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明弯腰去捡筷子,借着低头的工夫,狠狠掐了一把自己。
疼?居然不是做梦!
西河这边桥扩建的这件事,他是跟着跑的,所以里面的账目他是知道的。
按照原先的那个方案,桥面拓宽后,大概也能并行两辆轻卡。
再加上两岸引道,前前后后算出来,六十大几万。
但就这六十几万,还是县里挤一点,公社凑一点,再加上何先生认捐四十万,这才勉强凑上。
而现在梁裕生一开口就要把标准提高到能走重型货车?要是按能走重型货车的规格来建,就得用钢筋混凝土的大梁了,那没有两三百万根本拿不下来!
两三百万啊!
马德明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拉住梁裕生问一句:梁先生,您说追加,到底是追加多少?资金什么时候到位?是走侨办,还是另外设专项?
这事儿要真能成,别说他这儿了,就是城里领导都得来看看。
不,现在不能急。
人家只是饭桌上随口一提,八字都还没一撇,他要是这会儿就上蹿下跳,那显得就是纯惦记人家钱。
更何况,还有个何先生呢。
原先有四十万是人家捐的,方案也是人家那边帮着促成的。
现在梁裕生要插手这个项目,这里头要牵扯的人就太多了。
马德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梁先生,您说的这个标准……确实很有必要。只是原先的预算,跟您说的这个标准之间,怕是差得不少。”
“差多少?”梁裕生问。
马德明斟酌了一下措辞。
“原先整个工程,预算大概在六十万上下。如果真要按重型货车标准来设计,恐怕……至少得两百万。这还不算两岸重新征地、修引道的钱。”
桌上响起几声抽气声。
赵家辉整个人都僵住了,六十万对他来说都已经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两百万?!这得是多少钱?
他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干到现在,才能将将挣出这点钱吧。
周桂芳更是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都有些发直。
谁家要是有一万块钱存款,那都算是顶有本事的富户了。两百多万这个数,听在她耳朵里,跟听戏文里神仙点石成金没什么两样。
梁裕生却只是点了点头。
“也就两三百万,为人民谋福祉,这点钱是应该出的。”
马德明刚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差点又提上来。
什么叫也就两三百万?那可是两三百万啊!
梁裕生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随口道:
“我既然说把标准提上去,差出来的钱,自然由我来补,剩下的部分,我可以以专项捐款的形式补进去。”
小张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梁先生,您真是认真的?”他是真心觉得酒桌上说事不算数,大家都多少有点吹牛成分,但怎么瞧着,梁裕生是真要捐这个钱啊!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梁裕生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桥这种东西,总不能今年修完,明年就堵,后年就裂,大后年再拆了重修吧?那才叫糟蹋钱。”
马德明喉咙发干。
“那……桥型方面,您有什么想法?”
“不一定非得是双曲拱,梁桥也行,真要放开手脚……斜拉桥这些都可以考虑。”梁裕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这次抽奖获得的奖励之一。
之前系统给他传送出错,送回了四十几年前,为了补偿他,说每次抽奖,会把他想要的东西抽到概率提高,他还没当回事,结果居然是这么高的概率吗?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现代桥梁工程建造技术资料包】
【资料内容包括:桥梁勘察设计、结构计算、施工组织、质量检验及斜拉桥专项建造工艺。已按当前年代技术水平进行适配整理。】
【资料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调取。】
赵家辉眨了眨眼,斜拉桥又是什么?
他这些年在建筑队干活,对于这些桥梁修建之类的,也是知道一些,但这个是什么?
倒是马德明隐隐约约记得,自己似乎在哪份资料上见过,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不会儿也想不起来。
梁裕生看见众人的反应,这才反应过来,失策了!
这会儿国内的斜拉桥才刚刚起步,案例少得可怜,别说是苍城这种小地方,就是省里的不少工程师,对这个也陌生。
他刚才在看系统抽出来的奖励,一不留神,就把里面的技术说出来了。
“就是一种用钢索把桥面拉住的桥。”梁裕生把话往回圆,“我在美国时,在杂志上见过。不过我对建造这些是一窍不通,所以也只是举个例子。”
“原来是这样。”赵家辉似懂非懂,但还是附和了一声,虽然他完全想象不出来,桥怎么还能拿绳子拉住。
马德明清了清嗓子。
“梁先生,”他笑道,“您刚才说的这个事,回头我就跟县里汇报。”
“然后……家辉同志,”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家辉,“你和家明同志,都在建筑队吧?”
赵家辉正啃着烧鸡,闻言一愣,赶紧放下鸡腿:“啊,对,我在建筑队,我弟弟在农机站。”
“农机站也是搞技术的嘛。”马德明笑呵呵地说,“这桥真要按新标准修,工程量大着呢,肯定要扩充人马。到时候工程一上马,你们兄弟俩可都是现成的骨干。家明同志是技术员,图纸、测量这些,正缺他这样的人。”
马德明刚刚冷静下来后,一琢磨梁裕生捐款修路的意图,就觉得这个结还是在赵家人身上。
梁先生这一张口就是两三百万,眼睛都不眨,图什么?
无非是替自家亲戚出口气,赵家让赵向华挤兑了,人家这是拿钱给亲戚撑腰呢。
小张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马副主任这话接得妙,他这几天跟着马主任一起,也是受益颇多。
梁裕生笑了笑,刚要开口,脑子里“嗡”地一声,想到了什么。
赵、家、明。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
上辈子他去粤城大学读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旁边有一条长廊,专门用来挂荣誉校友的照片。
大多数照片,他扫一眼也就过去了,唯独有一张,他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一眼。
原因很简单,这人长得好看,在一排灰扑扑的人像里格外打眼。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来岁,眉眼清俊,左眼角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穿着白衬衫,笑得矜持。在一众圆脸秃顶的老专家里头,好看得不像话。
梁裕生当时还跟同学开玩笑,说这位要是晚生几十年,搁他们这时候,妥妥能去当电影明星。
而且头衔也是一大堆,高级工程师,曾主持设计……后面跟了一长串桥梁和建筑项目的名称,什么什么大桥、什么什么枢纽、什么什么工程,密密麻麻。
可惜死太早了,介绍里写的生卒年居然是 1960 到 1997。
他当时还嘀咕,这么个人物,怎么英年早逝了。
后来有一次,他在学校食堂听几个老教授聊天,不知怎么聊到了这个赵家明。
其中一个教授叹了口气,“可惜了,赵工那个人,太要强了。”
另一个教授摇了摇头:“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他,当时那个情况,他一个人扛不下来的。”
梁裕生那时候端着饭盒,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也没太往心里去。
只隐约知道,赵家明好像是设计过一座桥,后来那座桥出了事,因为这个事情他自杀了。
至于出事的桥到底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一年,他一概不知。
……
“梁先生?”马德明唤了一声。
梁裕生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半天没动在这儿出神,满桌的人都看着他。
“抱歉,”他放下筷子,笑了笑,“走神了。”
“是不是累了?”何惠玲关切地问,“要不……先喝点汤?”
“没事。”梁裕生摆摆手,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同名同姓,倒也不稀奇。
但他还是问赵家辉:“家明表叔……长什么模样?我这还没见过,有点好奇。”
赵家辉咧嘴一笑:“白净,比我白净多了,眉眼也生得好,左眼角底下有颗痣,小时候村里老人还说,男长痣,有福气……”
梁裕生的脸色变了一下,眉眼清俊,左眼角一颗痣。
这和那个照片里的人怎么一样?
而且同名同姓,同籍贯,还都是搞建筑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么,出事的到底是哪座桥?
可惜上辈子他也就听了一耳朵,知道这座桥是苍城这一带的,可具体是哪一座他是真不知道。
早知道当时就多了解一下了。
如果……如果出事的桥,就是他们现在说的这座桥呢?!
上辈子的悲剧,难道是从这里埋下的?
梁裕生胸口发闷,面前的菜忽然就没了滋味。他原本是打算这顿饭跟家里人好好说说话的,可一下得知,现在修建的桥就有可能是九十年代出了重大事故的那座,他也没什么心情了。
“梁先生这是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程家栋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程家栋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开了口:“说起来,梁先生,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厂子,打算得怎么样了?”
“厂子?”桌上赵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服装厂咯。”程家栋冲赵家辉挤挤眼,“梁先生想做来料加工。”
赵家辉眼珠子瞪得溜圆,何惠玲也怔怔地看着梁裕生。
他家这个表侄是否也太有钱了一点吧!
“八字还没一撇呢。”梁裕生笑了笑。
“哎,梁先生这话就太谦虚了。”程家栋坐直了些,“我是这么想的啊,你要是还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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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设备从哪儿进,运输这块,我可以帮忙。我在香江跟船公司、车队都熟,从港口到苍城这条路,我给你打包票,我这儿运输,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响:送个人情是其一;设备运输这笔单子要是接下来,运费里还能再赚一笔。
梁先生这样的主顾,能黏上就是长期的财路。
服装的合作是他舅的,这个利润可是他的!
梁裕生听到这儿,若有所思,他正愁没有一个由头先走一步。
桥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他想回城里去,把这个桥的事情打探清楚。
“那敢情好。”他顺水推舟点头,“这样吧,那就先回县城,把建厂的事理一理,顺便把选址、手续这些先打听明白。设备运输的事,改天再细谈。”
“哎,对对,正事要紧!”赵德柱第一个开口。他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来料加工,但建厂可是大事情,“你快去忙你的,别管我们。”
“是啊是啊。”周桂芳也跟着说。
“舅公,舅婆,表叔,表婶,”梁裕生起身说道,“我过两天再来。电器你们只管拆开来用,别舍不得。家明表叔要是回来了,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工程的事……先别急。”
赵家辉满口应下。
一行人出了饭店,日头已经偏西。
……
县城,侨居。
车子刚在侨居门口停稳,梁裕生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人。
林立森正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周文斌陪在旁边。一看见皇冠车,两人眼睛同时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梁先生!可把你盼回来了!”林立森老远就伸出手,“听说你今天回村里认亲了?怎么样,还顺利吧?”
“劳林主任挂心,挺顺利的。”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林立森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梁先生,文斌都跟我说了,对了!你不是要在咱苍城建服装厂吗?我这两天没少查政策,现在真的是建厂好时机啊!”
他一把拉住梁裕生,嘴就没停过:
“你看啊,县城西边,靠着省道,有那么一大片地,以前是晒谷场,平整得很,水电都通。你要是在那儿建厂,头五年,地租全免!税收这块,前两年全免,后三年减半!招工更不用你愁,县里帮你登报纸、贴告示,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这些政策他倒背如流。为了招商引资,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这些,可一直没处使,如今可算逮着一个肯听的了。
梁裕生进了大门,点头:“政策很好啊。”
“不止这些!”林立森往前凑了凑,“你要是嫌地方小,我们还在规划一个侨乡工业区,就在苍城往南那块,挨着潭江,将来水陆两路都方便。你要是愿意把厂子落在那儿,我给你报上去,你就是头一家!头一家你懂吧?什么条件都好谈的!”
梁裕生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林主任,这样吧,过两天,你陪我实地去转转,看看地,我心里也有个数。”
“行行行!明天都行!”林立森连声应着,端起茶杯一口干了,抹了把嘴,“那我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旁边的程家栋一直没说话,眼睛却越听越亮。
免税、免地租、县里帮着招工……要是服装厂真办起来,他心里又是一热。
永发包销,对方出货,这买卖要是坐实了,永发能往上蹿一大截。
“梁先生,”程家栋趁热打铁,“厂子的事,你尽管吩咐,设备、运输、销路,我们永发全能搭得上手。”
梁裕生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叮!情绪值+9】
【叮!情绪值+6】
……
而此时此刻,赵向华正跟人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
跟他走在一起的那个,是外经委的办事员小郭,平日里跟他吃酒打牌混得极熟。
赵向华今天脸上挂着彩,还愣是要进城,就为了找人打探打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侨,到底是什么路数。
两人走到侨居那条街,小郭忽然“嘶”了一声,拽了他一把。
“哎哎,你快看!”
赵向华抬眼望去,只见侨居大厅,林主任正陪着一个人说话。
“好家伙,”小郭咋舌,“我们林主任亲自陪着!我进外经委一年,就没见他这么殷勤过!”
赵向华打探:“什么人?这么大面子?”
“就是从美国回来的那个华侨啊!”小郭一脸兴奋,“你没听说?人家要在咱们苍城投大钱,建服装厂!乖乖,这得投多少万啊……”
赵向华愣住了。
他原本寻思着,这华侨再有钱,也就是个回来寻亲的,撒几个钱图个热闹,跟他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可要是人家真要在苍城落地开厂,那就是县里的座上宾,是林主任黄主任们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啊!
而这位金疙瘩,偏偏是赵家明的亲戚。
赵向华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