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藏的。”
沈老太太这句话说完,沈怀安先变了脸。
“母亲?”
老太太没有看儿子。
她只看着林知微。
“去佛堂说吧。”
林知微让青黛先把林四送回自己的宅子,箱子里的纸一张不少,现场重新封好,两边各留一人跟车。
她自己跟着老太太去了佛堂。
这里她过去来过无数次。
二十一年里,她给老太太请安、抄经、守病,甚至在最难熬的几年里,仍旧把一个儿媳该做的事做得挑不出错。
如今再坐进来,身份却完全不同。
沈老太太给她倒了一杯茶。
“林家出事后第三天,有人半夜敲沈府后门。”
“吴成开的门。”
“来的是谁?”
“我不认识。”
老太太摇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脸有一道疤。他只说奉你父亲的命,把一只箱子交给你。”
“为什么没有直接给我?”
“因为那时候你刚生完砚舟不久。”
林知微一怔。
老太太继续道:“林家出事的消息刚到,你高烧了两天。怀安那时候也乱。我怕箱子里真有什么会把你卷进去,就先扣下了。”
“扣了二十一年?”
林知微声音冷下来。
“不是。”
老太太眼眶慢慢红了。
“我原本想等你身体好些就给你。”
“可第四天,那个人死了。”
“送箱子的人?”
“对。”
“怎么死的?”
“城外发现的尸体。说是遇了劫匪。”
林知微没有立刻相信。
“然后?”
“然后有人来沈府问过。”
老太太握着佛珠的手很紧。
“问林家是不是送过东西来。”
“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京里某位大人身边的人。”
“所以你怕了。”
“我怕你死。”
老太太终于抬头。
“知微,你可以怪我。可那时候砚舟还小,你刚没了娘家。林家一夜之间倒了那么多人,我根本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救命东西还是催命东西。”
“我让吴成把箱子记成旧木杂物,塞进最偏的库。”
“后来为什么一直不说?”
老太太沉默。
这才是最难回答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说:“一开始是怕。后来……是私心。”
林知微看着她。
“什么私心?”
“我怕你知道林家还留了后路,就会离开沈家。”
这句话落下,连沈怀安都僵住了。
老太太苦笑。
“你父亲活着时就看不上沈家很多做法。你嫁进来以后,林家的铺子、庄子、银钱,一点一点托着沈府往上走。”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也知道,如果你有一天发现林家还有自己的码头、商路、旧人,你未必还会把沈家当成唯一的家。”
林知微忽然觉得荒唐。
“所以你替我决定?”
“是。”
老太太低下头。
“我错了。”
没有辩解。
反而让林知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去她最恨沈家的一点,就是他们总能把占她便宜说成一家人的理所当然。
可眼前这个老太太,确实做过一些保护她的事。
也确实因为私心,压住了本该属于她的选择。
好和坏竟然可以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身上。
林知微站起来。
“箱子的事,我记你一次。”
老太太抬眼。
“什么?”
“你替我保住它,我认。”
“你瞒我二十一年,我也认。”
“这两件事不抵。”
她语气很淡。
“以后谁都别跟我说,你救过我,所以我就该原谅你别的事。”
老太太怔了很久。
最后竟然点头。
“好。”
离开沈府后,林知微没有立刻去槐安巷。
她先回去看箱子里的全部文书。
父亲留下的账册一共有七本。
最早能追到三十年前。
其中有一条海上商路,林家只占三成,却连续十几年利润惊人。
后来在承平十四年突然停掉。
停掉前最后一笔利润,没有进林家总账。
而是分成四份。
林一、林二、林三、林四。
四只箱子,原来不是四份财宝。
是四套证据和四条后路。
林四对应的是京城与北方陆运。
青鹭埠正是其中一个节点。
林知微越看越心惊。
父亲不是临死前临时留东西。
他至少提前几年就在做准备。
他似乎早就知道林家可能会出事。
晚上,裴景和过来。
看完那句“去槐安巷十七号找第四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不用。”
“你知道那里现在是谁?”
“不知道。”
林知微抬头。
裴景和道:“槐安巷十七号现在是一家棺材铺。”
“掌柜姓许。”
“七十多岁。”
“二十一年前,他是京城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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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海货牙行账房。”
林知微眯起眼。
“林家的?”
裴景和顿了一下。
“是当年负责查林家那桩案子的户部主事家里的账房。”
这一次,林知微真的笑不出来了。
父亲留下的“第四个人”。
老太太说完以后,林知微又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箱子进府那晚,怀安知道吗?”老太太摇头。沈怀安脸色一时难看,却没有反驳。林知微看着他们母子,忽然发现沈府这些年最荒唐的地方之一,就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替别人做决定。老太太替她藏箱子,沈怀安替她默认嫁妆可以周转,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出发点里有一点好意,就足以抹掉她本人的选择。
她没有当场翻旧情。出了佛堂,反而让孙账房把当年旧库所有进出记录调出来。二十一年里,这只箱子至少被挪过三次位置,却从未被打开。每一次挪库,吴成都会在旁边。这个细节说明,吴成不仅知道箱子存在,还一直在替老太太守。一个后来可能因沈砚舟之事被灭口的人,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秘密?
回家后,林知微把父亲七本账按年份铺满整张桌。她不懂所有海运规矩,就让赵有德解释;不懂旧票号写法,就请老账房来看。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所以我理应看得懂”。真正接手一份遗产,不是抱着它感动,而是把不懂的地方一个个弄懂。到夜深时,她已经圈出十三处需要继续核验的旧节点。
临睡前,林知微又把当天发生的事按“已经证实、尚待核验、只是猜测”分成三栏。她现在越来越依赖这个办法。最容易把人带偏的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以后,忍不住把猜测当成答案。她宁愿慢一点,也不愿为了一个漂亮的真相把证据硬拼成自己想看的样子。
第二日清晨,她仍按原来的时辰起身看三处生意的日报。哪家铺子少了一笔货、哪个仓多花了人工、哪名掌柜临时改了交期,都比“惊天秘密”更具体。她很清楚,旧案最后无论翻出什么,都不能替她过日子。真正让她不再害怕失去沈家、顾家或任何人的,是这些每天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把事情交给别人。过去在沈府,她什么都亲自扛,是因为没人真正把她的辛苦当成本。如今她反而学会付钱、定责、授权。能花银子请人做的,就不拿自己的命去填。她要的从来不是证明自己一个女人能扛下所有,而是终于有资格决定什么该自己做,什么可以让别人做。
晚饭时,沈砚舟问她最近为什么反而比刚和离时更忙。林知微想了想,说刚离开沈府的时候,她忙着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现在忙的是把拿回来的东西变成以后还能继续生长的日子。前一种忙是止血,后一种忙才是活。她不介意暂时累一点,只要每一天的累都在替未来减少一点受制于人的可能。
竟然曾经站在林家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