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比平时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杂物间的门缝底下那线暖光就比平时亮了一度。林小满推开厨房门准备烧水的时候,发现小暖已经蹲在灶台边上了,圆身子贴着灶台的铁皮面,金色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底刚燃起来的火苗。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小暖的暖光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和火焰做什么无声的交流。
“你起这么早?”林小满蹲下来看了看它。小暖的暖光里透着一层以前没有的淡金色底晕,整个圆身子比昨天亮了一度,边缘的光晕不再像以前那样收得很紧,而是蓬松地向外舒展着,像一只睡醒之后终于松开身体的猫。它转过头来看着林小满,金色小眼睛弯了弯,嗡鸣声比平时清晰了很多:“粥是热的。它在冒气。”
林小满愣了一下。以前小暖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像在费力地从什么地方打捞词汇。但今天这句话很完整——有主语,有谓语,有描述。她伸手碰了碰小暖的圆脑袋,小暖没有躲,暖光贴着她的手心亮了一瞬,然后滚回灶台边继续看火苗去了。
早饭桌上,小暖蹲在桌中央,面前放着一小碟白粥。它不喝粥,但喜欢蹲在碗边看粥面冒出来的热气。陶陶凑过来看了它一会儿,问:“你以前不知道粥是热的吗?”小暖的金色小眼睛弯了弯,嗡鸣声很稳:“以前知道。现在……能说出来了。”
书书在旁边翻开笔记本记了一笔。白泽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了小暖的碟子边。小暖用触须碰了碰碟子边沿,像在说“谢谢”,然后继续看它的粥。
上午的时候,胡离把档案照片摊在石桌上做测试。以前小暖需要贴着纸面滚过去才能感应到暗气的位置,但今天林小满把它放在院子正中央的石桌上,它蹲在那里没有动。金色小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然后闭了几秒。睁开眼的时候,它开口说了一串位置。
“东边巷子底下。西边老槐树根旁边。南边旧仓库墙根。北边——档案上没记过的——隔壁巷子底下有一条细管子,暗气卡在拐弯的地方。”
胡离对照地图确认了前三处的位置,准确无误。第四处他翻了翻档案,又看了看地图,然后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小暖又闭眼感应了一次,这次说得更具体:“东边,很近。地底下有一条细管子,比我手指头粗不了多少。暗气很少,卡在拐弯的地方出不来。不厉害,但它在。”
白泽蹲下来和小暖平视。他看了一会儿它暖光核心那层淡金色的底晕,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圆脑袋。小暖没有躲,暖光贴着他的指腹亮了一瞬。白泽收回手说:“光核在帮你。你比昨天看得更远了。”
“走吧,”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先去隔壁巷子。”
隔壁巷子在福利院东墙外面,窄窄的一条,两侧是旧居民楼的后墙,墙根处长着一层青苔和几丛枯黄的杂草。地面是早年铺的青砖,有些地方凹陷下去积了薄薄一层泥水。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菜市场传来的叫卖声。小暖说的那处地点在巷子中段,地面上有一个半嵌在泥土里的旧排水井盖,比城东那个小得多,直径不过三十厘米,上面压着一块碎水泥板。胡离把水泥板搬开,露出井盖表面。井盖是铁的,锈得发黑,边缘和泥土长在了一起。
小榆先蹲下来把根须从井盖边缘的缝隙伸进去探了探。他的根须在细管里缓缓推进,绕过第一个弯、第二个弯,在第三个弯道后面的死角处碰到了那缕暗气。他闭着眼睛感应了几秒,然后睁开眼说:“里面管子很细,比我手指头粗不了多少。拐了两个弯之后有一个死角,暗气就卡在那里。位置不深,但根须进去要慢慢绕。我绕得进去,但那个死角太窄了,根须没法同时做两件事——一边撑着管壁一边把暗气往外带。”
小暖从白泽肩膀上蹦下来,滚到井盖旁边。它用暖光贴着地面探进去,触须在细管里滑了一小段,然后缩回来,仰起圆脑袋看着小榆。它伸出一根触须轻轻碰了一下小榆的根须末梢,像是在说“我来”。
小榆看了林小满一眼。林小满点了点头。小榆收回根须让出空间。小暖的暖光从井盖缝隙渗入细管,沿着管壁一路滑到死角处。它的暖光碰到暗气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被“凉到”再慢慢适应,而是直接裹了上去。那缕暗气在小暖的暖光里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几秒之内就散干净了。小暖的整团暖光只是轻轻亮了一下,然后缩回来,嗡鸣声很轻:“好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胡离在井盖旁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小暖,推了推眼镜说:“以前这种活儿你得花十分钟,中间还得休息两次。”
小暖的金色小眼睛弯了弯:“现在不累了。”
回福利院的路上,小暖蹲在白泽肩膀上。它一直看着路边的建筑和巷口,目光在每一处角落停留片刻。走到福利院门口的时候,它忽然开口了。嗡鸣声很清晰,每个字都放得很慢,但很稳:“明天还能去别的地方吗?”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脚步。林小满回头看着它。小暖从白泽肩膀滚到她脚边,仰着圆脑袋,金色小眼睛映着冬日午后灰白色的天光:“还有很多。我能感觉到。很远的地方也有。不大,但都在。都能清。”
陶陶蹲下来看着它:“你以前不喜欢出门的。”
小暖的金色小眼睛眨了一下:“以前出门会累。现在不累了。而且……”它停了一下,触须微微晃了晃,“这些暗气以前是我散出去的。我想把它们都收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枣树枝丫上最后几片枯叶吹得晃了晃。白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小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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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暖光,鹿角上的金光温和地亮着。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桌上大家比平时安静一些,但氛围很松。胡离把今天小暖发现的那处新残留点在档案照片上做了标记,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小暖发现”。书书在笔记本上把今天记成了一页,标题是“小暖的新光”。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在那行标题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旁边又画了一团暖白色的圆球。陶陶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了小暖——虽然小暖不吃肉,但它用触须碰了碰陶陶的手指表示感谢。陶陶觉得这个动作很酷,又夹了一块。书书小声提醒他“小暖不吃这个”,陶陶理直气壮地说“但是它碰我了”。
白泽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小暖蹲在桌角安静地亮着。暖光里那层淡金色的底晕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整个圆身子比出门前大了小半圈,边缘的光晕松松地舒展着,像一团终于不用再蜷缩的光。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林小满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它长大了”。白泽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筷子夹起一块酱菜放进了自己碗里。
夜深了,林小满去杂物间看小暖。小暖蜷在罐子里,光核在它旁边,两团光挨着,一大一小。今天的光比昨天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把罐子内壁照得暖融融的,像一只被从里面点亮的旧灯笼。小暖没有睡,金色小眼睛半睁着,看着罐子外面的方向。
林小满蹲下来:“在想什么?”
小暖的触须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手,嗡鸣声比白天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想明天去哪儿。”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好多地方。我能感觉到。南边也有。很远。但能到。”
林小满把手掌贴在罐壁上。暖光隔着玻璃渗出来,贴着她的掌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暖,都稳。“慢慢来,”她说,“不着急。”
小暖的金色小眼睛弯了弯:“嗯。不急。但我想去。”
林小满在罐子旁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走出杂物间的时候,看见白泽站在走廊底下,鹿角金光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白泽在走廊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杂物间门缝底下那道比平时更亮的暖光,然后转身进了偏房。门带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老枣树光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绿芽在黑暗里看不见但知道在的位置,小榆的根须在土层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门缝里的光落在走廊地面上,和杂物间透出来的暖光在走廊中间碰上了,融成一片浅浅的亮。
院子里很安静。老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根底下,绿芽的叶尖上凝着的那颗露水比昨天大了一圈,在月光里亮得像一颗极小的、正在慢慢长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