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裕生很确定,上辈子他爸从来没提过还有一个弟弟。
可这个名字……赵家明?这名字莫名耳熟,像是从哪儿听过,可仔细去扒拉记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梁裕生揉了揉眉心。
算了,回头再说,这种场合不好直接问。
“表叔,”他转过头,冲赵家辉笑了笑,“那我们先去镇上,等家明表叔回来了,让他直接过来就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刘婶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直到那轿车驶离村口,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走了走了,”她拍了拍围裙,转身往回走,嘴里还在念叨,“我的天老爷,那轿车,黑得发亮,坐上去得是什么滋味啊……”
“这赵家,算是彻底翻身了。你说那车电器,得值多少钱?我看少说也得几千块。”
“几千?”有人嗤了一声,“那都是洋货!几千买得到?”
“哎,你们听说了没?”一个瘦高个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赵家明那个工程,不是被赵向华卡住了吗?你们说,现在赵家来了这么个亲戚,赵向华还卡得住不?”
众人一愣,随即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卡得住个屁!”有人嗤笑一声,“人家亲戚随便拔根毛,都比赵向华他爹的腰粗。赵向华这回啊,我看是踢到铁板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我说错了?赵主任在公社是个人物,可在人家眼里,算个啥?”
“就是就是,风水轮流转,以前赵向华仗着他爹,在村里横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回有他好受的。”
正说得热闹,人群后头有个瘦猴似的男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没吭声,悄悄从人缝里退了出去。
这人叫刘二,平日里游手好闲,专爱给人跑腿传话,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先知道。方才他听得真真的,好几个都说赵向华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刘二一路小跑,穿过两个巷子,跑到村西头一处青砖院墙跟前,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院门。
院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坐在廊下,就着井水拿湿毛巾敷脸。
正是赵向华。
只是此刻这位赵公子,模样实在是凄惨: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皮,颧骨上还是一片青紫,额头上更是鼓着一个大包。
刘二倒吸一口凉气:“华哥!你这……谁把你打成这样?!”
赵向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昨儿我晚上下工回家,黑灯瞎火的,他套了麻袋对我就是一顿打!让老子抓到,我扒了他的皮!”
他说得凶狠,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又是一阵抽气。
“你来干什么?”他斜了刘二一眼。
刘二赶紧凑上去:“华哥,出事了。赵家明他们家……你知道最近不是回了个美国华侨吗!是他家亲戚!乖乖,他拉了一卡车电器过来啊,彩电冰箱洗衣机,全外国字儿!还有一辆黑轿车,听说是省里大干部才坐的那种!”
赵向华敷脸的手停了。
“美国华侨?”他眯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多有钱的亲戚?”
“有钱得很!人家在县城一顿饭吃了一百多侨汇券!还说谁帮忙寻亲给几千块!华哥,现在村里都在传,说你这回踢到铁板了……”
赵向华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变幻不定。
他忽然嗤笑一声,把湿毛巾往盆里一扔。
“你知道桥是谁捐的钱,那你知道建桥有筹建委吗?”
他慢悠悠地说:“筹建委的主任,是我姑父。”
刘二一愣。
“说认真的,”赵向华坐回凳子上,“赵家明要是想要别的工程,我让给他也就让了。可修桥这个差事,我还非拿不可,这里头的道道,可不是那点工钱的事。”
“可是华哥,万一那个华侨……”
“那又怎么了?”赵向华冷笑,“捐钱的又不是他!这桥的事,他管不到!筹建委的事,他一个常年在国外的人,手能伸多长?”
“而且,我不信他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跟我姑父对着干!”
他这话说得又冷又硬,眼神阴恻恻的。
刘二被他这神色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
镇上的国营饭店,门脸不大,梁裕生一行十几个人,直接把一张大桌占了个满满当当。
服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个围裙,往桌边一站,眼皮都不抬:“吃什么?”
“同志,你们这儿有什么拿手菜……”小张赔着笑。
服务员撇了撇嘴:“红烧肉一份两块五,烧鸡一只三块,炒青菜两毛,豆腐汤一毛五。要几份?”
马德明和小张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金燕大酒店那服务生,服务态度还是不错的;这儿可好,国营饭店的铁饭碗,爱搭不理的,多打听一句都像欠了她的。
梁裕生倒不以为意,摆摆手:“红烧肉两份,烧鸡两只,青菜豆腐看着上,再给蒸一锅米饭。”
服务员本子一合,扭头就走。
菜上得慢,桌上先摆了壶粗茶。
梁裕生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跟赵家辉搭话:“家明表叔怎么没赶上?我下车的时候,听你们提了一嘴。”
“哦……我弟弟,”赵家辉扯了扯嘴角,“他去公社办点事,没赶上。回头我带你俩见见,那小子比我强,高中毕业,还当技术员呢。”
“这么能干?”梁裕生不动声色,“那今天这事……他一个人跑去问,是挺着急的事?”
赵家辉搓了搓手,含糊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桥扩建那工程,本来队里推举了他,结果公社那边一直没批下来。”
“为什么没批?”
“这……”赵家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口,闷头喝了口茶,“上面的事,我也说不明白。”
他这话含糊,可桌上坐的都是什么人?
马德明在侨办混了十来年,小张天天跟机关打交道,程家栋更是在香江生意场上滚了多年的。
推举的人压着不批这话什么意思,谁听不出来?
无非是名额被人惦记上了呗。
马德明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桥重建这事,捐款的华侨就是他对接联络的,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他门儿清。
筹建委那几个人的关系网,他也知道一些。
赵主任想把自己儿子往里塞,他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没想到被挤走的是梁先生的亲戚。
这事儿要是搁在寻常,他根本不想沾。可现在不一样啊,梁先生投资的事眼瞅着临门一脚,就悬在半空。
万一因为这档子事,梁先生觉得苍城这地方水太深、办事太黑,袖子一甩不投了呢?
马德明余光小心翼翼地往梁裕生那边瞟。
却见梁裕生没什么表示,只是垂着眼,像是在想事情。
半晌,梁裕生忽然开口:“表叔,这桥是要建在什么地方?”
赵家辉一愣:“就在县城西边,西河上头啊。那河是潭江下来的支流,去三埠、去广州,车都走那座桥。桥是解放前修的石拱桥,窄,只能走一台车,前年就压裂了一道缝,县里早就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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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是这桥吗?
他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这个桥好像后来又重建扩建过。
因为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西河是苍城的主要河道,随着苍城的发展,车流量越来越大,那个小小的石拱桥,根本不够用的。
他记得,他还没出生前这个桥就重建了,改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梁式桥,桥面拓宽到了十几米,能过重型卡车。
后来到了2000年以后,又扩建了一次,变成了双向四车道的大桥。
所以说,现在修这个石拱桥,根本就是浪费钱。用不了几年,就得拆了重建。
“现在的方案,”梁裕生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是什么样的?”
“听说是双曲拱桥,”赵家辉挠头,“具体的我也不懂,反正能过汽车。”
“能过汽车……”梁裕生轻轻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恰在这时,脑海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叮!情绪值+37】
【叮!情绪值+52】
【叮!……】
认亲的消息,连同那一车电器,这会儿怕是在整个苍城都传遍了。他瞥了一眼面板。
【当前情绪值:1692】
完全够又一次抽奖了。
梁裕生端坐着,在心里默念:“抽奖。”
面板光芒一转,转盘浮现,飞快地转了起来。
指针晃晃悠悠,慢慢悠悠,最后停在了一块扇区上。
一行小字浮了出来。
梁裕生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梁先生?”
马德明一直在偷偷观察他,见他忽然间走神,走了神还不够,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这是想到什么了?
程家栋也注意到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神闪了闪。
梁裕生放下茶杯,抬起眼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马主任,”他说,“我问你个事,这座桥要是按双曲拱来修,载重标准是多少?”
马德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这……具体的我得回去查图纸。不过这种桥,走个解放牌卡车应该没问题。”
梁裕生点点头:“现在够用,那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
满桌人都抬起头看他。
“这桥是要道。”梁裕生的语速不紧不慢,“路这个东西,永远是先修先赢。桥修窄了,以后货车越来越多,过不了几年就得堵、就得修第二回。到时候桥下水流湍急,两岸的路基也得跟着返工,那个钱,可比现在一步到位多多了。”
赵家辉听得半懂不懂,何惠玲抱着碗,大家都听得入了神。
“再说苍城这个地方。”梁裕生话锋一转,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华侨多,侨汇多,人肯吃苦,地理位置又好,紧挨着广州。我这几天转下来,我敢说,苍城往后二十年,必有大发展!”
马德明的呼吸都屏住了,他自然知道上面有把苍城建成侨乡经济示范区的想法,但那也只是个想法,还没落地呢。
这位梁先生,怎么就这么肯定?
“既要有大发展,那桥就得按二十年后的标准修。”梁裕生语气平平,“双曲拱这个方案,怕是满足不了往后的基本需求。”
他甩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样,这桥,我也捐一笔钱进去。钱不算多,但够把标准提一提,至少得按能走重型货车那个规格去建。”
满桌皆惊。
“啪嗒”一声,马德明手一颤,筷子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