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城路上,郑观颐总觉得林晨快用眼神把她看穿了。她无视那道目光,低头思考要不要给游韧发条消息。
可纠结来纠结去,直到车在酒店前停下,也没纠结出个结果。她跟司机客气道谢,下了车。
刚进酒店,手机就响了,是游韧。
“到了?”他声音很轻,背景很安静。
“嗯,到了。”林晨还在旁边探头探脑,郑观颐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自己走到旁边找了个安静地方,才低声开口,“那个……谢谢你安排的车。”
“小事。”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那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有人低声提醒:“游总,欧洲的视频会议开始了。”
“你先忙,我不打扰了。”郑观颐立刻道。
“没事。”他语气不紧不慢,像是真不急,“明天上午回北京?”
“对,上午的高铁。”
“嗯。”他停了停,“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啊?”郑观颐顿了一秒,“抱歉,晚上有安排了。”
“好,那下次。”他笑了下。
偷听的林晨见郑观颐挂了电话,立刻冒出来:“观颐姐,你是要晚上赶方案吗?”
郑观颐斜她一眼,没搭理,径直往电梯方向走。林晨颠颠地跟上来:“方案我可以写啊,反正也只是先搭个框架。你去跟游总约会呗。”
郑观颐抬手在她眉心戳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我俩只是同学。”
林晨撇撇嘴,信誓旦旦地说:“姐,你别看我经常把客户看走眼,但我言情剧看得多啊。我用天灵盖跟你发誓,游总这一系列反应,绝对对你有意思。”
郑观颐悠悠地看了眼林晨同学的天灵盖,觉得留着也只是摆设。但也没跟她继续争,只是心道:怎么就不能是同学之间单纯的互相帮忙呢?
电梯来了。郑观颐走进去,林晨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放弃,继续在边上念叨:“而且游总那个‘不近女色’的传闻到底怎么来的,他看起来非常懂怎么追人啊。”
郑观颐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林晨提这些。
她按下楼层,语气无奈:“他当时虽然只在我们高中读了半年,但几乎把所有类型的女生都拒绝了一遍。而拒绝的理由都只有一个——‘我不喜欢这个类型’。这不是不近女色是什么。”
林晨愣住:“…………”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观颐姐......你高中是什么类型?”
郑观颐顿时被噎住。电梯门正好合上,她懒得再废口舌,大步回房间去了。
次日。
上午九点半的高铁,郑观颐八点不到就收拾好了,在楼下肯德基边吃早餐边等林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放在手边。吃到一半,她把食物放下,拿起手机。
思考:要不要给游韧发条消息,说自己要走了呢?
可他知道啊。
但说一句总是礼貌的吧。
不行不行,人家都知道了还特意发消息,显得太刻意了。
纠结了五分钟,她放弃了,把手机扣回桌上,重新开始吃早餐。
这个点是上班时间,酒店门前那片空地陆续停满了电瓶车。
郑观颐忽然想起那晚跟游韧站在这里对峙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关系,她居然会畏手畏脚的。
视线随意往外一偏,一辆黑车从辅路上缓缓驶过,又慢慢靠边停下。那车型和周围一排小电驴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得有点突兀。
郑观颐心里莫名一动,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然后,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这一幕太熟悉了。和那天下午在文旅局门口几乎一模一样。隔着酒店前的那片空地,郑观颐对上了游韧的眼睛。
只是这次和那天不同。那天全是探究和防备,此刻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熟稔。
可他怎么在这里?!
对视几秒,游韧收回视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肩宽腿长,一身深灰色的宽松运动套装也被他穿得利落挺拔。额前碎发随意放下,整个人和会议上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判若两人。
不等郑观颐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麦当劳门口,拉开玻璃门,径直走了进来。
在这样嘈杂的早晨里,他淡定自若地走到郑观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麦当劳的桌子不大,他手长脚长,膝盖几乎抵着桌沿,整个人缩在那儿,看着竟有点委屈。
“你——”郑观颐顿了顿,“来吃早餐?”
“吃过了。”游韧看了眼她手里的汉堡。
“呃,那你——”
“我去北京,顺路。”他停了停,“送你一程。”
“……”
郑观颐犹豫了几秒,开口:“高铁很方便的。”
游韧没把她这话听进去,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没睡好?”
郑观颐早上只简单洗了把脸,素面朝天,更要命的是眼睛有些肿。她低下头,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那等下在车上睡会儿。”游韧坐直,目光在她眼睛上又停了两秒,才移开,“我北京的分公司下个月要正式营业了。”
这话郑观颐之前听程旭提过,没想到游韧会在此刻有些突兀地说起。她愣了愣,看着他,像是应付往昔合作伙伴似的随口说:“那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送个花篮。”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时间地址发给你了。”他说。
郑观颐低头看了一眼,她没忍住开个玩笑:“游同学还真是不见外。”
游韧也笑:“所以你也不用跟我见外。”
郑观颐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顺路送她这件事。她沉默了几秒,摊手:“好吧好吧,那就沾老同学的光咯。”
郑观颐很快把剩下的半个帕尼尼吃完。游韧起身,她抢先一步把行李箱拉到自己手里。游韧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收回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肯德基。
林晨拉着箱子从酒店门口跑出来,猛地定在了那片空地上。
她看见郑总监的行李箱已经被游总接了过去,稳稳地放进后备箱。
而她的郑总监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下耳朵,游总则笑着说了句什么,郑总监扬脸回了他一句,表情……
林晨揉了揉眼。
那表情,竟有点娇嗔?
说实话,她跟了郑观颐快两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位郑总监露出类似少女的神情。
可还没等她多看两眼,郑观颐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她。刚才脸上那点松动瞬间收起,恢复成平日的冷静自持,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林晨也懒得深究刚才发生了什么,拉着箱子小跑过去。
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前,司机已经从车上下来,还没等林晨问清楚怎么回事,她的行李箱就被司机利落地放进了后备箱。
林晨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游总真是个好男人,不是郑总监的箱子都不碰。她立刻在心里给这位“姐夫”打了个高分。
郑观颐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想歪了,抬手推了她一下,特地强调游韧是去北京工作顺路捎她们一程。说完,推着她往车边走。
林晨却半道溜走,窜到副驾车门旁边,问游韧:“游总,我可以坐副驾吗?”
游韧点了下头:“可以。”
林晨美滋滋地钻进副驾,东摸摸西看看,一脸稀罕地打量着这辆豪车。
郑观颐:“……”
游韧已经绕到靠近她那侧,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郑观颐一顿,只好道了声谢,弯腰坐进去。游韧轻轻关上车门,从车尾绕过去,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来。
这辆车和上次那辆不是一辆。后排中间是一个宽大的中央扶手,翻下来后,前面嵌着两个杯架,后面是一个小冰柜,里面码着几样精致的小甜品和几瓶饮料。
收到游韧的眼神示意,司机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第二次坐游韧的车,郑观颐比上次还不自在。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抬手挠了挠小臂,长袖T恤的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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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被挠得卷起来一点。游韧在此时偏头看过来,郑观颐一顿,停住动作,飞快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林晨虽然咋咋呼呼,但关键场合还是很懂分寸的。在别人车上,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人老实了,眼神却闲不住,总透过后视镜往后瞟。
有一次忽然就跟游韧对上了视线,她尴尬地咳了咳,最后只能傻乎乎地咧嘴笑。
片刻后,游韧收回视线,跟郑观颐说:“你同事好像饿了。”
林晨那眼神当然不是饿的意思,但郑观颐还是顺着游韧的话,问林晨想吃什么。
最后,林晨从冰柜里拿了个火腿三明治和一瓶橙汁。郑观颐把东西递过去,还没完全坐稳,一杯微烫的咖啡就放到了她手边。
“黑咖啡,可以吗?”游韧问。
一气呵成,顺其自然,毫不突兀。
“啊,可以。”郑观颐接过来,“谢谢。”
游韧喝了一口咖啡,语气随意:“每天一杯咖啡,是我的习惯。”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在说是他自己喜欢喝,不是特意给她准备的。郑观颐刚才冒出来的那点不自在立刻消失,她抬头朝他笑笑:“好习惯,我也是。”
“豆子还喝得惯么?”游韧看着她问。
“挺好喝的。”郑观颐边喝边说。
“那就好。”
“嗯。”
两个人之后没再说话。
车子开得稳,性能更好,过减速带几乎没什么起伏。车里也静,静到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多余。也正因为太静,那股淡淡的葫芦味才格外清楚。
那味道一半是来自前面摆着的几只青葫芦。一半,她几乎能确定,是从游韧身上来的。
短短几天,郑观颐对这位同学的印象就翻了个个儿——这人相处起来,完全没有传闻中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有种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教养和分寸。
车子在主干道上平稳行驶了七八分钟,游韧忽然让司机在前面路口靠边停一下。
他跟郑观颐说了句“等我一下”,便推门下车。
这一带是居民区,这会儿正是老人买菜、家长送孩子的时候,路边时不时有行人车辆挡着他的路。他却不像平时那般从容,步子明显快了些,径直走向一家药店。
林晨扒着车窗往外瞧:“游总哪里不舒服吗?”
郑观颐没接话,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臂。
很快,游韧从药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步子比刚才更急,很快就来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药店的凉气和一点消毒水味,混着他原本那股半熟的清苦气息,落座时一起涌过来,钻进郑观颐的鼻息里。
他先让司机开车,然后从袋子里取出几支药膏,一样样摆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你看哪个对症状?”他抬头说。
“……”
郑观颐看着他,有那么几秒,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动。
这人,不过是在车上扫了一眼她小臂上的红痕,就特地停车去买了药。要不是知道他们高中实在不熟,她几乎都要觉得,这位游同学对她的上心有点过头了。
可这点怀疑很快被打断。
游韧盯着她的小臂,笑了声:“昨晚钻玉米地去了?”
郑观颐一愣,随即也笑出声,不遮不掩地把袖口卷起来,露出被玉米叶划出的细红痕。她把手伸过去给他看:“是啊,我去偷玉米了。”
这话一出,游韧也跟着笑出声:“还是偷来的玉米好吃是吧。”
郑观颐高一那会儿常跟发小溜去乡下玉米地,也不算偷,乡下的玉米就长在路边,路过顺手掰几根,也没人管。可这事,她一直以为只有天知地知发小知道。游韧这话,却像是也知道似的。
转念一想,她那发小当时跟游韧一个班,八成是从那儿听来的。她就继续没往深处想。
“这次就不分你了,”她低头选药膏,“等下次我把你那份也偷出来。”
“……好。”他应着,视线却还停在她小臂那几道红痕上,迟迟没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