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骨韵凡踪 > 4. 烟潭锁茗
    1

    孟钦姝的洞府位于玄苍峰另一面,远离望仙阁,恰好卡在雪线,是她特意寻一处陡峭山体,直接开辟的洞穴。

    洞口宽阔,以冰砖筑墙,只留一门。内部高挑,分为两层:一为起居待客;二为修炼冥想。

    阵法设有数重,于外有隐蔽、隔音、预警、防御;于内有映光、聚灵、引气、祛秽。

    内部陈设简单,除桌椅柜榻外,不见任何摆件。

    孟钦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从纳戒中拿出茶盏和一个坛子,置于桌上。安顿好客人坐下,她笑吟吟地打开了那坛子。

    “嗯……”燕超然合上眼,陷入陶醉。刚进洞府,她便和孟钦姝一起,卸了遮面,露出惊世容颜。

    “烟潭锁茗!钦姝,你这小妮子,这些年没少藏私货啊!”燕超然探身到坛子上方,手掌向鼻子撩拨香气,鼻若悬胆微微翕动,像是寻到了童年遗失的心爱之物,柳眉杏眼弯成了月牙。

    她唇不点朱而粉里透红,如抿映月桃花。两靥柔若梨花朝露,似凝风情挂嘴角,正嬉笑着打趣孟钦姝。

    那眸目闪动中,涌出点点少女的顽皮,像是从不曾经历过豆蔻年华。但不时会流出对师妹的怜爱,那眉心隐见一丝愁痕,垂眸时烟笼寒潭,哀艳无限。

    “璇珠啊,我给你讲,烟潭锁茗可是连我师尊都舍不得拿出待客的灵茶呢!钦姝这妮子,师姐我为你护道五十年,一次都没喝过你倒的灵茶,哼!”

    孟钦姝为各位倒茶,看着燕超然故意摆出气呼呼的模样,也禁不住笑。

    如今的她,已生得英气逼人,顾盼含威。

    眉宇间,似有剑气凌云,斜飞入鬓,凤目凝光,澄澈无翳。玉鼻峻拔,颧骨如削,隐有龙马之相,不怒自威。其面似银盘,柔如水中满月,便多了几分温婉。

    她双唇轻启,似荷花初绽,笑意款款看向赵璇珠,见那双眼睛依然微闭,不由轻咬了下唇,似有思量记上心头。接着凝眸盯住燕超然,欲言又止。

    燕超然微微颔首,一只手轻碰了几下孟钦姝的手腕,继续介绍着烟潭锁茗:

    “此茶提取灵味精华十分繁琐,须得在霜月潭边,反复将灵茶浸雾,冰冻,再化冻,置壶滴滤,取得滴滤茶水,直至茶中灵气不堪再用,集所有茶水密闭于瓮中,沉入霜月潭底,次年取出即可饮用。

    “所用灵茶并无限制,常以此处盛产的雪踪见仙荭嫩芽为主。

    “嘻嘻嘻,我说了这么多,还是不如轻饮一嘬啊。来,璇珠、钦姝,请!”

    燕超然引着赵璇珠的手摸到茶盏。璇珠微笑,移茶盏至唇边,小口轻啜,即刻耸眉赞道:“哇!这味道,便是望舒凌空,玉盘承露的感觉了吧。我能多饮几杯吗?”

    “自无不可,多多益善!”孟钦姝一手托颔,看着赵璇珠的脸,似出了神。

    “嘻嘻!”燕超然拍手道:

    “这味道,香气清润,略带清荷与燧石气味。入口轻酸,隐有甜味,片刻会有清苦味席卷而至,口舌生津,更撞出灵气直冲泥丸宫,连绵长久,余味无穷。

    “璇珠莫要客气,烟潭锁茗可畅饮无碍,不仅有助修为,还能养身驻颜,咱们把她这坛喝光了,看看她敢不敢不把第二坛拿出来!”

    噌!第二坛现身桌上,超然望向怒目瞪来的孟钦姝,直接失声大笑:“哎哟哟,你还真拿出了第二坛,就这么怕人说你小气吗,哈哈哈!”

    璇珠掩鼻暗笑,终也按捺不住,前俯后仰,娇躯震颤。一时间,这洞府充满了三女的嬉闹声。

    良久,赵璇珠拂袖拭泪,嗓音带着抽笑:“哎呀,我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这眼泪都……你们玄苍峰,不都是修什么无情道嘛,怎的如此爱笑!”

    “所以,我们一修行就不能笑了。但一有机会,那是要笑个够,把该笑没笑的都补回来才行,嘻嘻嘻!”

    孟钦姝接着燕超然道:“所以,我们一出门就得罩着半张脸,憋不住笑时,便偷笑一阵别人也看不见了,哈哈哈!”

    “啊?”

    赵璇珠顿了一下,即刻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

    三女又是一阵嬉闹,笑声撞在冰壁上,碎成无数回音,似玉磬摇空,冰弦拨月。

    2

    外窗,一只灰白小鸟停留,向内望几眼,振翅飞走了。

    “扶霜隼!”孟钦姝一瞥,轻叹道。

    这时,燕超然捏着钦姝手腕,看向赵璇珠问:“璇珠,你来找钦姝,可是为行之的事?”

    赵璇珠深深点头,饮尽手中茶,缓缓呼吸,沉声道:“钦姝,实不相瞒,我听说你未能斩得行之,便想着,来劝解吧。

    “想当初,是我带你二人入宗。那时,你二人便已天地盟誓结为夫妇,我……唉,若无那场大战,又何以至此!

    “今番前来,就是觉得你未能断情,许是对行之难以割舍。既如此,是否能搁下忘情剑,待其终老归尘?

    “我……也不知这般妥否,你若心意弥坚,且当姊姊没说过这番话吧!”

    孟钦姝执盏微摇,垂目观茶,默然不语。

    燕超然叹道:“唉,的确,当年若无邪修犯我宗门,又何以至此!

    “然,璇珠有所不知,行之那道伤……唉,狠厉之极,深邃可怖,绝非寻常修士可承受。

    “我为钦姝护道,定期要探查行之的伤势,上报师尊。今日又查过,毫无愈合之态……”

    她叹惋几许,语气一转:

    “想来,当年你我都曾进心老阵中扛守阵眼,我落下的道伤,也是这十年内,同钦姝闭关时才最终痊愈。与行之比,我那点儿伤,简直是蚍蜉观树。

    “我宗向来丹道势微,护宗战得胜,虽获得大量战利品,却无妙药医治他的道伤。月华宗圣药月华琼玉透毒散,也仅能祛毒镇痛,无法根治。”

    “啊,此事我倒真不知详细。”赵璇珠一手掩口,上身后倾。

    燕超然与钦姝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继续说:

    “钦姝立愿杀行之断情证道,是有所考量。

    “其一,以此誓愿迫使宗门不得不吊住行之性命,为其倾出丹药,便治伤不成,也能保命。

    “其二,钦姝本是春泥灵胎,修习医道甚佳,立愿后行之性命被宗门看护,她便能潜心钻研医术,寻找一线生机。

    “其三——”燕超然顿住,看向孟钦姝,双目涌出雾一般的忧伤。

    “其三,”孟钦姝朗声接道,“便是约期一到,我实在救不了行之,一剑攮死他,给他解脱!”她又增了些怒气,一拳捶桌:

    “我也修成忘情剑,成为玄苍峰圣女。哼!便成全那老处婆。”

    赵璇珠一旁听时,已是眉头紧锁,颔首或吟叹,待钦姝说完,她猛地睁开了眼。

    与其说那是眼睛,不如说是一对儿装满黑色碎屑的淡红磨砂琉璃珠,内里虹膜瞳孔皆不见,似是被揉皱了撕碎了搅散了,如碾碎的星河,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故事。

    只听她轻呼:“啊,我不知妹妹这般心思,唉,倒是姊姊唐突了。

    “只是,当年情景恍若昨日,我心绪涌动,也是按捺不住。钦姝,”璇珠摸索着,抓住钦姝的手,嗓音略颤:

    “你可知,贤亭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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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对行之、对你,其实都心怀愧疚……”

    孟钦姝双眉一凛:“姊姊,你这是何意,何来愧疚一说?莫要——”

    “不,你听我说!当年贤亭在阵内险些走火入魔,是行之将他打晕,如是救了他一命,还保了他修为。”璇珠将钦姝的手腕狠狠一晃,抢着说:

    “最后一役,我体力不支,要被阵内灵压震碎,也是行之即时将我送出阵眼,纵双目失明,修为骤降,所幸大难不死。

    “而我们这些年,对行之境遇不闻不问,一次探望都不曾有过,实属冷血之辈!唉,我赵璇珠……”

    “你休要在此哭哭啼啼!”孟钦姝忽然甩掉赵璇珠的手,俏脸骤冷,睥睨而视,似寒霜断玉,屑溅荷花:

    “当年我修为仅是筑基,无法入阵,行之入阵前已与我诀别!

    “凶险之境,生死度外,我辈修士皆知仙途渺渺,求道求真,或可明日身死尘销。行之曾言,若仙缘殆尽,便成仁成义,无人晓我名,亦不负韶华!

    “怎么?赵璇珠,你这可是要给我哭个委屈?你是耳朵痒了吧,再敢提那愧疚二字,我便开荤腔骂得你恨不得更名改姓!”

    璇珠竟乖乖缄声,仿佛她才是妹妹,被强势的姐姐一顿训话。

    燕超然也不劝解,只翕然一笑:“若仙缘殆尽,便成仁成义,无人晓我名,亦不负韶华!

    “壮哉!好一个不负韶华!

    “想当年,徐行之何等天纵之姿,心老那阵法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擎枪突进可召奔雷涌现,持弓驻守又引簇火万千。疾若流星,孤身入敌阵冲杀肆虐,以金丹境直面元婴也毫无败相。且八方曳行如游丝,虎龙夭矫,身法堪比鬼魅,佯败时还能骤然引弓杀敌。

    “我最佩服,是他片言可聚同门数名结阵御敌,似有兵神附体,进退有度。我有幸与其数度并肩,其竟能于灵阵之中复结兵阵,指挥若定,临机善变,此数役,同门皆全身而退,真将才也!”

    孟钦姝早已收了怒容,双手托颔,满目星光,盯住燕超然,嘴角漩着玩味之意,似狡童窥窗,狸奴候鼠。

    燕超然也看钦姝一眼,许是当她想再多听些,便眉舒靥绽,继续说:

    “或许,如其所言,不负韶华,有我等铭记余生,便也无甚惨淡怜怜。生如鹰击长空,死如鸿归湖泽,渺渺仙途又有何眷恋?不求长生久视,不问道果有无,只求此心光明,夫复何言!”

    “此心光明……夫复何言……此心光明……”赵璇珠手按胸口,喃喃复吟,片刻,似有明悟:

    “燕师姐所言,果真符合义烈之士,是璇珠自怜自艾已久,道心蒙尘了。”

    她又摸到孟钦姝的手,双手裹着,贴上自己心口:

    “钦姝,好妹妹,姊姊心中亮堂了,以往躲在自怜中,极是矫揉造作,口中念着对他人愧疚,肠子里嘀咕的,全是自己的艰辛苦难。

    “便是方才,妹妹骂得极是,我确有哭演委屈之念,唉,当真虚伪不堪!

    “此心光明,不负韶华!璇珠今日得此二句,如沐春泉。从今以后,我再不要孤苦伶仃地躲在暗处了。”

    赵璇珠坐直了上身,撑起风骨正气,那病容惨淡中,一股端庄之气暗自凝生。燕超然不禁颔首微笑,如见藏云明月,寂夜青灯。

    钦姝则折袖饮茶,啧啧咂舌,似在品味,却有小声嘀咕:“还此心光明呢,你且光明些,去找人家一吐芳心呗……”

    超然只顾看赵璇珠,也不注意钦姝说了什么。而璇珠失明已久,听觉何其敏锐,微微侧耳,即刻做惊呼状,却瞬间低头浅笑,像是掩饰了一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