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牧海纪 > 9. 心魔
    陈玄离开的这十二天,清晏日子过得非常跌宕漫长。

    她感应到知彰在接近,吩咐陆勋准备好接应,很快就有转机。

    她自己藏身于峭壁之下的树丛中,入定。催动神器磨刀石,收束禁锢之力,保证自己不被修行者感知到。

    她想去壶境看看陈玄是不是在家。

    她有个很强烈的想法,也许对他不太公平,可是她就是非常想把他拽出来,请他帮个忙脱个身,顺便问问他,走那么久,去了哪里?

    她怕他不回来了。

    万一,他不回来了,你能承受失去他这个后果吗?

    再也见不到陈玄,你可以吗?

    她的心在颤抖。

    再问一遍,既然你选择了陆勋,你承受得了陈玄离去吗?

    越想越怕。

    清晏这次是坠入壶境的,摔了一手血。一看周遭,不是湖、岛、树,是混沌交合,倾盆大雨,脚上水流满溢,她有种毛骨悚然的预感,完了,壶境变天了。

    灵力不足,束缚不住壶境的形态,这怪她自己。

    她边走边在大雨中喊陈玄的名字,雨势太猛,她看不清路,雨声太大,她声音被压过。

    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花开终归谢,人来只为走。你在挣扎什么?”

    恐惧从脚底浮了上来,她开始瑟瑟发抖,寒意又从后颈凉到了脚跟。

    她直接坠入了第三个心魔的领域?

    还是第三个心魔已经侵蚀了壶境?

    陈玄你赶紧出来,我好害怕……清晏再也不逞强了,她害怕那种失去一切知觉的感受,如同砧板上的鱼、活生生被人千刀万剐而不自知。

    她怕痛,怕受尽折磨。

    陈玄,陈玄!

    那个女孩骤然出现在大雨中,闯到清晏面前来,清晏受了惊,大喊一声,嗓子却发不出声音,耳朵也听不见响动。她明明张嘴了,可是身体却仿佛冰冻。

    糟了!

    那个拿着破竹简的女孩,发动攻击了。

    清晏试着召唤佩剑,用心流召唤,没用。她自行探索灵台深处,是否还有解不开的结,用修观的感觉去应对恐惧。

    她问自己,恐惧什么,中毒、濒死、囚禁、围困都体验过了,还怕什么?

    那个女孩躺在清晏脚边,缩成一团,幽幽哭泣。“花开终归谢,人来只为走。”你怕谢,你怕走,你怕失去,你怕拥有。你怕自己无能,留不住,看不穿。你怕一切终将成空,最后一无所有。

    是吗?对吗?

    清晏的身体再一次僵直。

    视觉关闭后,清晏陷入了对外界毫无感知的无尽虚空。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岩浆翻涌、狂涛怒作、渰浥浡郁、玉石俱碎。

    是墟墓,是坟茔,是黢黑的肤、塌陷的肉、嶙峋的骨、飞散的灰,毫无生机,无人悲哭,鬼神讪笑,邪魅入体。

    这个世界和意识的丝线尽数断裂,内心涌动的爱恶欲惧拧成一股汹涌而来。

    “啊!!”清晏的意识遭受万般凌迟,一刀一刀,不见血却诛心。

    她一片冰心,被震碎成向心外辐射的千万裂隙,闪着光,又断了气。

    ***

    陆勋来的那一日,陈玄辞了清晏出门,拽着土地公进了壶境。

    “哎!”陈玄不自觉叹了口气。

    “哎!到嘴的鸭子飞咯,到手的媳妇没咯!”土地公不嫌事大。

    “咱们做师父的,不能说这些为老不尊的话。”陈玄自嘲。

    “谁告诉你我是她师父的?”土地公还想装。

    土地公啧啧啧欣赏完壶境美景后,大赞:“太上老君就是强,雕琢这壶江岛的技艺臻于至善,要不怎么说,神也分三六九等,咱们这样的只有羡慕的份。”

    “我化形日短,回神界拿东西不方便,你轻车熟路,去帮我跑一趟腿。”陈玄赶时间,直接说了。“就桌上那盏灯。”

    “我不爱回。”

    “你叫你那另一半分身拿一下。”

    “嘿……小兔崽子!我哪儿知道你们司的门朝哪儿开?”

    “别装了,要不是你去过几次,我还不找你了。”

    “拿那玩意儿干啥?”

    “不灭灯。保命的。她早晚要把自己搭进去。”

    “有你护着,还怕没命?”

    “你教了她十年,还不知道她的性子?”陈玄跳到湖心,结印启动法阵。他瞥见树上的黑果子变得很大,心里咯噔一下。交待过她不要轻举妄动,没忘吧?那个二愣子应该不会带她去涉险吧?不至于不至于,速去速回,有土地公在,往返神凡两地的速度还能更快些。

    法阵启动,土地公跳了进来。

    “速去速回。我在门口等你。”陈玄开始数数。

    天上一天,地上十年。陈玄生怕耽误一个呼吸,外面就天翻地覆了。

    她就不需要自己了。

    她把他忘了。

    她不再是她了。

    陈玄心里默念计数,忽而又想了很多。

    等啊等,陈玄默数到二百三十八的时候,土地公跑回来了。

    鞋都跑掉了,土地公举着灯气喘吁吁,颠着说:“哎哟,你是不知道,你那衙门跟被二郎神抄了一样,东西拉杂的遍地都是,桌子翻了,灯让我好找。那文房四宝、神仙话本也摔在地上。”

    陈玄汗都要流出来了,拿过那灯,收进灵台,拽着土地公就跑。

    “归墟这么多衙门,就你那儿最不像话……”土地公还在感慨,“活难干,神难做,不过我百忙之中还是把那笔墨纸砚稍微捡了捡……”

    “捡它作甚,丢不了。”

    “对对,腌萝卜吃多了,咸的。”

    陈玄催动法阵,低头一看壶境凄风楚雨。不妙,他一出法阵就冲进风雨中。

    狂风中,清晏像一朵离开枝头的小花,惨白又破碎地坠落在地。她一动不动,侧倒在污淖里被雨打风吹。

    那个女孩又缩回了结界,说着“陈玄,陈玄,我害怕……”陈玄并没有找她报复,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冲到清晏面前,看她已经在散灵,又急又气。怎么离开一小会儿就这样了呢?你遇到什么事,心乱成这样?又为什么跑进来?那个小王八蛋没照顾好你吗?

    陈玄抱起清晏,她的重量在一丝一丝消减。土地公念了咒,将三人传送回到人界。

    陈玄看到她瘦削蜡黄的肉身,心痛如刀绞。她把自己封闭在悬崖边,山下竟然还在混战。

    她是去找我救命的吗?还是想破境帮那二愣子突围?

    陈玄让土地公护法,从灵台中取出不灭灯,指刀削下一段头发捻成灯芯,取出一半灵力在掌心淬炼作灯油,用清晏手指间流出的血点亮了灯火。

    不灭灯,锁住心魂不灭,她死不了了。

    灯光稳定,三魂七魄,都还在。

    现在还要保住真身和灵台。他把她抱在怀里,让她靠着他的前胸,她的手滑重重落下来,他的泪也摔在了地上。

    从她的额心抽出她的真身,只看一眼,陈玄又难以抑制地流泪。那颗晶莹剔透的冰心石,从中心向外辐射,碎成了针形的渣。

    那该有多痛啊!陈玄用手托着那颗心,和着血用手心的温度加热它,希望它能自行愈合。可是它不争气地停止了吸收一切气息,逐渐暗淡下去,像一捧融化的霜花。

    陈玄引灯火入心,不行;引遍地金系灵质入心,也不行。引周围山中精灵炼化的自然灵力入心,还不行。山里的精灵冒出来看看他们,又悄悄地躲开了。

    陈玄抱着她落泪,土地公也掩面。

    他好后悔,为什么放任她一个人,为什么赌这点小气,为什么不安排妥当再去神界,为什么让她冲进来找他,又找不到他?

    陈玄让清晏平躺在他身前,他端端趺坐,双手结印,打开灵台,在血肉中剥离,取出一枚鲜红的真身……

    土地公惊住了。她重要至此,值得他豁出命去,用半幅真身相救?她这一世竟然如此重要吗?

    真身离体,陈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周身灵力剧烈震荡。陈玄指尖炼化出一道刀光,向真身掷出,寒光中,他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痛化成了一片血雾。

    他将那枚承载着生之希望的半幅真身用力揉碎,化作朱红血缠绕着清晏碎裂的真身。血色沿着碎裂的痕慢慢渗入,一时光芒大盛,冰心石惨白褪去,化作一丸绯红的玉,又重新开始微弱颤动,与周围的灵气感应着。

    土地公看得目瞪口呆,一声长叹。

    陈玄把她的真身托在手中,快速推入她的额心。那一瞬间,她睁开了双眼,又沉沉闭上。她双手的温度缓缓回升,指尖逐渐变得红润。

    陈玄收回残余的半幅真身,锁回他凄风楚雨的灵台。风止息了。

    清晏醒了,泪痕未干。

    陈玄擦擦泪,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别睡了,下面都打成一团了。”

    清晏坐起身,头昏脑涨站不住,土地公把拐杖递给她。她摇摇头,说,“陈玄,你去哪了?你都走了十二天了!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我去壶境找你,被心魔打爆了,是你救了我吗?哎……怎么会这样呢?”

    陈玄说,我来迟了。

    陈玄看着土地公,瞪了他一眼。土地公假装剁了剁自己的手臂,意思是“这死手,不该捡东西耽误时间”,又缝上了自己的嘴,“这死嘴啥也不会说”。

    清晏站起来,看着山下的局势确有好转之势,放心了些许。她边看边说,“陈玄,土地爷爷,我们被人骗了,围在山上七天,我能逃,但那些人没法逃,差点都饿死了。做人好苦,当兵好苦啊!”

    山下,刀兵之声瞬间停息,蓝奉先军旗倒了。清晏昏昏沉沉,只觉得战局已无需操心,撑着的那口气松了,人突然倒下了。

    ***

    青云镇,扶摇客栈,清晏躺在二楼的客房中。已是蟠龙山解围后第四天。陆勋坐在床前,握着清晏的手,不断祈求她醒来。

    陆勋用棉棒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唇;用帕子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屋里热着炭盆,盆上坐着一壶水,冒着一团热雾。

    回想被困的第七日,午时,知彰赶到蓝保处传太后钧谕,蓝保点了一支兵前来支援,知彰自领陆勋剩余的八百人急急行军来救。未正时,知刚赶到,帮陆勋顶住蓝奉先。未时三刻,知微与后援部队两千人陆续抵达,蓝奉先兵马被围,援兵全至后不多三刻钟,蟠龙山之困便解了。

    脱困后,蓝奉先当场被擒,陆勋急唤蓝保前来商讨,二蓝承诺给陆勋一个解决办法,请他入乡随俗、切莫小题大做。

    陆勋令杀羊造饭,补充体力,大军一鼓作气,天亮时分进入城中把蓝保一干文武扈从全歼。陆勋张榜告知大河市集与青云镇百姓,奉皇帝旨意,天朝归德将军陆勋前来剿灭蛮獠骚乱,今已扎营青云;镇守蓝保勾结蛮獠、欲行不轨,已依军法处斩。此刻,蓝保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上。

    蓝奉先和蓝保果然沾着亲。陆勋请蓝奉先吃了一顿酒肉,问了他军情地理民风,竟然放他一人回去了,路上并没有安排杀手截杀。

    陆勋收了蓝保的府邸,拿出来让山上困局死里逃生的兵士休整,如约嘉奖银钱,升职三级。千里奔驰前来救援的将领兵士亦论功行赏,知彰做了归德将军左郎将,知刚任右郎将。

    蓝奉先回了寨子,又遣人送来米粮、盐糖、银子、美女等,全堆在宅中。粮草财物一应由知柔点收入库。

    陆勋从军前回来,没有回宅,而是去了客栈。

    除了蟠龙山,戴月山、汲霞山、含霜镇、射月镇等王庭与下雉交界的地区都有蓝保这样的人。要解决下雉的问题,将军政收归中原管束,杀一个蓝保不够,人全杀了也不够。这地方需要新的秩序。

    这事儿很大,急不得。他望着清晏,脑中事情一桩一件走马灯般闪过,关于她的,关于家乡的,关于朝廷、战局的。

    陆勋把清晏的手放到唇边呵气,又搓一搓,她的手好冷。如果再让陆勋选一次,他不会让清晏跟来。不,应该更早一点决断,蔡世远跑了就跑了。也怪他好高骛远,名利心炽,这下入局了,反而被事情牵着走。

    一种从此之后此身被朝局锁死的悲凉感突然腾起。可他也怀疑,他若不是这样的拼杀、这样的性子,她所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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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勋还是这个陆勋吗?她还会坚持跟他走吗?

    命和运,到底是谁推着谁往坑里跳?

    陆勋身边立着知柔。陆勋若有事出去,知柔就守在清晏身边,寸步不离。陆勋若在,她就侍立一旁,不言不语。

    知柔瞧着清晏的脸,血气不足。她身形小巧,面容并不是惊世骇俗的美艳,但五官精致,能想到她必是清澈、灵巧的性子。知柔的心有种酸楚,她自小陪伴陆勋多年。在她眼中,;陆勋跟块石头一样捂不热。如今看来,陆勋是动情了,平日里那些不爱美人爱江山的鬼话,通通喂了狗。

    ***

    壶境的风雨散了,果子又挂在树梢头,皱巴巴的,一副委屈样。清晏的灵识在树下坐着,旁边是陈玄和鸡。

    天空不再是单纯的烈日或星空。陈玄画上了夕阳和流霞,不知道清晏喜不喜欢。福饼站在树上,看来是想睡了。三丝领着小鸡原地刨坑,沙子飞扬,它一屁股坐进坑去,鸡崽子都藏进三丝羽翼下。

    灵台空空的,清晏意识到自己落境了,而且一落千丈,不知还在不在二品行秀境。那种抓不住力道的挫败感好让人悲伤,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落境还可以重修,你有师父嘛。”陈玄竟然接受了师父这个定位。

    “是不是心气阻塞?试着调息,多用点火灵游走心气,先热一热,再催出来。是慢一点,不过更稳妥些。”陈玄开始示范。

    “外头不用担心,你那个朋友都处理好了。不过是被骗了一次,还好他家底殷实能派人来救。”陈玄看到清晏点点头,就不再没话找话了。

    湖边的泥塑,一个一个被他放进了湖水中。它们慢慢浸水、变深色、软化、崩解,最终和底砂融为一体。

    “辛辛苦苦做的,怎么不要了?”清晏终于开口了。

    “堆放太多,岛上都乱了。”

    “你去哪里了,这十二天?”

    陈玄托着不灭灯,火光跳跃,心绪飘忽。“救命的东西,有人忘了带下来,回去取了。”

    “神界?归墟?是了,时流有异。难怪……”

    “怕耽误太久,老头鞋都跑掉了。”

    “老头?土地公?”清晏惊讶,对了,他是福德正神,大小也是神。

    “我能活过来是这个灯的原因?”

    陈玄身边悬浮着一盏灯,他不动声色,点头。

    清晏低头不语,像个犯错的孩子,还留着八分注意力,想听大人骂些什么,好判定在大人眼中自己错在哪里、罪重不重。

    “早晚要给自己惹出大祸。所以总想找个机会取灯保命。你也不是第一次贪心冒进了,刚吃过那个哭丧脸的亏,怎么还往果子里头钻呢?”

    清晏咬住嘴唇。

    “修入仙境之前必然有心魔拦路,所以成仙入道才如此困难。多少人倒在距离第五品致和境一步之遥地方。还没有看破本心就贸然出手,你有几条命?”

    清晏开始哇哇哭,哭得痛心疾首,跟孩子一样声泪俱下,一点矜持都不要了。

    陈玄知道自己话重了,赶紧哄着,“哎呀,别哭别哭,我不说你了,别哭啊……这么大个人了……小孩子都看着呢……”陈玄一边用袖子帮她擦泪,一边掀开三丝的翅膀,露出鸡仔溜圆的大眼睛,哄她看一看,多可爱。

    清晏抱起一只鸡,还在抹泪。三丝不乐意,咕咕咕叫让她把孩子还它。

    陈玄站起把福饼从树上抱下来,“庄清晏,现在你是褚怀信了,庄清晏已经死去,振作起来,再活一次。”

    清晏又一次暴哭起来。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清晏一下子把心里的话全倒了,“我觉得自己好自私,好无知……呜呜呜……对你太不公平了……呜呜哇……”

    陈玄就这么听着,双手揣胸前,一句一句听,听到她哭完。

    “哭完了?”陈玄打坐完成。

    清晏洗把脸再揉一揉,哭得好酸痛。她抱着福饼,它尾巴上的青色羽毛越来越长,油光发亮,可见陈玄喂得很好。折腾来折腾去,一会儿归墟,一会儿灵圃,福饼可不管那么多,就知道吃食、打鸣、休息。

    褚怀信,你是不是走偏了?

    ***篇外

    《七谕·不灭灯》

    城南灯笼铺的周师傅手艺绝了,扎的走马灯会自己转,画的人物会眨眼睛。最奇的是一盏老灯,放在铺子正中,百年不灭。有人问秘诀,周师傅只说两个字:“添油。”

    他死后,三个徒弟分了家。大徒弟占老铺,二徒弟在巷头,三徒弟在巷尾,都开灯笼铺,都挂着“周记”招牌。

    起初相安无事。大徒弟给老灯添香油,说师傅当年用的是这个,香气清雅,光色温润。二徒弟说,他亲眼看师傅用桐油,油烟大,但光最亮。三徒弟更绝,翻出一本泛黄册子,上头记着某年某月师傅亲自去油坊订的灯油。“白纸黑字,你们都是胡扯。”

    三家各拉一帮老主顾,各说各理。大徒弟骂二徒弟烟熏火燎败了师傅的名,二徒弟骂大徒弟光淡如萤丢了师傅的魂,三徒弟骂两人都是野路子。老顾客们吵不出结果,索性以灯笼的亮度来判——谁家灯笼亮,谁就是真传。

    大徒弟便钻研香油配方,往里头加桂皮、八角、茴香,香气越来越浓,光却越来越弱。二徒弟拼了命加桐油,烟大到熏黑了房梁,灯下头得眯着眼才能见物。三徒弟倒是老老实实添灯油,可他总觉得师傅那“添油”二字藏着秘法,日夜苦思,头发都白了一半,铺子也顾不上打理,灯笼扎得歪歪扭扭。

    后来三人的徒弟们接过了铺子,争得更凶了。他们不再扎灯笼,只卖油——谁还扎灯笼呢?扎灯笼多累,卖油来钱快。大徒弟门下专卖“古法香油”,二徒弟门下专卖“正宗桐油”,三徒弟门下专卖“原味灯油”。老主顾早散了,来买油的多是外地人,听他们各自吹一通,提一壶走。

    那盏不灭的老灯呢?没人知道。有人说还放在老铺里,只是被油烟熏黑了玻璃罩,光透不出来;有人说早就灭了,三个掌柜怕人知道,轮流半夜偷偷添油。只有老街坊偶尔念叨:“周师傅那灯笼啊,以前是真亮。现在?都是卖油的,谁还管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