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骨韵凡踪 > 16. 醉忆峥嵘
    1

    若梦见死去的故人,下一场,会梦见另一位。

    梦,似折扇,抻开又折,舞个剑花,又抻开……

    艮州境内,某歇身处。

    关桃睁开了眼,嘘声问道:“那死猴子呢?”

    孟钦姝一身农哥儿打扮,掌灯近前。徐行之握住关桃一手,将孙谅成的手妥善放进她的手心,帮她握了握,捏了捏,最后索性裹住这两只手:“在这儿!”

    关桃摊腿坐一蒲垫上,背靠一柱。孙谅成横躺一边,前胸插满了弩矢。徐行之拔下了几根,那血口似已凝滞。

    “你这猴子,真个死了!咣你再嗦不着俺桃子嘞!”关桃嘴角冒血沫。

    孟钦姝一脸晦然,低下头。徐行之帮关桃捋捋散乱的头发,沉声道:

    “桃姨,莫乱动,你也身中几处,腿上的我处理妥了,你上身的还没有。这几根箭扎穿了软甲,这里没钳子,铰不开。现在外面有衙役搜捕,等安生了,我去那镇上寻个铁匠,弄把钳子来。”

    说罢,他舔舔嘴唇,又想说什么,只一声哽咽,竟忘了。

    关桃不吭气儿,从身上摸索出个小药瓶,徐行之忙帮着打开,倒出一粒,正回首,孟钦姝已把一碗水凑到跟前。

    那药服下,关桃似放松下来,气息微弱但平稳:“小冤家,你白忙活了,我活不过今儿黑了。”她停顿一下,语气阴狠道:

    “那镇上跑掉的几个,你杀了没?”

    徐行之嗓子干痒,咽口唾沫,道:“杀了,我又来回勘查了几遍,他们来了七个人,全死这儿了。”

    “好!都掿死,艮州镖的人就敢兜了。”

    语罢,关桃又摸索着,夹出一枚镖符,看向孟钦姝,道:“孟姑娘,这镖符还能接着用,明早你们赶路去最近的远鸿分号,他们肯定敢接!”

    “钦姝记下了,桃姨!”孟钦姝蹲下接符,直接揣怀里。

    “桃姨,”徐行之抽下鼻子,一股血臭入肺,再喷出来,已是面露凶光:

    “我爹都死了,他们还要斩草除根吗?告诉我,那鸟统领的名字!我这是为你报仇,算不得我爹的那个毒誓!”

    “嘿哟,我的小冤家!”关桃凄然一笑,舔舔嘴角的血,道:

    “你可不知,当年你爹举报那七人谋逆,他仅是举报。带着官军去抓人的,可是我跟猴子去的。这事儿明面上你爹爹说兜住了,保住霖州镖百十来号人,哈,我俩的债,他们可不会免!”

    关桃似乎话说得多了,气管响起了呼噜声,似有血泡血沫爆破。她却不敢咳嗽,怕是震动牵动内伤,只能缓缓清嗓子,不一会儿,嘴角便流出来冒着小沫子的黏血。孟钦姝忙用袖口擦拭。

    “孟姑娘,我在霖州便看出来,你可不是娇滴滴的知府千金,你是个极好的!”

    关桃砸砸嘴,一双柔目褪尽戾气,澄净如晴日下撒开的网,兜住孟钦姝:

    “这一路走来,你也听了不少我跟猴子的荤话,那猴子嗦桃子、棒打骚梨子的话,你也是懂了的,你便是个敞亮人,我是极欢喜你的。”

    “桃姨……”孟钦姝又把脸低下去,耳根红到了脖子。

    关桃慢慢说道:“出这几遭子事儿,咱也算是患过难了。我给你直说,行之已是徐家最后的苗子了,你且让他护你到艮州府,就在你姑姑手下谋个差事,胡乱当个护卫,他的本事顶够。就让他远离这些烂糟子事儿,平平安安,过一生吧!”

    “桃姨,我!”徐行之欲言又止,顿觉热泪盈眶。

    “桃姨……钦姝,必护他周全!”

    油灯的火苗扭了几下,孟钦姝睫毛下眸光灼烁。关桃伸手去摸行之,他忙接住那手,把它贴住自己一侧脸。一片冰凉、黏稠,带着老茧刺毛的感觉糊上来,两行泪水终于从徐行之的眼中涌出。

    “小冤家,叫我声娘。”

    “娘!”

    啪!关桃一掌扇歪了行之的脸,又抚上去,带着怒气道:“不许喊我娘!你长大到死都得记住恁亲娘,她生你时候疼得死去活来,又没补上身子,不到半月就不在了,你记准了?”

    “记准了!”徐行之答复中没有哽咽。这么喊关桃“娘”,被打可不只一次。那是童年固有的记忆,好似每日练习枪术的拦、拿、扎,十年如一日,从不曾懈怠。

    “你再记准了,从今往后,你再遇见那种恨不得当你亲娘的女人,离她远些,她光骗你,要么害了你,要么害了她自己!”

    “是!呃呃呃……”徐行之突然泣不成声,跪着俯身磕下头。

    “好了。明儿个你俩一早赶路,甭收俺俩尸身,往后有镖人路过,会办妥的。行之,小冤家,你现在抬头看着我,你哭着也得看着我!”

    行之抬头,只敢盯住关桃双眸,不敢看她凝成一团的眉。只听她继续说:

    “待会儿我再咋疼,你也别想着给我个痛快的,我就要疼着。

    “我就要疼着咽气儿。

    “我就要受受恁娘生你的罪!

    “……她,当年就是这般疼么……”

    身旁影子一动,徐行之侧脸看去,孟钦姝凤眼一角滚落一滴泪,顺着她柔润如月的脸颊挂至颔尖,晶莹一闪,便似银蛾扑火,掉进地上的油灯里了。

    呲,一缕青烟飘起,她已起身遁入暗处。

    孟钦姝落泪,徐行之平生只见过两次。第二次是护宗大战后,他从阵中踉跄走出,孟钦姝本迎着他笑,指尖刚触到他覆着可怖道伤的胸口,两滴泪“吧嗒”砸在了手背上。

    那第一次,便是此处了。

    拂晓,徐行之掀开这地穴的草盖,小心探视一番,回首招呼孟钦姝。

    一抹野菊紫光落在关桃的脸上,她竟是笑着,去了。

    孟钦姝伸手合上了那双眼。

    2

    “唉……不对啊不对,很不对……”

    徐行之在绛紫的拂晓醒来,那宿醉像是邪修夺舍未遂,又坠着他泥丸宫赖着不走,变成了一坨被虚空屙出来的玩意儿。

    “……我的酒量不至于如此不堪啊……我只是修为丢了,战体废了,这酒量怎的?”

    徐行之摊躺于榻,焦火燎心,一拍额头,摸索着坐起来,又是一堆丹药散剂灌肚子里,也不觉那晕翳感有减,忽然心念一动,歪歪斜斜出了门。

    来到炊棚,打开竹龛,定睛一看:“哈!果然!”

    只见他抄起一罐天根云雾果露,一口气饮了个底朝天,瞬间清明了不少。

    “唉,以后不能这么喝了……也不能怨我,他若是喝那寻常凡酒,我定一滴不沾,耐不住那玉霓酿啊!

    “唉,以后就算是玉霓酿,也不能再喝了……嘶,若是他再拿出来琼霞浆呢?我便,我便就喝一杯也无妨……”

    徐行之无意间盯着竹龛竹架许久,倏地注意到:“我怎么少了个茶盏呢?那还是个品色不赖的呢……像是昨儿拿了个喝酒,那也不对啊,放哪了呢?”

    翻找着,一转身,看见了酒桌,不由生出些恼意:“白贤亭这大君子,昨儿嗖就飞了,酒桌也不收,仙人是一个比一个懒!”

    他轻掀起一张盘子,那是盘卤蹄筋儿,一筷未动。

    他又慢慢放回去:“算了,他一摆手就收了,我还费啥劲?”

    只是那心头莫名一空,像被谁顺走了件念想似的,扰得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哎,你一个人,喃喃自语什么呢?”

    徐行之大吃一惊,闻声看去,但见白贤亭端坐于院子的石凳上,似是有一阵子了。聒噪竟蜷身卧其脚旁,见徐行之看过来,它只是扬扬脖子,撂个眼神,便缩了回去,仿佛在说:“哎你醒了?我知道了。我接着睡。”

    这吃里扒外的狗子!

    “擎暖呢?擎暖!咪咪,来吃小鱼干!”徐行之唤着。

    “我见它天一亮就跑出去了,似是那边有个野猫,跟它耍去了。”白贤亭站起身,捏个净身诀,周身鼓荡一圈,顿时神采奕奕,配得上旭日即将破云的时刻。

    徐行之再剜那狗子一眼。聒噪竟似心有灵犀,微睁一眼,又赶紧闭上。

    他暗骂:哈!你这畜生,你也知道自己干了啥事!

    “话说,你那净身诀,也给我打一个呗!”徐行之挠挠头,挖挖耳朵,冲白贤亭试探问道。

    想当年,我何等雄姿英发,如今竟连个净身诀都捏不起了。这老头内心悻悻,纵满腹唏嘘,唉,也怪不得谁。

    怪不得谁,才是最艰险的一叹。

    “成了!”白贤亭只仰颔一顿,连手都不抬,徐行之顿觉一团清风由心口化开,浑身毛孔都似通了淤塞,比泡澡还舒服,就连衣裳都荡掉了油污,升出阳光干草的清香。

    哼!神气个啥?雕虫小技,老夫六十年前也是信手拈来!徐行之心有小懑,却一脸欣喜,伸手入怀搓了搓,笑道:“多谢贤亭兄,想不到连个泥丸儿都搓不出,我估摸着得轻了两三斤!

    “嘿嘿,既然你净身诀也打了,那顺便,也把这酒桌也拾掇了罢!”徐行之忽又自问:修仙有何用?收拾碗筷,给人搓澡?

    “收就算了,齑了。”白贤亭一摆手,那昨日剩的一桌两椅四盘剩菜,便腾空化为齑粉,随即压缩成若干圆木柱,整齐码在灶台旁。

    “正好给你烧火用。”白贤亭收了诀,双手负背,微微颔首,似是对刚才那一出甚为满意。

    切!还不如直接给我两坛琼霞浆实在。这老汉就是止不住内心的小嘀咕。

    “走吧,去藏经阁。”白贤亭凑上来,伸手就要提徐行之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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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别急!你不跟我说要去干啥,这也无妨,这大早上起来,不得教人先填个肚子?”徐行之就势吹胡子瞪眼。

    “也是!又忘了你不能辟谷了。愚兄思虑不周,走!”

    徐行之只觉大椎穴似有股力绑死,拉起身子如木偶提线,接着站上了一柄飞剑。白贤亭虚指一点,开了灵罩,直冲云霄。

    “我看山下坊市无甚早点,咱直接去郡府。”白贤亭瞟一眼山下,即刻调转方向。

    玄隐宗地处渤州,滨海郡。主峰距郡府直线距离约三百里,白贤亭金丹五层,御剑过去半炷香即达。

    这一路,正赶上曙辉微绽,玉叶绡染,大块拂纱,灵籁弄霭。

    徐行之心中漾起豪情,大声吟唱:

    “盾起嵯峨万丈,灵丝经纬纵横。广袖翻虹揽日月,流星撩雾荡妖氛。神鞭笞地鸣。

    “断腰魔颅飞穿,光寒敌血飘腥。凭谁敢笑绣娘心,指落如泉泻太清。千山骸骨平!”

    “绣娘心?”白贤亭听罢,笑道:“这绝不是上古仙诗,这是你编的,你是在说沮长老。

    “嘿!你这老汉折翼六十多年,今日见了故战场,哈哈,诗兴大发了?”

    徐行之一脸骄傲:“那可不!怎么,你就不心怀激荡?”

    “嗨,我天天飞天天见,有何激荡?”

    “……也是。”

    一路无话。

    3

    降下云端,二人站在滨海郡府的一处坊市中。

    “来早了?”白贤亭环顾四周,狐疑道。

    “正好了,你看那边,码头夜班的脚夫都下场子了,这早市一会就热闹!”徐行之想起筑基期在外游历的时光,对目前的冷清,有着自己的判断。

    只拐不过两个巷口,便听叫卖声阵阵,见粥汽雾朦朦,闻早点香喷喷,感炉火温润润。徐行之鼻翼翕动,几番探望,便锁定了一家:“走!”

    “嘿,我跟你说啊,这汤,叫异域浑爆玛瑙羹,配这金缕脆底雪包盒,是一绝啊!我早年游历路过裕州,一位老先生请我尝过,啧啧啧,这滋味,我后来结丹后想起来,都恨不得再去吃一顿。想不到,如今已传至渤州。”

    徐行之说着,端一托盘落座,一手拈匙轻搅那汤,一手擎筷夹起那雪包盒便咬一口,即刻满面春风。

    “你可得尝尝啊贤亭兄,”他狼吞虎咽,还不忘劝:“就算辟谷,整日喝风屙烟,偶尔尝尝味儿,便知这人间烟火,也是修行呢!”

    “呃……好吧,我且接一碗去。”

    正待白贤亭起身,呼呼啦啦一群脚夫鱼贯而入,嗓音呲呲闹闹:“汤爷子,俺这儿一并二十多号汉子,一人一盘煎肉包,辣汤按人头管饱的算,只管盛,一并结!”

    “你方才说,异域什么玛瑙羹,什么雪煎包?”白贤亭坐着不动了,面带揶揄地笑。

    哎不对啊,裕州那老爷子就是这么说的啊!徐行之皱皱眉,看着筷头上咬了一半的金黄煎包,又挖一匙玛瑙色的稠质肉汤填嘴里,砸吧砸吧,却也不再琢磨了。

    “行之,待会儿去藏经阁,你帮我捋捋思路,咱们要查历次玄霜天漩内部舆图,灵植分布、妖兽出没、藏宝秘阵等情报,需得规整一番。”趁徐行之吃饭的档儿,白贤亭说明了意图。

    “嗯,小事儿。这么说,你决定要进去了?”徐行之吃得满头汗。

    “还没。故此,先查看,是否有治愈璇珠的机缘,再做打算。”

    “嗯。”行之举袖抹一把汗,端起碗喝最后一口羹。

    “对了,师尊让我看看《三祖手札》,稍后你我可一起观阅。”白贤亭轻敲了敲桌子。

    “嗯,那手札我看过。不过,再看一遍也无妨。”

    待行之用帕子抹嘴时,白贤亭起身结了账,摸上行之的肩膀,准备出发。徐行之摸着肚子道:“慢着!我得找个茅房出恭。”

    白贤亭愣了愣:“我施个清肠诀,可妥?”

    “呃……我还是去茅房吧!”

    “那,好吧。”

    路过一正码放物件的小摊,徐行之捂住肚子,问道:“你纳戒中,可有羊毫笔?”

    “我要那作甚?都是灵气刻玉筒。”

    “你给我买一支,中锋正合适。”徐行之指着那小摊道:“再拿个小笔洗。”

    “自无不可。”

    片刻后,徐行之从一无顶茅厕走出,一脸轻松。白贤亭恍然大悟道:“你这厮,竟拿文房四宝做此勾当!这要教那些儒生看着,非骂死你不可!”

    “唉……无奈,老夫受肛痈之苦久矣……”

    “可,可是道伤所致?”

    “是。”

    “行之,走,我把那一摊子东西都买了,剩这几天,绝对够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