。一路上各种念头千回百转,连贵妃是不是瞎眼看上这白脸侍读的猜测都出来了……
“嘘,”宫人竖起手指,悠长地嘘了声。黑暗里,嫣鹭洲只能看见她和殿内的轮廓。
正要轻声询问,那宫人却掰着她的肩把人推向一处暗门。
嫣鹭洲这时看见殿内阴暗处都是戒备森严的侍卫,霎时不敢异动了。
“这、这是……”
宫人示意她看。
嫣鹭洲从暗门的缝隙朝外看,只见暗门正对着翊坤宫正殿,从缝隙之外的屏风后,一串人声打破了寂静:
“……别怕,让母妃看看,你们太子哥哥给你们选的侍读,这几天教了些什么。”
嫣鹭洲心脏一紧——
“母妃,不必这么着急吧,入学考试得开年了……”
“别废话,铭越铭启,听王大人的,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要是不会……也没关系,跟母妃说就好。”贵妃笑了声,“你们才学多久,母妃不会怪你们的。”
说着,屏风后的身影抻了抻袖袍,状似无意地朝后侧了侧头。
嫣鹭洲:……
从前只有她家访学生家长,今儿是被学生家长“霸王硬上弓”了啊?!
“……前朝割裂,诸侯分霸南北数百年。请两位殿下简述我朝高祖、太宗结束割据,一统社稷的过程。”
嫣鹭洲努了努嘴,默默道:
高祖赵烁带领乡野起义,建红袖军……联合几方起义军推翻北奇,各自拥兵建制。高祖征战中逝世后,太宗继位在丞相辅佐下改革变法,肃清朝野,打压外戚权臣……而后相继灭掉吴、苗统一北方后,挥剑下邕河……反间南方势力,蚕食鲸吞最终在大战中一箭射.死敌王、灭掉鹿国一统天下。
答到“起义”、“红袖军”、“拥兵建制”三分。改革变法、肃清朝野,打压外戚权臣,三分。剩下的,“统一北方”、“反间”、“枭首”、“统一天下”,只要答到这几个关键词,就能把分拿完……
嫣鹭洲定了定心神:常识题,他们应该……不会出错,吧?
翊坤宫殿内,赵铭越早早答完,抬眼就见弟弟转弄着笔,一看他身前的纸还是一片空白——
“铭启!”赵铭越一边偷看着台阶上的母妃动向,一边气声叫他,“你愣着干嘛?写啊。”
赵铭启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赵铭越皱眉:“你不会……不知道吧?嫣老师前日才与我们说了‘标准答案’,还让我们做了笔记……”
赵铭启白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懂什么”。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赵铭越有些急了。
“……铭越,让你弟弟自己答。”台上贵妃悠悠道。
赵铭越低下了头:“是,母妃。”
赵铭启看了看赵铭越,攥起笔五官皱得死紧……他余光瞥着“王大人”笑眯眯等待的身影还有台上那若隐若现的华服女子,思绪纷乱……
教得不好,母妃……会杀了他吗?
赵铭启第一次想到这些。嫣鹭洲风度翩翩、悠然自若讲课的身影浮现他脑海,还有那天拿身子作垫接住掉下的他……赵铭启烦恼地抠了抠笔。
这是他应做的……赵铭启告诉自己。
“答好了吗?”王大人出声。
赵铭越紧张地望着赵铭启,捏着答题纸不敢吱声。
“三殿下?”王大人再度催促。
“马上……”赵铭启低低应了声,抬起笔。
半小时后,王大人宣读完所有题目,收上试卷。
嫣鹭洲紧张地挠额头上的痘——这几天连轴转,夜熬到半宿,原主养得油光水滑的皮肤都被她折腾出痘来。
“……嗯,”王大人先看赵铭越的答案,边看边点头,眉眼舒展。看完他回头朝贵妃微一颔首,“娘娘,二殿下思虑周全、逻辑清晰,洋洋洒洒数百字,几乎没有累赘。”
贵妃点点头:“游娽,拿上去给本宫瞧瞧。”
王大人恭敬把东西递给侍女,而后看起下一篇。
赵铭越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心里已经在寻思如何给嫣鹭洲求情。他实在不想换回以前的古板学究啊……
“呃,三殿下这篇……”
殿上一静。
“怎么了?”贵妃抬眼,“铭启答得不好吗?”
王大人连连摇头,拱手道:“不、不是,只不过……”
“只不过?”贵妃不悦,“老实交代,本宫不会怪罪于你,否则——”
“老臣不敢!”王大人袖手跪了下去,“禀贵妃娘娘,三殿下这一篇对策……重点都答到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贵妃皱眉。
“只不过,”王大人汗颜,“只有重点。”
贵妃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王大人忙把卷子往上呈:“娘娘一看便知!”
……嫣鹭洲听到这儿,满脸黑线。
这些小屁孩……跟他们说答关键词得分不是只给关键词啊啊啊啊!!
“哈哈……”贵妃罕见地笑了两声,挥了挥赵铭启的卷子,“铭启,你是对母妃有什么不满吗?”
赵铭启起身行礼:“儿臣不敢。只是,儿臣思考对策耗费多时,答题时间所剩不多,只能出此下策。请母妃责罚!”
“算了。”贵妃揉揉眉心,“铭越答得不错,要什么赏赐去我私库里挑。”
“谢母妃。”
送走两个儿子后,贵妃回头:“出来吧。”
嫣鹭洲战战兢兢推开暗门,在屏风前行了个礼:“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哼笑一声:“我听他们说,我这两个顽皮的儿子颇服你的管教。”
“没有没有……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贵妃用涂满蔻丹的指甲磕了磕桌角:“嫣侍读是聪明人。既然如此,本宫该赏你才是。”
嫣鹭洲闻言一喜:“贵妃娘娘所言当真?”
“大胆!”侍女游娽喝道,“娘娘金口玉言,岂是你能质疑的?”
“不敢不敢……”嫣鹭洲低下头去。
贵妃轻笑:“本宫一言九鼎,赏罚分明。你要什么,说吧。”
“微臣要造物坊帮忙做一件东西,劳烦娘娘下旨。”
贵妃歪头,好奇道:“皇家御用工坊虽说手艺高深,但工艺品终究不必金银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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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他们做什么?”
嫣鹭洲咬了咬下唇:“微臣……要一块板子。”
贵妃皱眉:“什么?”
“就是,一块大一点的木板。”嫣鹭洲硬着头皮说。
“难道嫣侍读要的,是千年檀木、金丝楠、鬼脸梨?”
嫣鹭洲摇头:“微臣只要普通木头做的。”
她撇了撇嘴。一个破黑板要真用上金丝楠,她自己都觉得暴殄天物好伐?
贵妃哈哈两声,笑得很是开怀:“有趣有趣啊……”
左右陪着她笑了两声,而后笑声渐渐沉寂下去:
“好啊,传本宫谕旨,嫣侍读要什么,让造物坊全力配合。”
“多谢贵妃娘娘!”嫣鹭洲喜不自胜,接道,“娘娘,教育不能照本宣科。微臣思索,或许之后能带殿下们实地考察、或者让殿下们担任一二职位,切实‘策对’,望娘娘恩准!”
贵妃看他的目光变了,话里却是不置可否的:“是吗?本宫会考虑的。”
“那微臣要是想带殿下们出宫……”
“嫣侍读要是乐意管教我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本宫该谢谢你才是。”
嫣鹭洲连忙道:“贵妃娘娘言重了……微臣多谢娘娘信任,定不负所托!”
——
拿到贵妃口谕,嫣鹭洲忙不迭跑去造物坊定好黑板的图纸和式样,回到自己的小屋准备下一周的教案。
刚拿起书没多久,叶轻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推门见着端坐台前的嫣鹭洲身形一震——
“咋了?”嫣鹭洲莫名其妙。
叶轻垂头:“奴……奴才在少爷走后,回府了一趟。”
“哦。”嫣鹭洲答得不咸不淡,看不出她什么心思,“家里还好?”
叶轻点头,近前来把揣在袖里的纸袋放到案上:“这是夫人给少爷做的玫瑰饼。”
嫣鹭洲“嗯”了声,随手把牛皮纸打开;饼子入口,她眼睛亮了亮。
“少爷,”叶轻小心看他,“您以前不是不喜欢玫瑰饼吗?嫌它甜腻,说是女孩吃的……”
嫣鹭洲耸肩:“口味是会变的。况且……”她抬头看他,“你管我吃啥?”
叶轻缩了缩脖子:“小的不敢……”
“父亲叫你回去的?”嫣鹭洲看他点头,又问,“说了些什么?”
叶轻简短答道:“老爷问起少爷入宫后的情况,以及履职是否顺利……小的如实答了。”
“老爷让小的转告少爷,让在宫里要谨小慎微,宫中都是贵人,谁都开罪不起。”
嫣鹭洲点头,又拈了块鲜花饼——“少爷,”叶轻轻声,“晚上吃太多甜食,不消化。”
嫣鹭洲想起古代简陋的牙刷,放下了蠢蠢欲动的爪子:“咳咳,说得也是……之前我在府里遇到的那位,肖似二妹的小姐,最近怎么样了?”
叶轻皱眉:“肖似二小姐的姑娘?”他回忆了半晌,摇头,“小的从没在府里见过啊。少爷是指……”
嫣鹭洲奇怪了,想起那天的情况:那姑娘被府里亲信领着,专走的小路,衣着打扮似刚从乡下接来……
难道……这姑娘是嫣鸿达的私生子?嫣鹭洲心想,有机会回府里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