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随着众人的惊呼声,一个“人”突然从水中探出头来。
渌波荡漾,苏玉晚盯着那水花飞溅的湖面,看到那个“人”,她愣了片刻,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小错乱,但她能够确认的是,那的确是个人。
那人一头湿漉漉的金色微卷齐肩短发,脸庞如同羊脂白玉一样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虽长相成熟、但眉宇间却流露出一抹少年气。
天啊,苏玉晚有些讶异,她竟然在古代见到了一位穿着汉服的小老外……
小老外勉强在湖水中站稳,半个身子仍浸在水中,那身与他完全不搭的交领月白色长衫,此时正紧贴着他的身躯,隐约勾勒出他的身材轮廓……他托起浸湿的宽袖,将金发捋到脑后,露出额头,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站在水榭上的苏玉晚。
他愣了片刻,冲苏玉晚礼貌地一笑,“嗨。”
“嗨。”苏玉晚不经意望入了他的眼睛。
小老外的眼睛是浅碧色的,她从来没见过颜色这么浅的瞳孔,他望向她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
“小姐当心!”江刀很快站在苏玉晚身侧,将她护在身后。
“无妨……”
“妖怪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是西湖的蛇妖啊!”
“我不是妖怪,我是人。”小老外无奈地耸耸肩,他拖着沾满水的沉重步伐,往岸上走。
“泽维尔!”陆湘听到了声音,连忙走到岸边,当她看到浑身湿透的泽维尔,连忙招呼着旁边的侍从,“快来人,拉他上来。”
陆昀走到苏玉晚身边,安抚道:“没吓到你吧,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名蕃商。”
“喔。”苏玉晚点点头。
泽维尔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上岸。
“真是抱歉。”一位年轻公子躲在侍从后方,眼神中还是有一丝恐惧,他解释道,“在下刚刚见你摘下毡笠,在下惊恐不已,一时失手,才推你下水,还请勿怪。”
“无妨。”泽维尔的汉语讲得很溜,他并未在意。
在陆昀的指挥下,两名侍从带着泽维尔去更衣了。
苏玉晚看完热闹,扫过湖边神情各异的人群,忽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岸的九曲长廊内,那人一袭云锦白衣,神色清冷倨傲,如鹤立鸡群,正是裴殊。
两人目光隔空相接,裴殊却冷漠地与她错开眼神。他明明看见了她、却直接选择了无视。
“……”苏玉晚不禁蹙眉。虽然他们不合,但她好歹也算是救了他一命诶!难不成是他回去后,看到那些交易字据,看到那货船买十送十的霸王条款,又与她结怨了……
陆昀在一侧,将两人的情况尽收眼底,他唇边笑意更甚,笑着招呼着众人。
“多谢诸位今日赏光,请移步至斋内落座。”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寄傲斋内。
斋内正中央摆放着六张长条形的桌案,包括江刀在内,六名参与斗茶之人已经落座在桌案前。
他们的桌案,已经摆满了斗茶所用的研磨工具,以及茶杯、汤匙等物,唯独江刀的桌案上所摆放之物与众人不同,他右手侧摆着一个比饼还大的黑釉浅径圆盘,还有几个在青白瓷中极为显眼的黑釉瓷具,可谓是别具一格。
“那个黑色的圆盘是何物啊?”不少宾客已经被江刀面前的器物所吸引。
苏玉晚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她与江刀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她连忙对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江刀笑着点点头。
另一边,裴殊盯着苏玉晚与江刀的互动,脸色极差。
“斗茶,正式开始!”
“我所用之茶,乃是陆家的日铸雪芽。”江刀继续说道,“产自会稽日铸岭。”
另外几人也纷纷介绍起他们所用之茶,茶叶都产自江浙一带,有顾渚紫笋、阳羡紫笋、鸠坑茶等。
苏玉晚站在最前排,看着众人纷纷上手,工序都是一致的。
江刀取出深绿色的团茶,放在炉火上炙烤。随后,他将茶饼放入白瓷茶臼中,用木杵将其捣碎。之后,他又将捣碎的茶饼放到长条状的茶碾凹槽中,双手握住凹槽上方圆轴两侧的长杆,来回滚动,进一步研磨。
饼茶逐渐被碾碎成茶末,直到茶屑如细米一般。
他将茶碾中的茶末用刷子扫入茶罗中,茶罗分为上下两层,外观看起来像是现代的手握杯,只是两个杯子中间多了一层用来过筛的细密绢网。江刀双手握住茶罗,轻轻摇晃,精细的茶粉纷纷落入下层,而粗渣则留在绢网上。
之后,才开始煮茶。而煮茶之水,众人这次都统一使用了西湖边山林中的山泉水。
风炉中的炭火被点燃,白烟弥散,一时之间,屋内茶香四溢。各色茶香的混杂更是令这抹清淡的茶香分成了前中后调,余韵绵长。
稍时,茶水沸腾,江刀将盐洒入其中;第二次沸腾时,他从茶釜中取过一小瓢茶水,然后打着圈儿将茶水倒回茶釜中;第三次沸腾时,他又加入少许山泉水;直到第四次沸腾,他这才将其中的茶水取出,倒入白玉杯中。
不少宾客此时已经凑上前去,执起一杯茶,准备品鉴了。
而此时,江刀的动作却没停。他终于取过了那一套已经被摆放许久的、花纹繁复的黑釉建盏。
苏玉晚不禁跟着心跳加速,这妥妥的直播卖货,终于上链接了!
苏玉晚连忙小步走到江刀身边,抢占绝佳观赏位。
江刀先是取过一勺剩余的茶粉,放进建盏中,又将热水倒入其中,他拿出一个竹编的、类似于现代打鸡蛋用的打蛋器,快速、往复地在盏里搅动,不断加水,然后环回击拂。
直到,一层细密绵柔的浅褐色沫饽,浮在黑釉建盏中。
众宾客看到江刀这边的动作,不禁纷纷放下手中的茶杯,聚了过去看热闹。
江刀又将黑釉建盏中的悬浮液,倒入黑釉浅口的大圆盘之中。
再之后,江刀深吸一口,取过一把木质长条状的茶匙,那茶匙落在他手中,就如同他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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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所用的刻刀一般。
他将茶匙蘸过清水,在圆盘中浅褐色的绵密液体上,开始雕花。
众宾客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用清水点在上面做什么?”
“故弄玄虚。”
几位宾客摇摇头,纷纷离开,去其他桌案前去了。
苏玉晚一直守在江刀的身边,小声说道:“不用担心,我相信你。”
江刀深吸一口气,将清水当作墨水,在液体上作画。
另一边,泽维尔已经换好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衣袍,他穿梭在宾客中,东瞧瞧西看看,连续品了几个人所作之茶,浅碧色的瞳孔都闪过了一丝迷离。
“此茶只应天上有!”
“喝了这碗茶,来中原值了。”
“你这茶,应该被茶圣写入《茶经》。”
他将所有人夸了一遍,最后,目光看向一直迟迟没有结束的江刀那边。
泽维尔凑到江刀身边,但周围人来人往的,他不小心碰到了苏玉晚的衣裙。
“尊贵的小姐,不好意思,我失礼了。”泽维尔连忙客气地致歉,但他一侧头,却一愣。
“没事。”苏玉晚没在意,只是继续盯着黑釉圆盘。
“我们,是不是见过?”泽维尔看到苏玉晚有些眼熟,忽而想了起来,“哦,你是刚刚那位洛神小姐。”
这下,苏玉晚大脑一阵宕机,什么玩意?洛神?
禁止神化她!拒绝夸大比喻!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泽维尔笑着吟诵道,“此乃三国时期曹子建所写的《洛神赋》,与我刚刚在湖边看到你时,场景、感觉都极为相似。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故而,唤你一声洛神小姐。”
“你中原话讲得真好……”虽然他中文水平可以给到夯,但说实话,挺尬的。
苏玉晚别过脸看了泽维尔一眼,她却不禁一愣,此时那头原本贴着头皮的金发,已经干了,还有一些自然卷,在日光照射下甚为耀眼。
两人不经意对视,他深邃的眼窝正含着爽朗的笑意,那浅碧色瞳孔中波光粼粼,如钻石一般。
苏玉晚愣了片刻,连忙低下头,继续专注看着黑釉瓷盘,随口说道:“我叫苏玉晚,以后叫我苏小姐就行。”
“苏小姐你好,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泽维尔笑着作揖,但话刚说到一半,忽而旁边传来一名男子冷肃的声音。
“你等会儿。”裴殊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就站在苏玉晚身后,他神情清冷,眸光漠然,语气冰冷地说道,“苏小姐,我有事找你。”
裴殊其实一直盯着苏玉晚的动向,当苏玉晚一直站在江刀身旁时,他也就站在一旁冷脸看着,直到泽维尔凑到苏玉晚身边、他们两人还看对眼了……
他实在是觉得心闷,于是非要硬凑这个热闹。
“什么事?”苏玉晚心不在焉地应付,“等会散场再说。”
“有了!有了!”苏玉晚盯着圆盘中忽而浮现出一片白色纹路的荷花,她激动地说道,“幻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