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姜萌星早早去了庖厨。
天还没亮,庖厨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几个厨役见夫人亲自来了,慌得手忙脚乱,又是搬凳子又是递帕子。
姜萌星摆摆手,径自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净了手。
“昨日那道甜糕,是谁做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厨娘站了出来。
姜萌星和颜悦色地问了用料和手法,又亲自添了两样东西:一是少许橘皮末,去腻提香;二是用蜜水替换了部分饴糖,口感更清甜。
她在现代做农学实验时,没少跟作物加工打交道,这些方子信手拈来。
糕上笼屉蒸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脑海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昨夜她回到自己院中,把马厩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踏云的草料是单独存放的,每日由专人从库房取,定量供应。
想在草料里做手脚,要么接触草料库,要么接触取料之人。
她需要一种不易被察觉、延迟发作的东西。
前世《动物营养学》课上老师举过一个案例:某地农户误将紫茎泽兰混入马料,马匹食后三到五日内出现腹痛、拒食、肠绞窄,最终倒地不起。症状与急腹症极为相似,即便验尸也未必能查出端倪。
紫茎泽兰。这个时代未必叫这个名字,但类似的植物在秦地应该有分布。她需要确认。
“夫人,糕好了。”厨娘揭开笼屉,热气腾涌,甜香四溢。
姜萌星收回思绪,低头看去,蒸好的甜糕莹白如玉,点缀着细碎的橘皮末,像嵌了金屑。她拿起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装一份送去公子书房。”
她提着食盒亲自过去时,胡亥正在书房里看竹简。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深衣,衬得面色越发苍白,眉宇间那种倦怠挥之不去,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姜萌星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人确实长得好看。可惜了。
她稳住心神,笑盈盈地走进去:“公子,甜糕做好了,趁热尝尝。”
胡亥抬眼看她,又看了看食盒,没说话,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放下。
姜萌星将食盒搁在案边,打开盖子,甜香立刻飘整间书房。她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妾方才在庖厨尝过了,比昨日的还好些,加了橘皮,公子试试。”
胡亥看着递到嘴边的糕点,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今日挽了个简单的髻,只别了一根素银簪,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鬓角。脸颊因为灶火烘烤而泛着微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他伸手接过了糕,没有让她喂。
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如何?”姜萌星凑近了些。
“尚可。”他说。
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第二块。
姜萌星笑了,把食盒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自己退后一步,像是要告退。胡亥却忽然开口:“你坐。”
她顿住,回头看他。
胡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竹简上,语气随意:“今日无事,你在这坐一会儿。”
姜萌星心里警铃大作。坐一会儿?她还有正事要办。但面上不能显露分毫,便乖巧地应了声,在旁边的席上坐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竹简翻动的窸窣声和他偶尔咀嚼的声音。阳光缓缓移动,从案头爬到他袖口,又滑到地上。
胡亥偶尔翻一页竹简,余光却时不时扫过她。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上,像个听话的学生。但她的眼神有些飘,似乎在想什么事。片刻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低头叠了起来,叠成一只小巧的方胜,又拆开,再叠。
手指翻飞,灵巧得很。
胡亥收回目光,继续看竹简,嘴角的弧度藏在竹简后面。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姜萌星终于找到一个由头告退。出了书房门,她脚步立刻加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她径直去了府中后园。
后园角落里堆着杂物,几个老仆正在整理花木。姜萌星装作闲逛,慢慢绕到了园子最偏僻的西南角。这里靠近仆役们的菜地,杂草丛生,有几样植物混在野草间长得茂盛。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一丛叶片对生、边缘有粗锯齿的草本植物,茎部泛着紫褐色。她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碾碎,凑近闻了闻——一股特殊的苦涩气味,微辛。
没错。
她在现代做田野调查时见过,紫茎泽兰,又名解放草、破坏草,生命力极强,到处疯长。全株有毒,尤以茎叶为甚。
姜萌星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迅速摘了一大把,用帕子裹了塞进袖中。回到自己院中,她将叶片摊开阴干,然后研成细末,装进一只小瓷瓶里。
分量不多,但足够让一匹马在三日内发病。
她捏着瓷瓶,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几只麻雀正在啄食地上的碎米,蹦蹦跳跳,浑然不知人间险恶。姜萌星看着它们,忽然想起踏云那双温顺的眼睛。
“别怪我。”她低声说,“要怪就怪你主人是胡亥。”
田猎定在五日后。
这五日里,姜萌星每日都去马厩“看马”。马夫们渐渐习惯了夫人的出现,对她毫无防备。她摸清了踏云的饲料配额、取料时间、马厩值夜的人员安排,甚至注意到马厩角落那口水槽是从山上引来的活水,每日清晨换一次。
动手的时机,她选在田猎前夜。
那日傍晚,她照例去马厩转了一圈,当着马夫的面给踏云喂了把嫩草,娇笑着说“明日要辛苦你了”。马夫憨厚地笑,说夫人放心,踏云稳当得很。
入夜后,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姜萌星在房中等到子时,换了一身深色窄袖短衣,长发束起,利落得像个夜行人。她将瓷瓶揣进怀中,又想了想,往袖中塞了块帕子,万一出岔子可以捂人口鼻。
推开窗,院中月色清冷。她深吸一口气,翻窗而出。
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沿着墙根阴影走,绕过值夜的仆役,借着对府中地形的记忆,一路摸到了马厩后墙。
马厩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值夜的马夫靠在柱子上打瞌睡,鼾声均匀。
姜萌星蹲在墙根,等了几息,确认马夫睡熟了,才猫着腰从侧门闪了进去。草料房在马厩内侧,门没上锁,她轻轻推开,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浑身一僵,屏住呼吸听了听。马夫的鼾声没断。
她迅速找到踏云明日的草料筐——每个马匹的草料都分装在不同的柳条筐里,用木牌标记名字。她找到刻着“踏云”二字的木牌,打开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均匀地撒在草料上,又伸手翻搅了几下,让粉末渗入草叶缝隙。
做完这些,她退出来,将瓷瓶埋在墙根土里,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
姜萌星的血瞬间凉了。她猛地回头,只见马厩另一头,一个半大的小厮揉着眼睛坐起来,显然是被惊醒了。那小厮迷迷糊糊地看过来,姜萌星来不及多想,一闪身躲进旁边的鞍具架后面。
“谁在那儿?”小厮站起来,提了提裤腰,往前走了几步。
姜萌星屏住呼吸,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就在这时,马厩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厮转头去看,姜萌星趁这一瞬间,从鞍具架另一侧无声地滑了出去,贴着墙根闪出了侧门。
她一路不敢回头,直到翻窗回到自己房中,才脱力般滑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将夜行的短衣换下藏好,用湿帕子擦了脸和手,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帐顶,迟迟无法入睡。
第二日天刚亮,府中便喧腾起来。
田猎的队伍整装待发,仆役们牵马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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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侍女们捧着弓矢箭囊来回奔走。姜萌星换上猎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倒真有几分飒爽。
她走出院门时,正好碰见胡亥。
他今日骑装束腰,玄色窄袖,腰间佩剑,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那双总是倦怠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他说,翻身上马。
姜萌星被侍女扶上后面的马车,帘子掀起一角,她偷偷看向前方。胡亥骑在踏云背上,身姿挺拔。踏云今日格外精神,四蹄刨地,鼻息喷薄,似乎迫不及待要撒欢。
姜萌星垂下眼,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队伍缓缓出城,往骊山猎场而去。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一阵骚动。姜萌星掀帘看去,只见踏云忽然停下脚步,前蹄刨地,摇头摆尾,显得极为烦躁。胡亥俯身安抚,它却越发不安,忽然前蹄一软,整个马身往下沉了半截。
“公子!”周围的侍从惊呼着涌上去。
胡亥在踏云跪倒的瞬间翻身落地,动作极快,稳住了身形。踏云倒在地上,四蹄抽搐,口鼻间溢出白沫,发出痛苦的嘶鸣。
姜萌星坐在马车里,手指绞紧了帘子。
她看着胡亥站在倒地的踏云旁边,伸手摸着马的脖颈,一贯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回过头来,目光扫过随行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马车这边。
隔着攒动的人头,姜萌星觉得他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她心一沉,却强迫自己露出惊慌的表情,提起裙摆下了马车,小跑过去,声音发颤:“公子!踏云怎么了?”
胡亥收回目光,蹲下身,手指按在踏云的腹部。马匹的肌肉绷得死紧,一阵阵痉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把马夫叫来。”
马夫连滚带爬地跪到面前,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小人昨夜亲自喂的料,绝无半点疏忽——”
“昨夜草料是谁取的?”
“是……是小人取的,从草料房按量取的。”
胡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他看了一眼踏云,它还在挣扎,眼睛翻白,眼看是不行了。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朝马车走来。
姜萌星迎上去,满脸急切:“公子,踏云怎么样了?”
胡亥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死了。”他说,“肠绞。”
姜萌星心里一松,面上却露出悲痛之色,用帕子掩住嘴,眼眶瞬间红了:“怎么会……昨日还好好的……”
胡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姜萌星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指腹冰凉,力道不轻不重,将她低垂的脸抬了起来,逼着她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里面映着她的脸,惊恐与关切交织,逼真得无可挑剔。
“你很伤心?”他问。
“妾……妾当然伤心,那是公子的爱马……”
胡亥看了她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无妨。”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猎场的山脊线,声音淡淡的,“一匹马罢了。”
他迈步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来。
“不过,查案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若查出有人动了手脚,无论他是谁,”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定让他,比踏云死得还难看。”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姜萌星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
远处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作者有话说:踏云下线了,但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胡亥那句“查案的人已经在路上”,到底是真查还是诈她?下一章揭晓~男主嘴上说着不在意,转头上马车前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这眼神你品,你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