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这是苏玉晚在这艘破船上叹得第九十九声气。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感觉度日如年。四寂无人,风平浪静,也没人来打扰她,而这船也正如裴殊那个混账所说,稳得很。即使现在处于无人驾驶状态,依然能够在江水中极为缓慢地随性移动。
苏玉晚来到船帆前,用力拉了几下,被收起的船帆丝毫未动。她又来到舵柄前,晃了几下,她也转不动。
漂亮!这就是平常不锻炼不运动的结果!
苏玉晚只能回到甲板上,她捡起了指南鱼,擦拭干净后放到袖口中,然后继续搜寻,在船尾的一堆绳索中,翻出了一个铁质的四爪抓钩,她直接拎走。
随后,她翻遍了所有船舱,但越翻越气。船舱内,唯有裴殊“贴心”给她准备的一床被褥,一个水壶,一盏羊皮灯,还有一些打火石、线啊她没见过的取火用的,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而裴殊“精挑细选”为她留下的这些物品,很明显,是要她独自在船上过至少一夜。
所谓的蕃商出海囤物、日落前送她回去、跟她生意等等,都是假的,这就是裴殊针对她所做的“杀猪盘”。
但事已至此……
苏玉晚把能做的都做了,然后,她就到船舱里睡觉去了。睡前,还不忘把打火石等物放到手边。
与此同时,另一边。
裴殊领着近十名船夫,一起游到岸边,他们浑身都已经湿透,看起来有些狼狈。
岸边不远处的大树旁,正拴着三匹马和两艘木船,木船上还有三个箱子,他们显然是有备而返。
裴殊等人来到木船边,将箱子纷纷打开,里面正是干净的衣物。
一行人换好新衣服,将湿透的衣服放回到木箱中,几名船夫拖着木船下水,准备划回去。裴殊则和另外两名中年男子纷纷上了马。
“小七,你不会真打算把那个小姑娘留在船上过夜吧。”
裴殊边上马边说道:“看过天象了,今夜风平浪静,不会有事的。”
“可那小姑娘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能撑过去吗……现在怕是已经哭成一个泪人了。”
“那再好不过。”
裴殊勒马,头也不回地往林中走去。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也上马,跟上裴殊。
而此时的浙江渡,柳莺和那群护卫,也已经消失不见。王洋递给那群护卫的水中被下了蒙汗药,后又将柳莺打晕,现在他们全部锁到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船舱里。
从始至终,那些官吏因为收过了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去排查来往的海贾蕃商。
直到落日余晖,渡口也变得寥落无人。
而另一处平静的江面上,却还漂着一艘大船。
苏玉晚从船上醒来,眼前一片漆黑,她叹了口气,不禁为自己冷静的情绪点赞。
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盯着手中的打火石,装着蓬松絮团的小木筒,低配版火柴,还有她不知道叫什么的、一个巴掌大小的弯月形的厚钢片。
苏玉晚盯着这几样东西,大脑已经宕机了,这玩意怎么点燃啊!苏玉晚尝试用打火石敲了一下钢片,然后磨了一下,出了几颗火星。
然后呢?
正在此时,船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苏玉晚一惊,浑身一颤,连忙收起这堆打火工具,她深吸一口气,捡起了地上的抓钩,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总不会有水怪吧?抑或是……海盗?或者路过的商船?反正总归不会是裴殊那个混账……
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木板也随之发出“吱呀”的声响,听起来有两三个人。
“苏玉晚?”
“苏玉晚?”
那声音很冷,很熟悉。苏玉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怒火……
裴殊,你竟敢回来!
“苏玉晚?”裴殊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听声音,已经站在了门外。
苏玉晚藏在门后,握紧了手中抓钩的绳索,等待开门后就跟他拼了!
裴殊缓缓推开木门,他看到屋内被动过的床榻以及摆放在桌上的打火石。
苏玉晚深吸一口气,瞬间从门后走出,她挥舞起铁爪,但那铁爪即将打裴殊身上时,她却一瞬间犹豫了。
不会闹出人命吧?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裴殊瞬间将她的手腕抓住。
苏玉晚顿时后悔不已,她就不该心软!
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想反击,却又被裴殊抓住了手腕、控制住了。
两人目光对视,眼神中都划过一丝森寒。
“松开。”苏玉晚瞪着裴殊,“我就该直接打死你!”
“小七!”此时,舱外走来两人。
“你先放下抓钩,我就放手。”
苏玉晚脸色铁青,扫过门外两名高大的男子身影,她悲哀地明白自己一个都打不过,她只能松开了抓钩。
铁质的抓钩应声掉在地上。
裴殊立刻松开了苏玉晚的手腕,冷声问道:“怎么不点灯?”
苏玉晚冷笑一声,揉了揉泛红的手腕,反讥道:“我睡觉的时候,从来不给老鼠留灯。”
“……小姑娘,你说谁是老鼠呢!”
“小七好心回来找你,看船上没灯,紧张得不行,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他把我丢在这,回来找我难道不是理所应该的吗?还指望我会感恩戴德?”苏玉晚皱眉,心中的怒火不断上涌,“虚伪至极!”
裴殊并未在意,神情依然冷清,道:“如今,你可体会到我被你利用后、又被丢下时的感受了?”
“……”苏玉晚翻了个白眼,“你就为这个,千方百计地引我入局?你就为这个,连生意和钱都不要了?”
“总之,我们两清了。”裴殊转过身,往外走去。
“两清?”苏玉晚直接气笑了,“你现在跟我谈两清?这事儿没完!”
“小姑娘,快跟上吧,我们送你回去。”
“不必!我就是死在船上,也不会跟你们回去!”但话音刚落,苏玉晚就立刻后悔了。
刚刚她纯粹是上头时期的气话!这才哪儿跟哪儿,她才不会玩命呢,但她就这样跟裴殊回去了,她就觉得心里满是窝囊气。
裴殊在甲板上站定,白色的衣袂迎风飞扬。
他忽而问道:“那你想怎样?”
苏玉晚顿时松了口气,可算是给她了一个台阶。苏玉晚连忙走出舱门,也走到甲板上,站在裴殊的身后。
一轮明月下,两人并立在甲板上,竟也是对影成双。
苏玉晚当然是准备效仿裴殊的“美德”,好好地讹他一把。
“你要定十艘像这样的货船,我要你给我低于市场价的六成卖给我。”
“……”
除苏玉晚外的三人,登时沉默。
“……嚯,小姑娘,在这节骨眼上,你竟然要跟小七谈生意?”
苏玉晚冷哼一声,“不谈生意谈什么?我对他这个人又没兴趣。”
裴殊问:“为什么还要跟我做生意?不怕我再骗你吗?”
苏玉晚懒得跟他废话,“你就说做不做吧。”
裴殊摇了摇头,“我们的船,从来不讲价,这个条件不可以,换一个。”
苏玉晚的手抖了抖,她已经濒临暴怒的极点了,她怕自己忍不住发疯,可惜在船上,她连发疯都很无力,她不会游泳,就算抱着裴殊一起跳江也是纯属自伤。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忍到陆地上。
“好,那我回去想一想。”
“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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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就先下船吧。”
“下船?”
“今夜风向与白日里相反,我们乘小船回去更快。”
苏玉晚回忆起高中地理所学的什么陆地风海洋风,好像确实是风向相反。
可是,怎么下船?苏玉晚看了一眼旁边那名大汉。大汉走到扣在船身上的抓钩处,双手抓起系着抓钩的绳索,直接荡下船去,然后沿着船身往下爬。
“……”又是一个体力活!
苏玉晚鼓起勇气走到飞索前。
裴殊看了一眼苏玉晚,“我帮你?”
“看不起谁?”
苏玉晚没理会,她双手抓起绳索,深吸一口气,翻过船身,双脚一蹬,抓着绳索直接挡在了半空中。
就当是在欢乐谷体验攀岩游戏……苏玉晚不断给自己洗脑。
她沿着绳索往下刚爬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旁边不远处的绳索晃了一下,裴殊也顺着绳索落下,他身手很是利索,几下便落在了江水中的小船上。
苏玉晚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江水,心中更加紧张,她从绳索上缓慢但安稳地落在了小船上。
当苏玉晚双脚落在小船上时,她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她随手擦了一下,便坐在了船中央的木板上。
她抬头时,却看到裴殊竟然盯着她,裴殊连忙别开眼神。
“小姑娘,厉害啊。”
“正常发挥。”苏玉晚看到身旁的船桨,虽然她不擅长体力活,但也拿起了船桨,“一起划吧,也能快些送我回去。”
江天一色,月光在水面洒下斑驳的重影,江风掠过,几人划着小船,在江面上留下层层涟漪。
裴殊看着苏玉晚沉默划船的背影,目光看着她随风飘散的、略显凌乱的黑色发丝,月光下,那些发丝萦绕着一圈微光。
不多时,便划到了白日的岸边。岸边林间的大树上,还像白日一样拴着三匹马。
四人从船上下来,将船推到泥沙滩上,拴在岸边。
裴殊解开马栓,牵到苏玉晚身边,“会骑马吗?”
苏玉晚长叹了一口气,她一介穿书者、凭何会骑马啊?
裴殊上马,然后朝苏玉晚伸出手。
苏玉晚十分抵触与裴殊共乘一骑,宁可是谁都好,她根本不想抱着裴殊的腰或者被他抱在怀里。她看向另外两名大汉,在另外两人之间犹豫。
忽而,裴殊冷淡地说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然呢。”
苏玉晚瞥了一眼裴殊还伸在外的手,眼神忽而划过眼前漆黑的林木,忽而,她心生一计。
苏玉晚心中郁结的气顿时消了一些,但她还是装作冷脸的模样,不情愿地将手放在裴殊的手心上,“可惜,我没得选。”
裴殊将苏玉晚拉上马,苏玉晚不得不紧贴着裴殊的后背,她爽快地双手环过裴殊的腰间。
噢哟,腰还挺细。
裴殊没什么反应,只是抓紧了缰绳,“驾。”
另外两人也跟上,三人骑着马,狂奔在漆黑的林间。
苏玉晚一路趁机观察着地形,果不其然,如她所料,钱塘江四周的地势复杂,不远处,就有一处斜坡。
“驾。”
苏玉晚深吸一口气,突然双臂用力、抱紧了裴殊的腰。
裴殊一愣,浑身顿时一阵紧绷,他侧过头,冷声道:“你做什么?”
苏玉晚浅笑一声,声音甜美地说道:“当然是为了能和你两清。”
话音刚落,苏玉晚就用尽全力侧身跃下马背。
裴殊刚刚被苏玉晚抱紧了腰、手中的缰绳原本就松了些,如今,他猝不及防,手中的缰绳彻底一松,整个人就被苏玉晚带着向地面上跌去。
苏玉晚死死地抱住裴殊的腰,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沿着斜坡一路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