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
天色阴沉,雨滴轻描淡写地洒落,惊扰着原本平静的湖面。
葱绿的柳叶纷纷染上了一层晶莹的雨水,水滴顺着叶梢滑落,滴落在湖心亭前的石阶上。
苏玉晚和陆昀正站在亭中避雨,在两人身边,圆形的白色石桌,以及亭内的地面上,早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书、茶叶、黑釉茶盏等物。
“明日的茶宴,可千万不要下雨。”
“雨季将至,这时候的老天爷,最让人捉摸不定,你我,还是听天由命吧。”陆昀收起了折扇,一身翠绿的衣衫与亭外环绕的林木几乎融为一体,他扬着一抹沁然的笑容,总是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
“那就提前再搭一排雨棚,我可不喜欢听天由命。”苏玉晚执起石桌上的《茶经》,不过她对繁体的古字识得不多,大多还是靠猜,“莺莺他们拿伞回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就趁现在,你陪我读一遍《茶经》?”
“苏小姐,你只想与在下聊这些吗?”陆昀笑容温软,看向苏玉晚。
苏玉晚挑眉,“不聊这些,聊什么?”
“不如聊聊裴七。”
苏玉晚握住名册的手一僵,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怎么,陆公子也听说了?”
“这几日,大街小巷都已经传遍了,据说那名蕃商身故的那夜,裴七恰与你在田野间幽会。在下也好奇,此事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吧,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还是聊点正事吧。”
陆昀耸肩,笑道:“在下可不认为这是无关紧要之事,如今,你为了救他,清誉尽毁,无论传闻是真是假,在旁人眼中、你都已是失洁女子,流言可畏,你就不怕遭万人唾弃吗?”
“那我真的是好怕怕哦。”苏玉晚蹙眉,“如果你是想在这里给我立什么贞节牌坊,我劝你,闭嘴。”
陆昀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在下不过是好意提醒一句,苏小姐是一名生意人,你的名声会影响你苏家的生意。”
苏玉晚沉默。的确,她的名声是会影响到苏家的生意,但她也做不到违心而活,或许,她应该找到一个平衡。
忽然,她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如果苏家瓷器在黑瓷的技艺上无法突破,那或许,可以赋予商品以寓意、宣传产品理念……
“我明天会好好解释的,多谢你的提醒。”苏玉晚客气地朝陆昀拱手,笑容明媚,“不过呢,下次,我们可以换种方式来谈。”
“好。”陆昀笑了笑,缓步朝苏玉晚走来,“除却这件事,在下还有一问……”
“苏小姐,可是喜欢裴七公子?”
“哈哈。”苏玉晚假笑两声,“不喜欢,当然不喜欢。”
苏玉晚虽是嘴上这样说,但她心里的感受却很复杂:那夜裴殊强吻她,她感到愤怒、厌恶,立誓要与他划清界限;但听闻他身陷囹圄,她对他的厌恶却不知怎的就消失了,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救他。
苏玉晚放下手中的书,解释道:“我救裴殊,是因为他们沧海阁答应给我打造几艘海船,我计划做海贸,你也知道的,沧海阁的船,是江浙一带最好的。”
陆昀唇边笑容不减,温声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如此,苏小姐不如考虑一下我?”
苏玉晚挑眉,“考虑你?你也有打造海船的渠道吗?”
陆昀一愣,“苏小姐,会错意了。”说罢,他又朝苏玉晚走近两步,脸上笑容一收,眉目舒展,如春风细雨,清爽毓秀。
陆昀眸光灼灼地盯着苏玉晚,认真说道:“在下虽是陆家庶幺子,但名下也有几间茶铺,自认才貌双全,尚未有过男女之事,在下想入赘苏家、嫁与你为夫,不知苏小姐,可愿意?”
“这,不愿意哈。”苏玉晚心情平静如古井,一丝波澜都没有。看来是他会错了意,她是要跟未来首富一起经商共赢,不是要娶他回家。
“陆公子,你听我说,你如果嫁给我,虽然短期之内,你的生意会获得苏家助力,但你也会因此接替不了陆家的全部产业,你以后便成不了杭州首富了。”
陆昀神情依然认真,“在下明白,苏小姐不喜约束,婚后,你想如何便如何,在下都听你的。”
“兄弟,你冷静一下,你想要的东西是钱,不是我。”苏玉晚听着这些暧昧的话,不禁有些头疼。
陆昀沉默片刻,笑吟吟地说道:“苏小姐既是明白人,那在下也就直说了。若是你娶了我,就是与陆家结了亲,以后两家生意往来,与你有利。”
“那万一我们和离了呢?或者我把你休了,以后两家做生意岂不尴尬?搞不好还会反目成仇。”
“……”陆昀沉默,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苏玉晚也严肃地说道:“两家结亲,不仅是利益关联,更代表着夫妻双方对彼此的承诺与责任,我现在呢,不想对任何人许下这样的承诺,也不想担负这样的责任。”
“苏小姐的意思是,若今日为了利益而娶我,来日也会因利益而休我。”
“没错。”苏玉晚循循善诱,道,“与其嫁给我当赘婿,以后看我脸色行事,倒不如……”
苏玉晚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更合适的比喻,便诚然道:“你愿意与我当一条绳上的蚂蚱吗?我们将利益风险绑定,一起开一间海贸铺子,你我本钱对半出,赚了钱对半分,你觉得这样如何?”
陆昀讶然。
此时,亭外的细雨逐渐停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雨后的清香。
陆昀回过神来,沉思片刻,不禁无奈一笑,“原来,你是打我这个主意。”
苏玉晚狠狠地点头,“蕃商最喜欢的中原东西,瓷器、茶叶、丝绸,我有瓷器、你有茶叶,我们天生就应该在一条船上。”
“来自海外的蕃商大多会选择与朝廷合作,而与我们这些商贾人家合作的,大多也是私人商贩,其中风险,你可明白?”
“自然是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苏玉晚笑容明朗,与陆昀的目光坦然对视,“我愿意赌一把,你呢?”
“恕在下,不愿意。”陆昀没有丝毫犹豫,笑着说道,“在下倒是觉得,还是当苏家的赘婿更稳妥些,毕竟苏小姐如此花容月貌,就算以后休了在下另娶他人,在下也是赚了。”
苏玉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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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兄弟,你要不再努力努力,我看好你,你一定能拿下陆家产业,我相信你!你别总想着靠我躺平,行不行?”
“苏小姐,你可真会说笑。”陆昀后退几步,与苏玉晚拉开距离。
“不过,在下倒是认识一位蕃商,他之前与家姐做过茶叶生意,明日茶宴,我邀请他一起来,至于他是否会对瓷器感兴趣,那就要看苏小姐的手段了。”
“多谢,但……你真的不考虑入股我的海贸事业吗?”
陆昀用折扇指着身后那一堆茶叶和黑釉茶具,“来吧,我教你读《茶经》。”
苏玉晚知道,他这是婉拒了。虽说陆昀是她的第一意向商业伙伴,她被拒了有些遗憾,不过没事,拉商业投资就是这样的,她再去忽悠其他人就是了。
陆昀取过《茶经》,翻过其中一页,“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
随着陆昀的讲解,天边又暗沉了一些,雨水反复无常、再次落下。
苏玉晚听着文言文,只觉得头大。如果茶有第十难,那就是“学茶”。
次日,雨过天晴。
西湖倒映着天光,波光粼粼,画舫舟楫往来如织,最终停靠在湖心岛岸边,既有衣着华贵的商贾,也有雅逸不凡的文人墨客。
水榭中,苏玉晚正在和江刀核对着茶具。
苏玉晚一身浅紫色莲荷暗花罗裙,头上戴着一对白玉雕刻的兰花,此时站在水榭中,仿佛仙子一般。
江刀也一改往日装扮,头发整齐地束在冠中,一身黑色长衫,丰神俊朗,颇有少年人的飒爽之感。
“苏小姐,江公子。”
陆昀执着折扇,一身绿色素面襕衫,朝苏玉晚和江刀走来。在他身侧,还有一位云鬓金钗,衣如霞彩,面若芙蓉的年轻女子。
“久违苏小姐大名,我是昀儿的长姐陆湘。”陆湘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意,朝苏玉晚伸出手去。
苏玉晚被美女晃了一眼,也热络地握住陆湘的手,“陆姐姐好,唤我玉晚便好。”
四人正闲聊着,却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什么东西!”
“啊——是妖怪!”
紧接着,平静的湖面猛地传来一阵落水声。
苏玉晚被这接二连三的声音吓得一哆擞,什么情况?
她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湖中,只见水面泛起一圈涟漪,而对岸的曲水长廊中,有一名年轻贵公子,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快来人啊!保护我家公子!”
忽而,水面一阵波动,一道黑影潜在水中,看涟漪的方向,是朝水榭那一侧游过去了。
“小心水怪!”
人群一阵喧闹。
与此同时,裴殊一身白衣鹤氅,正漫步在曲水长廊中。他神情平淡,对四周慌张的人群毫无反应,他脚步一顿,眸光望向对岸的水榭。
日光和煦,流光穿过斑驳的柳叶,洒在对岸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她此刻正朝着水榭扶手处走去。
而那道黑影,此刻正缓缓从水面中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