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好,贺亚岁。”
陶盏心福了一福,随着屈身的动作,三裥夹裙的褶皱里透出一抹明亮的靛蓝色。
“陶娘子,请再给一碗热酒吧。”竹笙说,“今天温度低,十一哥儿在祠堂内冻了许久,盼着来点热的暖暖身子。”
“客官稍等,待我热热酒。”
现在太阳逐渐往下落,温度是跟着低了下去,最后一点酒没那么热,得重新烧一烧。陶盏心倒酒点火,又拿出另一张备用胡床。向泽谢过后坐下了,竹笙则乖巧地立在一旁。
陶盏心觑了这主仆二人一眼,也坐下了。
三人沉默得看着水壶,渐渐有热气蒸腾,在安静的土祠里飘出一缕新的白烟。等了不到半刻钟,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陶盏心盛酒递给向泽。
“客官,小心烫。”
“多谢。”
又是一阵沉默。
等着旁边的李栖白喝完最后一点福根时,陶盏心直直地凝视着地平线上的最后一抹天光。
穿过来这么久,真没想到这还是头一回欣赏大漠的落日余晖。
更没想到是和大小麻袋一起,哦不对,是和李栖白、竹笙一起。
不过李栖白不愧是读书人,即使是在这乱糟糟的土祠里端着个陶碗,喝酒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迫,颇有种贵公子举着红酒杯优雅品酒的神态。
“陶娘子,天冷了还因某多留你这么一会儿,某先赔个不是,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陶盏心条件反射回,回完顿觉不对,却瞥见向泽拿碗掩笑的模样。
“不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陶盏心试图力挽狂澜,“身在塞上,见得大漠风光,又听得胡人乐曲,偶尔还闻铜钱叮当。再饮一盏热酒,纵然比不上京城贵族,倒也有别样快意。”
向泽微微挑眉:“陶娘子所言甚是,是某擅自揣摩了。”
“天快黑了,陶娘子尽快回去吧。”他放下陶碗,狭长的丹凤眼一弯,“感谢陶娘子今日的热酒,暖心又暖胃。”
“不客气的。”陶盏心站起福身,抬头对上李栖白视线时,对方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了。
待两人消失在围墙外,太阳也完全沉了下去。
这李栖白,怎的感觉比那信中透露出来的形象,要疏离多了?
陶盏心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切!好冷!得马上回去了!
***
“三哥儿,天气冷,你的围巾还是你自己戴着吧,仔细别着凉了。”
向泽二人正骑着青驴幽幽往拂柳观赶去。今天正好是向府的满月祭,竹笙本以为三哥儿会愁容满面,现在看着嘴角竟还挂着笑。
“无碍。”
向泽骑着青驴一晃一晃,热蒲萄酒的熨贴此时还留在身子里。
他回想起陶盏心洒脱地说出那句“子非鱼”时,脸上竟还印出了两个梨涡。裙褶随着她一翘一翘的小腿而翻飞,看起来是比作为自己“未婚妻”时快意多了。
也是,当初能从向府里逃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在这大漠里还找不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呢?
但让向泽惊讶的是,她似乎没有认出自己。刚才自称化名时他还担心了一把,本想要是被认出了就死鸭子嘴硬到底,结果对方的眼中竟没有半点疑惑。
即使当时两人见面的瞬间她就抡了坨东西砸了过来,自己为了保命立马就脸朝下装死了,那也不能一点没看到吧?
还是说难道某的长相,就这么让人过目……即忘?
“竹笙,你觉得那些女郎……会喜欢何种相貌的郎君?”
竹笙一愣,慢慢斜眼瞅了下自己的主子。今天拜的是亡人,又不是月老,咋的还突然把冬至过成七夕了?
虽然竹笙不懂主子也不懂娘子,但小孩还是绞尽脑汁要回答。
“额额……五官端正、气宇轩昂、气度不凡、虎虎生威、仙姿玉质……”
向泽忍不住哧地笑了出来。
真是难为这个没认真读过书的小孩了,为了回答这问题,简直把知道的和相貌相关的成语都背了出来。
看着向泽促狭的眼神,竹笙脸憋得通红,又抖豆子般说:“就和三哥儿这般,长着幅细腻好皮囊,眉目秀朗的俊美郎君呀!”
突然被夸,向泽脸上一缩,这下轮到他脸红了。
“你调戏我?”
“三哥儿!莫打诳语!”
主仆二人就这么边说边笑,顶着漫天的星子回了道观。
***
冬至次日,俗称小至。
今天依旧天公作美,拂柳观房檐上的冰锥甚至在被太阳炙烤了两日之后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了。
“李施主,房檐上滴水了,当心莫把自己和经书都淋湿了。”
古时有冬晒经的习俗。若冬至天气放晴,拂柳观会组织人手把藏书阁内生灰的道经、旧疏、卷册等拿出来通风晾晒,防止发霉。因藏书众多,香客们也多会来帮忙。
但今天香客李栖白刚搬出两摞经书,就被上座叙危的三角眼锁定了。他捧着个汤婆子,上下嘴皮就开始翻飞不停。
“李施主,这本经书甚好,自是该放在日头最好处去去霉气。”
“李施主,这本书谈的都是迂阔之论,实在没有拿出来晒的必要。”
“李施主,要不您还是回去歇息,多看两本书再来帮忙吧。”
一旁的竹笙:“……”
他三哥儿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书,七岁下笔成文,十二岁在京一举考中童子举,还被官家赐了免解。
怎么可能会没读过书?
而且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叙危就是借着晒经鸡蛋里头挑骨头罢了。竹笙也是半个书童,他晓得书内的观点有深奥浅薄之分,但从未听说过书晒太阳还要分高低贵贱了。
但面对叙危这颐指气使的样子,向泽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甚至还句句有回应。
“上座说得对。”
“跟着上座真是开眼了。”
“没想到晒书还有此等学问,某学习了。”
要是陶盏心在这儿,她肯定会觉得向泽是个捧哏的好苗子。但也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倒是给叙危吹高兴了,甚至还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态。
“叙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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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范太夫人来了。”
范太夫人是高平范式的分支,祖上出过馆阁清贵,是中原旧族,简单来说就是个大贵族。叙危赶紧放过了向泽,颠颠儿地就去接驾了。
“十一哥儿,忍辱负重必成大器。”竹笙点评道。
“李施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净合一下就有文化多了。
向泽倒只是笑笑。这时经书已经都搬出来了,烦人的叙危走了后,他便顺手拿了本《三经新义》看了起来。
现下已到巳时,晒经的队伍散去,只剩几个小道士在此处扫雪。今日拜冬回向的香客们纷纷到了,客堂方向远远传来寒暄的笑声。不一会儿又响起肃穆的撞钟声,一群白色飞鸟扑簌簌地从松树林间飞出。
此时日头渐盛,直晃人的眼睛。向泽捧着书,一边听着这些人声钟声鸟声,一边随着树荫挪腾着位置,双眼却没从书上抬起来过一次。最后挪到一棵大松树下,阳光透过枝桠缝隙落到脸上,好不惬意,向泽便站定了。
当竹笙端着食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独临青峭倚长松”的景象。
好难得又看到三哥儿捧着书的样子了。
“十一哥儿,先吃点东西再看书吧,观里的冬福汤好了。”
主仆二人找了个干净处直接席地而坐,竹笙从食盒里拿出两碗羹。
不过说是羹,不如说是清汤。浑浊的汤面上浮着一点碎枣皮、栗子渣、菘菜叶。虽然飘着淡淡枣甜香,但两人出于对道观庖厨的了解,看到这“色”,就知道“香味”应该也不全了。
“竹笙,一定要喝吗?”
“十一哥儿,这是福汤。你本来就被说成灾星了,还是喝了去去晦气吧。”
“……”
二人相视一眼,憋了口气,颇有种壮士断腕感觉一饮而尽了。
果然不好喝。
“要是陶娘子在就好了!”竹笙脸皱成一团,吐出舌头呸了呸,“这东西给狗狗都不吃!”
见他这样,向泽倒是在一旁笑开了:“确实,如果有那位妙手娘子在,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连狗都会抢着吃。”
竹笙见三哥儿这般开怀,兀地想起之前净合转达的观主的话,什么“雪化了就不是灾星了”。
虽然他根本不信这是能从观主嘴里说出来的话,但自昨天从土祠回来起,三哥儿的心情都非常不错。不论是昨晚和自己插科打诨,还是今天笑着忍让叙危,甚至还……还难得看起了书。
三哥儿在那场大火中丢了的精神头,似乎终于找回来了一点。
眼见向泽又拿起了书,竹笙假装自然说道:“十一哥儿,冬至一过很快就会到春天了。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京城的春闱不知又会是怎样的热闹景象呢。”
向泽微微勾了勾嘴角,说:“热闹吗?为了能踏入那庙堂,千军万马不惜挤得头破血流,那场景想必是相当热闹的。”
“看得有点乏了,竹笙,我们回去试试看能不能做个酒酿圆子吧。”
向泽起身大步走远了,竹笙赶忙跟上,心中却暗道不好。
哎,自己真是飘了,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