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晚来到祠堂时,苏长富正跪在祠堂的蒲团上。他一身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双目紧闭,对着一排排灵位默默祈祷着。
“阿爹。”苏玉晚跪到了另一个蒲团上,向祖宗灵位祭拜。
苏玉晚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毕竟,昨日她那般荒唐的举动,她其实没想好如何跟苏长富交代。原文中对苏长富也没有太多笔墨,只记得他非常疼爱唯一的女儿。
“各位苏家先辈,晚晚的阿娘早逝,晚晚自小是我看着长大了,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昨日,她做了一点出格的事儿,我相信事出有因,如果要怪,就怪我当初不该同意冯家这门亲事。”
苏玉晚一愣,出乎意料,苏长富并没有怪她。
“阿爹……我也知错了,我当初,不该因为想攀高枝、洗去自己商贾之身,而答应那门亲事,更不该失去信用、将已经应允的事情而当天毁诺,我虽有我的不得已,但我确实是错了,我以后,绝不会再犯。”
苏玉晚虔诚地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她不顾一切退婚,是因为她不想落得跟原文女主一样的宿命。虽然代价很大,但这是她必须做的事情。今后,她就安稳低调度日,坐山吃山,混完这本小说,等待回到现实世界。
苏长富抹了一把老泪,“你想开了就好,咱们家大业大,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阿爹,咱们家,到底是怎么个家大业大?”原文中关于苏家财富的描写并不多,只是记载了做瓷器生意,在江浙一带有好几处私人瓷窑,但具体如何,苏玉晚其实没太有实感。
苏长富一愣,“晚晚,你之前从来不问这些的。”
苏玉晚眼珠子一转,解释道:“因为小女发现,冯嵩图咱家的钱财,故而,有此一问。”
“咱们家祖上,原本是官窑中的烧瓷匠人,回到杭州后,掏了家底、建了几处瓷窑,生意越做越大,现在,江浙一带的瓷器生意,有好多是跟咱家做的。”苏长富说着说着,却莫名抹了把泪,他看着女儿的反常,心中却很是难受,他安慰道,“晚晚,你不用担心,只是退个婚,不会影响咱们家生意的。”
苏长富满脸心疼地看着女儿,忍不住握起苏玉晚的手,“晚晚,爹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好人家。”
苏玉晚她明白,这毕竟是在古代、封建社会下,她理解苏长富的心意。“阿爹,女儿倒是觉得,如此家业,女儿为何要嫁人分财?”
“嫁个好人家,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你身为女子,即使是招赘,也总归是要寻个男子来依靠的……”
“女儿不想嫁人,家中这般财富,才是女儿实实在在的依靠。”苏玉晚不禁一叹,可怕的封建思想,幸好,她已经退婚了。
“阿爹,带我去看看家里的窑子可好?”
晌午,苏长富带着苏玉晚来到苏家名下的上城窑。在苏长富的强烈要求下,苏玉晚戴了一顶月白色的斗笠,遮住了肩膀以上的五官。
上城窑的坊主是一位五十多岁、两鬓斑驳的老人,看起来很是和蔼。只是,他看向苏玉晚的眼神,却很是怪异。
在坊主的带领下,苏玉晚和苏长富一起参观上城窑的瓷器作坊,她这才对苏家的“家大业大”有了实感。
步入上城窑,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黑的坯房灰瓦,院中青石板上沾着一些罕见的白泥渍,空气中有一股混杂木柴燃烧的烟火味。
穿过几座工匠休息的屋舍,便来到了制瓷原料加工区。地面上,有好几处挖建而成的砖砌长方形池子,水源正被缓缓流入池中。池边,不少赤足的土工赤脚反复踩踏泥料。
“老爷,大小姐,这是练泥池……”
“那边还有淘洗池,陈腐池,蓄泥池,窑前工作区、葫芦窑等。”
一路走来,大多数工匠看向苏玉晚的眼神,都带了一丝怪异。
但苏玉晚并没放在心上。她知道,是因为她被退婚的事情吧,现在所有人看她都像是在看怪物。她理解自己的行为,对古代人造成的冲击、的确很大。
转过月门,数架木造辘轳车依次排开。
几名工匠坐于矮凳上,以脚蹬拨动着木轮转盘。转盘中央,乳白色的瓷泥正在升起,匠人沾满白泥的双手随着木轮的转动而起落,抟拉,手搓着瓷泥的形状轮廓。
“老爷,大小姐,这边还细分为陶工、匣工、土工……那边,还有印花画花、雕花篦纹等工艺。”
角落中,一个利坯工位上,一名年轻匠人正手持铁制利刀,对着转动的坯体旋削修刮,对于宾客的到来,仿若未闻,只是专注在他自己的技艺上。
苏玉晚不禁多看了那名年轻匠人一眼。
“那边正准备开窑,老爷,小姐,可要去窑场?”
苏玉晚连连点头。
“开窑!”
在一片锣鼓声中,窑门大开。
起初如烟岚云岫,片刻后,随着清风掠过尘烟,一些瓷器的柔美轮廓便显露出来,恍如云破月来……
苏玉晚不禁掀开面纱,试图看得更加清楚。
那些莹润透亮的器物从淡去的烟尘中露出他们原本的样貌,一件件青白色瓷器、白中泛青,色泽圆润透亮,在日光下泛出莹莹的柔光。
“老爷,小姐,承你们的福,这一批瓷器,完美无瑕!”
“不是因为我们,是你们技艺精湛。”
苏玉晚望着那一件件瓷器,心中陡然升起一抹自豪与神圣感。这般精美的青瓷,哪怕是现代,她也只有在博物馆中才能看到吧。
中国古人的技艺,远超想象。
观赏完后,回去的路上,苏玉晚跟在苏长富身后,不时与坊主闲聊着,坊主看向苏玉晚的神态也已然正常了许多。
“我看刚出窑的那些,都是淡青、青黄釉青瓷,倒是没见到黑釉瓷器。”
“小姐有所不知,黑釉属于民间粗用器、需求量比较小。不光是我们上城窑,杭州乃至整个江浙一带的私窑,都以烧制青瓷为主。”
“原来如此。”苏玉晚不禁挑眉,她记得在历史书中偶然看到过,北宋中晚期,黑釉茶盏曾经盛极一时,那时因为上到天子士族、下到黎民百姓,都喜玩一种“斗茶”的游戏,而黑釉茶盏便是这款游戏的刚需器具。
“江浙一地本就盛产茶叶,茶农可会玩一种名为‘斗茶’的游戏?”
坊主摇了摇头,“这没听说过。”
三人路过时,刚刚那一名负责雕花的年轻工匠头也不抬,手中的刀工不停,却说道:“我知道。”
坊主一看,连忙冲那名头也不抬的工匠说道:“这位可是苏家大小姐,不得无礼。”
“无妨,你叫什么名字?”
“斗茶并不是游戏,每一年,茶商来采买时,茶农、茶户之间比拼新茶品质,经常会斗茶。”年轻匠人终于停下手中雕刻的动作,他将转盘放缓,看向苏玉晚,眸光带着少年人的透亮,并无任何怪异或是鄙夷,“在下江刀。”
坊主不禁皱眉,说道:“江刀这孩子,家中世代都是茶农,不忙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做活计。”
苏玉晚不禁点点头,继续说道:“所以说,在茶农之间,斗茶倒是很普遍。”
“嗯。”江刀点点头,“小姐,对斗茶感兴趣?”
“不是,我是想了解斗茶所用的器具,尤其是茶杯,一般是何种制式呢?”
“都是以青瓷为主。”
“那斗茶时,你们是凭什么分辨各家茶品质的好坏呢?”
“看茶沫。”
“恕我这个外行人多问一嘴,这茶沫,可是白色的吧?”
“嗯。”
苏玉晚隔着面纱,不禁冲江刀一笑,“多谢。”
“不谢。”江刀笑了笑,继续拿起一个新的瓷坯,放到转盘上,继续专注地雕刻起来。
日光高悬,回去的时候,已然过了正午。
回程的马车上,苏玉晚终于摘下了面纱,得以将世界看得清楚。
“阿爹,我现在有两个想法。”苏玉晚笑盈盈地看向苏长富,心中满是澎湃,“这斗茶,若是能够流行起来,黑釉茶杯的需求将会暴增。因为只有黑釉、才能最清晰地对比出白色茶沫。”
苏长富一愣,也很快意识到这乃是一个极佳的点子,他不禁赞许地看向苏玉晚,“晚晚,这是个好主意,只是这斗茶,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盛行起来的。”
“若是现在已经盛行,就不是商机了。”
苏长富不禁又是一愣,“在理啊。”
“没有需求,便创造需求。如今青白瓷器的市场就这么多,若想再分得一杯羹,那便要做出差异化。”苏玉晚心中已经有了计划,“阿爹,从今日起,咱们最好的窑,能否烧制一批顶尖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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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到时候,就让杭州所有爱茶之人都知道,只有黑釉,才能在斗茶中看清楚茶的品质。”
苏长福欣慰地看向苏玉晚,忍不住说道,“这一趟回来,晚晚变了不少。”
“还有一件事,就是,阿爹可跟蕃商做过陶瓷生意?”
“这……为父确实没想过,好了,晚晚,别想那么多了,黑釉瓷器的事情,阿爹答应你就是了。”
一行人回到苏府,已经是傍晚。
却不想,府门前竟然围了一堆……媒公媒婆?还有一群看乐子的吃瓜路人。
苏长富看到这场景,不禁眉头紧皱,以为是这一帮媒人要来欺负他宝贝女儿,说他女儿的闲话,他气场顿时全开,走下马车,大吼道:“你们是要做什么!”
“哎哟,苏老爷,我们啊,是来给大小姐说媒的。”
苏玉晚在马车内听到这话,完全不敢相信。她已经“享受”了一天路人甲乙丙丁的或鄙夷或审视的眼神了。如今,怎还会有一帮媒人来帮她说媒。
图她什么?那岂不是过于明显。肯定不是图她那已经烂掉的名声……说到底,他们此刻认为苏玉晚名声已毁、谁都配得上,是大大的商机,应该被低价甩卖了……
所以,这些求娶者是来图财,这些媒人,同样如此。
苏玉晚不禁叹了口气,平静地走下马车。
“大小姐乃人中龙凤,貌比西施,当属咱们杭州第一美女。”
苏玉晚听到这话,她下马车时差点一脚踩空。她知道按照小说设定、这副身躯的确长得很好看,可是绝对不敢貌比四大美女啊。
“你太肤浅了,苏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所不能,女工更是巧夺天工,当属咱们杭州第一才女!”
苏玉晚被夸得轻咳两声,她不知道原身会不会琴棋书画和女工,她反正是一概不会。诗词歌赋,她是会背诵,但原创是完全不能。
苏长富连连点头,被夸得很是开心,说道:“不错,你们都进府来相谈吧!”
苏玉晚连忙制止,她可不想回府后面对一群媒人听他们聊一堆无聊男人,或者看一堆男人的画像,她赶紧想办法搪塞。
“找媒人相谈数日,不如他们亲自入府一叙,你们且回去告诉那些男的……”苏玉晚连忙纠正了一下措辞,“告诉那些公子们,明日……明日午时吧,我在府内设宴,若有意者,可携……额,嫁妆礼单来比诚意。”
“额……”媒婆们面面相觑,这般情况,简直闻所未闻。
“这恐怕,不合礼数吧,古代女子嫁人,要先……”
“不用那么麻烦。”苏玉晚心道,只要她此刻足够荒唐,很多媒人和求娶者便会自行退散。
“我苏玉晚,此生不嫁人,只招赘!”
不仅是媒人,围观看戏的路人也震惊地瞪大双眼。连苏长富都不禁双唇微张,他拉了下女儿,凑过来轻声咳嗽一声。
“晚晚,你真的这样想?不是因为被退婚而伤心冲昏了头?”
“阿爹,我此刻很理智,而且从未如此理智。”
苏长富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最终只能无奈一叹,“好吧,阿爹先支持你,之后闹大了再说。”
“好嘞。”苏玉晚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她获得了苏长富的允许,便开始口出狂言……
“各位家人们,路过的亲友们,我现在说一下我的这个招婿的条件。”
媒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不知道怎么地、竟都纷纷竖起耳朵认真聆听起来。
“首先,苏家名下的瓷窑房屋地契等所有财产,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赘婿分不到。”
媒人听完后,犹豫片刻,转瞬便走了一半。
“第二……”苏玉晚想了许久,因为她根本没想过结婚,只是想把这些男人都赶走,她得搞一个绝杀才行。
“第二,要处男。”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媒人瞬间如风一般全部消散。
“第三……诶,怎么都走啦。”苏玉晚不禁一笑。
她揽着苏长富的胳膊,大踏步回到苏府。她本以为自此高枕无忧,不会再有男人前来骚扰,却怎知,苏家的抢手程度,以及这个市场的供需水平,根本超乎她的想象。
次日,她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却听说,门外来求入赘的男子、已经排了一个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