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这么写,顾昭柔也顾不上上课,赶紧收拾东西,预备出门。
没等顾昭柔安排顾昭顺替她打掩护,顾昭顺就凑过来问:“你怎么了?”
“今日感觉身体不适,外出看个大夫。”顾昭柔随口道。
“哪里不舒服?”顾昭顺急了,“那叫大夫来啊。”
“没事,我就是要出去,不重要,你替我敷衍一下。”
顾昭柔和顾昭顺说完这话,也不多解释,换了男装就从后门出去。
一路加急,很快就到了书肆,仍然是日头趁早,书肆都没有开门的时间点。
顾昭柔仍然从后门进,一进去就看见正在焦急打转的书商。
“你可算是来了!”书商一见顾昭柔,就冲了过去,“也没留个住址,找你也是不便,还好找到了。”
顾昭柔微微扬眉,看来李六这件事真的很着急,说话语气都变了,是她听错了吗?竟然有些颐指气使?
“到底怎么了?”顾昭柔不客气
“顾问公子,我这次找你来,是想问一下什么时候可以加印。”
“加印?”
“你可知道,现在这本书卖出去,平均都能翻个五六十倍。全天下都奇货可居,这这时加印,一定能够大卖特卖!”
“不行。”顾昭柔蹙眉。
然而她刚刚开了个头,就听李六语气更加暴躁:“怎么不行?!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你知道这会少赚多少吗?”
在李六暴躁语气之下,顾昭柔扬了扬眉——她算是明白了,李六今日的语气轻慢不是因为着急,而纯粹是想要逼她。
也对,巨大的利益面前,书商不能保持理智,这也正常。
但是加印是不可能加印的,一旦加印,顾昭柔的布置就完全毁了。
被利益冲昏头脑,失去理智的人无法说道理,顾昭柔觉察自己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和顾安维谈判的筹码正在一点一点消耗。
但她却不畏惧。
金融战场多年,她能让区区一个书商牵着她走?那可真是天大的玩笑。
“好呀。”顾昭柔笑了笑,语气平静,“那你加。”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李六静默一瞬,看向顾昭柔,“你刚刚说……”
“我说,那你加。”顾昭柔重复了一遍。
“但是我要跟你说清楚,你一旦加印,我们的合作也到此结束,我带着资源走。”顾昭柔平静道,“从此状元郎也好,国子监也罢,和你再无瓜葛。”
顾昭柔说得平静,李六却已经双腿发抖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隐有逼迫之意的李六冷汗下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想和你合作了。”顾昭柔脸色却完全冷了下来,她目光如寒冰,瞥了书商一眼,“整个京城不缺会做生意之人,我不和鼠目寸光之人合作。你把该给我的分成给我,从此一别两宽。”
顾昭柔语气一强硬,李六的语气就弱了下来。
“顾问公子,我刚才也只是急火攻心……”
“看出来了。”顾昭柔冷笑,“要不是看着你在加印前还知道和我商量一声的份上,我这些废话都不会跟你说。”
“是,是……”李六在顾昭柔的冷笑之下,冷汗都要出来了。
顾昭柔任由他流着冷汗,继续施压:“先把分成给我,该加多少你看着办,心意到了,后面再跟你聊下去。”
李六背后都是冷汗,赶紧过去取交子,他先多拿五张,而后又咬着牙数了十张,交到顾昭柔手中。
顾昭柔一瞥像扇形错开的交子,一眼已经知道了总价。
她最近要聘请京城名师,还要租赁宅邸,早就看好价格,也只一眼,就知道这些钱够了。
钱到位,李六亦两股战战,顾昭柔纤长手指收了交子,这才道:“行了,这次事情就算了。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下次还这样焦躁不听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是……是……”李六忙道,“以后都不会了。”
“收钱办事,我先将道理跟你讲清楚。”
顾昭柔于是循循善诱,问道:“我是不是说过,我是利用他人对未来的预期来赚钱。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李六的眼神清澈。
“意思就是,这些人未必喜欢这商品,甚至未必了解这商品,但是只要这些人觉得,这些东西买下来后,未来可以用高价卖出去,赚一笔,他们就会买。”顾昭柔娓娓道来,“这,就是利用他人的期待赚钱。”
“而放在你的书上,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就是……很多人不看书,也不需要书,但是他知道这书会涨价,所以书一发售,他就会赶来购买。”
“正是如此。”顾昭柔颔首,“书有几个人看?而抱有这样期待的人,天下可是比比皆是。而这些人要买你的书,为避免买到盗版花了钱又买错东西,总得知道是谁出的书吧?久而久之,天下谁人不知道你的书肆?”
“于是你声名鹊起,还愁没有人找你合作?还愁这辈子的书不能卖个细水长流?”
听着顾昭柔的话,李六陷入了一种极其美好的想象,顾昭柔看着他眯起的眼睛,并不用猜,都知道他一定在脑内构思出一个天下皆知的巨大书铺,印刷厂日夜不休,良田千亩,尽染墨香的场面。
看着李六遐思斐然,顾昭柔唇角也勾起一抹笑容,却不是因为说服书商,而是因为她所说的这种利用对未来的信心的赚钱的方式,就是她最喜欢的“金融”。
顾昭柔一直觉得:金融是最奇妙的,它可以将人的期望变现;而这由期望变现的东西交汇在一起,就能变成一个个,个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完成的工程。
宏伟的建筑,精妙的科技,磅礴的世界,起始点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期望”。
每次想到这样聚沙成塔的奇迹,顾昭柔就会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这也是她热爱金融的理由。
当然,顾昭柔今天不是来这里跟书商谈理想的,所以她只是略略晃神,就继续“教训”李六。
“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件事情的基础上。”顾昭柔开口,敲醒李六遐思。
“什么事情呢?”李六已经完全被顾昭柔带着节奏走了,连忙问。
“信任。”顾昭柔笃定
“相信你不会背刺他们在价高时加印,降低书册的价格。”顾昭柔说,“但是,你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书商,这样的信任是非常浅薄的,一旦你贸然加印,这种信任就会瞬间崩塌,且终其一生,你都无法再建立这种信任了。”
顾昭柔说到这里,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不再细说,让书商自己品味。
茶杯冒着袅袅热气,隔着水汽她看见李六目光游移不定,最后竟然是双膝一软,直接给她跪了。
“现在不是过年。”顾昭柔冷淡道,“我也没有压胜钱给你。”
“刚才我真是……真是莽撞。”李六喃喃道。
“你确实挺莽撞,连我都敢顶撞。”顾昭柔冷笑一声,却是放下茶盏,走下去,扶起了李六。
顾昭柔看见李六已经变了脸色,知道已经达到了自己目的,便不再那么疾言厉色,反而是温和道:“不过,若是你那么理性专精,也就不需要我这个顾问公子了。”
顾昭柔笑笑,让李六喝茶:“我的存在,我的收费,就是为了及时给你当头棒喝,给你指明未来的方向的。”
“是,是。”李六老板背后冷汗直冒,“那,我现在没有失去这些人的信任,是吗?”
“没有。”顾昭柔颔首,而后眼神突然犀利,“但是,有件事情不做的话,也快了。”
“什么事情?!”
“三个月内,你必须推出一本让现在‘信任’你的人,觉得一定会大卖的书。”
“那是……那是什么书呢?”
谁都不能保证一本书一定会大卖特卖,李六虽然做了多年书籍生意,却也无法这么说。
于是李六希冀地看向顾昭柔。
“我不知道。”顾昭柔却是一摊手。
“啊……?”
“不过我觉得嘛,我叔父肯定知道。”
说是叔父,其实也就是顾昭柔的便宜父亲——顾安维。
其实顾昭柔早就想好了书商下一本要出什么,但是她忙碌一番,又不是真的来开书店的。
李六听顾昭柔这么说,顿时恍然大悟,赶紧又从坐席上面下来,走到顾昭柔面前,恭敬行礼:“那,只能辛苦顾公子为我牵线搭桥了!”
“好说好说。”顾昭柔笑道,“你别搞这么正式,咱么都是这么熟悉的人了。还是先坐下,谈谈给我的辛苦费吧……”
顾昭柔从疾言厉色,到和风细雨,现在又露出小狐狸一样的笑容,一边打感情牌,一边和李六谈妥了条件。
确认这一次给她百分之五做中介费,并且还有一个额外条件后,顾昭柔这才拿着书商给她结清的款项,打包了一点点心,去李清辞家中。
顾昭柔刚刚通传进去,就有三个脑袋一起冒出来,顾昭柔忍不住笑:“好哇,背着我聚会。”
“好哇。”李清辞也笑,“你才是恶人先告状,派人去你家请你,竟不知道溜到哪里去玩了,也不带我们。”
顾昭柔被李清辞怼了,也不生气,倒是看了一圈自己的朋友们。
今日几位朋友,真是大有不同。
一扫往日阴霾和被人忽视惯了的谨慎,不施粉黛,不需要赵家娘子的华服加持,却也是面带桃色,显得精神奕奕。
“看来,最近大家精神很好。”顾昭柔满意道。
“何止如此。”李清辞说,“今日蔷薇花墙这边也紧着我们坐。”
蔷薇花墙,是李清辞府内最漂亮的一片,平时都被李清瞳霸占着,根本没有她们的份。
然而今日,顾昭柔被李清辞拉进去时,李李清瞳的窗户正开着,看着三个人进来,愤然看了她们一眼,婢女过来将窗户关了。
李清辞并不理她,只是带着顾昭柔坐在蔷薇花墙下面,只见石桌上摆满了立夏后正当季的瓜果,樱桃,梅子上面还沾着水珠,显得十分新鲜。
江婉棠拿起一串樱桃,喂到顾昭柔嘴边,顾昭柔张嘴衔住,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恍惚于终于理解了古代那些从此君王不早朝是怎么个事。
“你也太享受了。”季云舒话是这么说,却也给顾昭柔倒了杯茶让她喝。
李清辞看顾昭柔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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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喝,含情美目中眼波流转,笑意盎然:“你知道吗,我们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知道吗?”顾昭柔笑着回应,“我其实是个神仙,我能未卜先知。”
李清辞看着顾昭柔那睁大眼睛,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道:“不知不觉,我怎么觉得这京城万事都掌握在你的鼓掌之中呢?”
“那感情好,明天就去应聘本朝丞相。”顾昭柔一点也不害臊。
“所以我们的好事是什么,你说说看。”李清辞揶揄,“我看看是不是那么回事。”
顾昭柔蘸了点季云舒给她倒的茶,在桌上写上了两个狗爬字:“端午。”
见到这水光泽泽的两个字,三个女孩对视一笑,最后江婉棠不由得感慨:“昭昭现在的人脉,说是手眼通天也不算过吧。”
认识前途无量的状元算手眼通天吗?顾昭柔莞尔一笑,只道:“机缘巧合,好说好说。”
“那这次,你跟我们去吗?”李清辞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关于画中第四人究竟是谁,京城众说纷纭。
“去,也不去。”
“何谓去也不去?”
“意思就是我一定会出现,陪在你们附近,但是不是作为第四人出场。”顾昭柔说完,又问,“你们知道这个聚会的性质吧?”
三人纷纷点头。
圣人牵头的京城贵门家眷聚会,一方面是共庆端午,纪念古人,一方面也是让京城高门的两辈互相了解,为后续婚嫁挑选。
顾昭柔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她当然不会再这种聚会上露面。
但是她提这个并非为了说明自己为何不去,只是道:“我也找人打听了去年是如何办的,男子女子被池水隔开,遥遥相望,能朦胧看见,却不真切;同时无论男女,年轻一代都准备一个才艺,展示自己,为宴席添色。”
说是添色,其实就相当于面试,那些高门夫人看看才艺挑人,跟菜市场选菜似的。
顾昭柔这种现代人当然忍不了这种大型相亲活动,但是她的三个好姐妹却是活在这个时代之人,她们还是将夫君姻缘看得极重,必须好好利用这个场合。
顾昭柔尊重姐妹们的想法,既然如此,唯一的目标就是努力去入某位夫人或者公子的眼,然后让这一生妻凭夫贵,飞黄腾达。
所以顾昭柔说:“现在距离端午约还有六周时间,足够你们将才艺练好,不要浪费这次画中仙的加持。”
三位姐妹纷纷点头。
顾昭柔又道:“京城的各种教习老师,我也大概知道一点,但是我只知道价格,对于好或者是不好,我还不知道。这一点,我想清辞你比我清楚。”
“我略知道一些,只是……”
只是以她们的家财,未必请得起这样好的老师。
顾昭柔却用行动打断了她的话。
顾昭柔拿出刚才书商给她的交子,厚厚一叠,放在樱桃与杨梅中间,举重若轻,似乎只是扔出一沓无关紧要的纸。
“钱的事情,不必操心。”顾昭柔笑道,“早备好了。”
“不,昭昭,这不妥……”江婉棠第一个反应过来,要将钱推回去,顾昭柔却早就已经压着钱,不让江婉棠扔回来。
“这很妥当。”顾昭柔笑得十分温柔,“第一,钱乃身外物,赚了就是要给姐妹花的。”
“第二,这些钱能赚到,你们陪我去金明池畔那一趟功不可没。当时我急需用钱,没来得及给你们分红,现在算是正式分过来。”
“第三,你们要是嫁得好,成了某某夫人,我岂不是才真是‘执掌京城,手眼通天’?”
顾昭柔分条缕析,趁着江婉棠被她讲得一愣一愣,捏起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按在交子之上,露出狡黠笑容,眨了眨眼睛。
江婉棠一个不注意,就像是自己将钱按着了,只能摇头:“你真的是……”
“我真的是很棒,你可以亲我一口。”顾昭柔眯着眼睛,揽过江婉棠,却又看向李清辞,“清辞,所以找老师的事情就拜托你,我信你能把钱用好,不必平分,按需分配。”
“……”李清辞静默一瞬,最后颔首,“定不负所托。”
“这才是我心中杀伐决断的清辞。”顾昭柔莞尔一笑,拍了拍李清辞的肩膀。
“最后一件事情,第四个人的身份我想利用一下。但要先问问你们的看法。”拍完肩膀,顾昭柔又道。
三人俱是洗耳恭听,听顾昭柔说完后,又纷纷点头。
“这道不难办。”李清辞道,“到时候我们一起便是。”
“行了,正事聊完,可以开始玩了吗?”顾昭柔左顾右盼,向李清辞伸手,“叶子戏何在,赶快拿来。”
李清辞简直拿顾昭柔没办法,任劳任怨拿来叶子戏,四人玩了一下午,将顾昭柔带来点心吃完,天光暗淡,才终于散场。
顾昭柔玩了一下午,放松好了心情,及至家侧门口,才收起扬起的嘴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书肆已扬名天下,顾家的财权和自己人生的主导权,也该回到自己手中了。
顾昭柔闲庭信步走入顾宅,要与顾安维谈判。
然而进入二门,她只是看了顾安维的书房一眼,便继续悠然地,向着当家主母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