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的早晨和上次南城行差不多,但又有些不一样。
福利院门口堆着几个包,比上次多了几样东西。小榆的腐殖土袋被胡离用胶带缠了两圈防止漏土,小暖的移动暖光垫卷成一小卷塞在林小满的背包侧兜里,书书给每人准备了一瓶银杏叶泡的水,用保温杯装着,塞进各人的背包侧兜。陶陶背着小挎包站在门口第一个等着,包带被他反复检查了三遍,里面的饼干和水瓶被他摆得整整齐齐。小榆蹲在枣树底下和绿芽最后碰了一次根须,碰得比平时久了一些,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嫩绿色的发尾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林小满锁好院门,在“外出请留言”便签上又加了一行字:“这次去南边,几天就回。”胡离把车从巷口开过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挤了四个人。小暖从白泽肩膀蹦到后座靠窗的位置蹲好,金色小眼睛看着南边的方向,暖光里那层淡金色的底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高铁车厢里,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褐色渐渐变成了南方的灰绿色。田埂上的草比北方绿得早,远处的丘陵轮廓也越来越密,偶尔掠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
小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上车开始就一直贴着窗户往外看。他平时话最多,问这问那,但今天反常地安静。他的额头几乎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掠过的每一棵树、每一片林子。偶尔他伸出手指在窗户上轻轻画一下,像是在描摹外面某棵树的轮廓。陶陶坐在他旁边,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问“到了吗到了吗”,问了三次之后自己也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腮帮子被压得变了形。书书在翻银杏先生之前寄来的信,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把信里的描述和眼前的景色对照。白泽坐在过道另一边看着窗外,鹿角上的金光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倒影。
林小满从前座回头看了一眼小榆。她注意到他沉默了很久,这在平时几乎不可能。她轻声问:“怎么了?”
小榆转过头来。他的琥珀绿色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里的树越来越多。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说话。很远,但能听到。”
“说什么?”
小榆又把脸贴回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说山里有棵很老的。比我见过的所有都老。”
从南城高铁站转大巴往南走。大巴比高铁慢得多,走走停停,沿途上下客的人大多是本地山民,背着竹篓和编织袋。有位老大娘拎着一笼鸡上车,笼子放在过道里,鸡安静地蹲着,偶尔咕咕叫两声。陶陶醒了,盯着鸡笼看了好一会儿,被小暖用触须轻轻碰了一下手背,才把视线收回来。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绿,山开始多起来,路开始弯起来,从一个隧道穿到另一个隧道,出了隧道就是一片接一片的山谷和溪流。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车窗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小榆把车窗拉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湿润,他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这里的土是活的。”
陶陶凑过来也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喷嚏:“我只闻到了牛的味。”
书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南方的土是活的。陶陶闻到牛。”写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在榆溪县城包了一辆当地老乡的面包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车里头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和一个塑料小葫芦。他听胡离说要去那片老林子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你们去那片老林子干什么?”
胡离说:“看树。”
大叔没多问,发动了车。面包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颠得后座的人时不时撞上车顶。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大叔放慢了车速,指了指路边一棵歪脖子柿子树说“这是我们村的,比我岁数都大”。又开了一段,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片稍微宽一点的土坡上。大叔指了指前面一条被枯叶和碎石覆盖的小径:“走进去大概半个钟头。天快黑了,你们真要进去?”
林小满点了点头。大叔没多劝,掉头走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和远处溪流的隐约水声。
全员下车步行进山。小径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交织在一起,头顶的枝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下来,像提前进入了黄昏。空气里飘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偶尔有一股极淡的花香从某处飘过来又散了。小榆走在最前面。他不用看路,脚步很稳,偶尔停下来把手贴在某棵路过的树干上,闭一下眼,然后继续走。他的手指尖上的树皮纹路一直亮着微光,在昏暗的林间像一盏小小的指路灯。小暖蹲在白泽肩膀上,暖光在这一片深绿色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小团移动的月白色灯笼。陶陶被胡离牵着走在中间,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嚓嚓的声响,偶尔低头捡起一片特别大的叶子端详一下又扔掉。书书走在最后面,背包侧兜里插着一瓶银杏叶水,走一段就拿出来抿一口。白泽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那两枚扣子被他攥着,像是在握住什么需要确认的东西。
小径在一片开阔的溪边空地前断了。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树。比城北那棵老榆树还要大出一圈,树干粗到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深褐色,表面的裂纹深如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细小的蕨类,远看像是披了一件绿色斑驳的旧袍子。树冠巨大,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覆盖了整片溪边空地,把溪流上方也遮了大半。有一条粗壮的侧枝从主干分出来之后朝斜下方伸去,几乎贴着地面,枝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和几丛蕨类。天色已经暗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暗影。但树冠底下的空间有一种温润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暖着的气息,像走进了一间生着炉火的老屋。小榆走到树干前面,把双手贴了上去。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陶陶在旁边蹲下来用手撑着下巴等他,久到书书把背包放在了地上,久到胡离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着地面。林小满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小暖从白泽肩膀上蹦下来,滚到树根旁边,暖光贴着树皮表面的苔藓缓缓探了一圈,然后缩回来,安安静静地蹲在树根旁边。
小榆终于睁开了眼。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它说等了很久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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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楚,“它说姜先生留了东西在南边三尺。”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白泽,“它还问……白泽是不是来了。”
四周安静了几秒。溪流的水声从空地一侧传过来,不急不缓的。夜风从树冠下方穿过,把树皮上的苔藓吹得微微颤动。白泽走上前去。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树干前面停住了。他抬起手,把手掌贴在树皮上。那些苔藓和蕨类簇拥着他的指缝,湿润而温凉,像是从树皮内部渗出来的。他闭着眼站了几秒。鹿角上的金光从掌心缓缓渗入树皮,沿着树干内部的纹路深入,在看不见的地方和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白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睁开眼,对着树干的方向,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来了。”
小暖从树根旁边滚回来,金色小眼睛弯了弯,嗡鸣声很稳:“……它在。和城北那棵一样。吸了很多年。但更旧。更沉。”
白泽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残留的苔藓碎屑,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他转身看了一眼林小满,又看了一圈围在四周的人。陶陶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书书把背包背回了肩上,胡离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一些,小榆站在树干旁边,手指尖的树皮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白泽说了一句:“明天开始。”
林小满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卷移动暖光垫铺在树根旁边的干燥地面上,又拿出干粮分给大家。胡离从包里掏出一盏折叠营地灯挂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暖黄色的光散开来,照亮了空地的一小片范围。书书把水递给大家,陶陶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凑到小榆旁边问:“这棵树叫什么名字?”小榆把手贴在树干上感应了一下,然后说:“它没有名字。它说不用名字。它在这儿就好了。”
那天夜里全员在溪边空地上搭了简单的营地。陶陶吃了半块干粮就靠在胡离肩膀上睡着了。书书在营地灯下写今天的记录,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看着树上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苔藓出神。小榆蹲在树干旁边,根须从指尖伸出去和树根底下的老根轻轻碰着,像是在陪它说话。小暖蹲在白泽肩膀上,暖光和营地灯的暖黄光混在一起,把树干的一部分照得温润发亮。白泽靠在树干上坐着,没有睡,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两枚扣子。他的鹿角金光在夜色里温和地亮着,和树干内部某个深处的地方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连接着。
林小满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姜修行者手札里的那句话——“找到了。比预想的更大。根系更密。但老了,也需要人帮。”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老树,在夜色里它的枝丫伸展着,像一个撑了很多年的伞盖,安静地守护着这片溪边空地。她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白泽旁边蹲下来。白泽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银杏叶水递给他。白泽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
“明天从南边三尺开始挖。”他说。
林小满点了点头,把水瓶收好,站起来去安排明天的分工。
夜风从林间穿过,树冠发出低沉的、绵长的沙沙声,像一棵很老的树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对着身边这几个从北方赶来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知道它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