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最后一个早晨,院子里比前几天更安静。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切进来,把小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淡墨的画。书书蹲在自己住的屋子门口,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包里——其实没什么,那本书夹好了银杏叶,信纸叠平整了放回信封,书包带子拉紧,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银杏先生从厨房出来,袖口上还沾着面粉。他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桂花糕,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然后用旧报纸把一罐腌菜裹了三四层,塞进书书的书包侧兜里。书书被那罐腌菜坠得身子歪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银杏先生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晒干的银杏叶,放进书包前面的小口袋里。

    "带回去泡水喝。"银杏先生说,"安神的。"

    书书把书包背好,站在院门口仰脸看了银杏先生一会儿。晨光里他的耳尖有一点粉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我来住久一点。"

    银杏先生笑了一下,没有说"好"或者"欢迎",只是伸手把他耳边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动作很轻,像拂一片落在肩上的银杏叶。"等你来,"他说,"冬天过来暖和。"

    书书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之后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银杏先生还站在院门口,那棵小银杏树的叶子在他身后的晨光里落了一地,金色和浅金色叠在一起,铺成一条细碎的路。书书没有再停,转回去跟上了前面等他的队伍。他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的。

    高铁返程的车上,陶陶果然把返程的零食也吃完了。

    最后一袋薯片最后一片被他舔了包装袋内侧之后,他终于心满意足地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点薯片碎屑。胡离从旁边看了一眼,没动他,从包里扯了张纸巾放桌板边上,继续用手机打字。书书靠着车窗,手机屏幕上是银杏先生刚发来的消息,他看完之后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搁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白泽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铁皮箱放在膝盖上。他翻开旧册子,目光从一行一行字上慢慢滑过去。车厢微微晃着,窗户外的景色又从南方湿润的绿色逐渐变成了北方偏冷的灰褐色。这一次他没有带着"找"的姿态来读。他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很久。

    那一页写着:"小雪今早跟一只野猫分了一碗粥。猫喝了两口走了,他把剩下的喝完了。嘴角有粥渍,自己没发现。"

    白泽看着那句话,过了几秒,嘴角弯了一点点。然后他翻过去,没有再看第二遍,但手指一直按在那一页的折角上,像在确认那片纸还在那里。

    小暖缩在白泽的外套口袋里,只露出半个圆脑袋。暖光从布料里透出来一小团浅金色的轮廓,像一枚随身带着的暖水袋。林小满坐在白泽旁边的座位上,手机备忘录打开了,正在打字,拇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打。

    白泽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刚落到手机屏幕边缘,林小满立刻抬手把屏幕按灭了,表情非常坦然地说了一句:"没写你。"

    白泽收回目光,把旧册子翻了一页。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比之前大了一点点。小暖从口袋里探出更长的半截身子来,金色小眼睛在林小满和白泽之间来回晃了一趟,然后把脑袋缩了回去。

    北城比南城冷得多。

    出了高铁站,冷风灌进衣领的时候陶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连打了三个喷嚏。白泽把那件旧棉袄穿上了,领口的白毛贴着脖子,隔绝了风里那股干冷。胡离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全员上车之后暖气开足,车窗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薄雾。

    车子开回福利院那条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院门上的便签还在,被风吹卷了一角,字迹被潮气洇得有点模糊。林小满开了锁推门进去,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

    院子里的模样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枣树光秃的枝丫在北城灰蓝色的天空底下伸展着,房檐下的香囊串被风吹得轻轻晃荡,门槛上陶陶啃过的那些牙印还在原处,深浅都没变。但地上的落叶厚了一层,铺满了青砖地面,脚步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墙根底下拿了大扫帚。"开工,"她说,"三天没扫了。"

    白泽也拿了把小扫帚帮她扫边角。陶陶蹲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也跑去找了一把小笤帚,虽然用不利索,但跟在白泽后面扫得挺认真。小暖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暖白色的圆身体在枯叶丛中亮得像一小团移动的暖光,滚过的地方叶子边缘微微卷起,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熨过。

    林小满扫到枣树根附近的时候,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

    它亮得不急不慢,蓝色边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上面是一条新提示:

    【落叶已清扫进度:15%。】

    【温馨提示:枣树根系东南方向约20厘米处,埋有一颗去年自然脱落的枣核。目前已发芽。建议保留,勿铲除。】

    林小满把扫帚杵在地上,蹲下来拨开树根东南方向那一片落叶层。泥土表面果然露出了一根极细的绿芽,比一根针粗不了多少,嫩绿得近乎透明,从褐色的土层里探出来,顶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小叶子。叶片太小了,边缘微微卷着,像两粒叠在一起的袖珍绿珠。

    她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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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绿芽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着,干枯的树皮上有几道深刻的裂纹,是这棵树的年纪。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掉落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埋进了土里、什么时候开始发芽的。

    陶陶凑过来趴在她膝盖旁边看,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小树。"

    林小满用掌心把那根嫩芽旁边的土拢了拢,没有压实,只是虚虚地盖了一层细土,不让风把它吹干。她站起来重新拿起扫帚的时候,面板上那行"建议保留"已经消失了。没有划掉,自己淡出了。像是系统确认她看见了,就放心地退回去了。

    晚饭摆在石桌上。胡离把银杏先生送的腌菜罐打开来倒了一碟,酸脆爽口,配着白粥刚好。陶陶喝完一碗粥之后又摸了一块桂花糕来啃,是银杏先生早上给他单独包的。书书给每人都分了一小袋干银杏叶:"泡水喝,安神的。"陶陶捏着那包叶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包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白泽坐在石桌边,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口拢了拢。南城的暖意留在棉袄纤维里还没完全散尽,裹在脖子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余温。小暖蹲在桌角,暖光映着碟子里浅褐色的腌菜汤汁,在串灯底下泛出一圈柔和的蜜色光晕。

    林小满喝了一口银杏叶泡的热水,味道很淡,有一缕植物特有的清苦和回甘,慢慢地暖着喉咙。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视野角落那块系统面板安静地亮着,那行"枣核已发芽"的字已经没了,现在上面只有一行新字:

    【今日任务完成。】

    没了。没有积分、没有奖励、没有"下一步建议",就一句"今日任务完成"。像有人在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扫帚,确认了她在做的事,然后点了点头。

    林小满把面板划掉了。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白泽从桌子对面看过来的视线。两个人隔着一桌冒着热气的粥碗和一碟腌菜碰了一瞬的目光。谁也没躲。白泽先低了头,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往陶陶的方向推了推。

    胡离在旁边给陶陶擦嘴角的粥渍。书书在桌角打开了那本书,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纸页微微翘起一角,在串灯微弱的暖风里轻轻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叶子里悄悄醒过来了。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比白天小了很多,吹得枣树枝丫轻轻晃了一下。树根底下那根细小的绿芽安安静静地在土层里待着,夜色盖住了它的轮廓,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会再长一点。

    林小满收拾碗筷的时候经过那棵枣树,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绿芽的位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