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印,就名震天下?
李六能在京城开一家书肆并支撑多年,自然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只是他再如何见多识广,也没有听过顾昭柔这个说法。
于是他只能露出一丝茫然,近乎露怯:“这……如何能做到呢?”
“依靠人们心中的期望。”顾昭柔道,“我是搞金融的,而一个好的金融人,从来都不是利用实物来赚钱,而是依靠人们心中对未来收入的期望来赚钱的。”
“……”恕李六直言,顾昭柔这几句话,他几乎是听都没听懂。
“解释起来很麻烦。”顾昭柔却也只是道,“我听你门外似乎已经聚集了许多客人,你且开门吧,只是有几句话我要叮嘱你。”
顾昭柔快速说完,又让李六重复一遍,而后李六终于压制不住外面几乎将门板掀开的沸反盈天,赶紧开门了。
李六开门前就知道外面人多,但是开门口还是吓了一大跳。
只见门口乌央乌央挤满了人群,看见书商开门,简直是要一拥而上。
人群吵得不行,李六听了一圈,才明白这些人几乎都是京城世家贵族大发过来的家仆,围着他希望能够盘出一本库存。
要拒绝这么些达官显贵,李六都要吓哭了,却还是按照顾昭柔教他的来做。
先是态度诚恳,李六不住道歉:“诸位,诸位贵人,真的是对不住,本店小本经营,一开始财力有限,印出去的书都已经卖完了。未来要不要再印情况未定,请各位关注书店公告!”
李六其实也没有说假话,他之前确实是倾尽家产,才付起了这一万册的印费。
“你再搜搜你库存,看看没有有啊,哪怕错页折角,有一本也行啊!”马上有人说
“就是就是,岂能这样将我们打发了!”
来的家仆们也听得懂他所言非虚,应该是真的没库存了。
但是他们过来也带着主人任务,也不能就此散了,于是还是堵着李六据理力争。
李六又再次道歉,道歉得口干舌燥,正感觉要晕厥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人群之中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的声音。
“这位……贵人,您是想要这本书是吧……”老人拉着人群边缘一个慈眉善目的家仆,指着店铺海报悠悠道,“我最近急用钱,我看你面善……要不我将这书翻倍卖给你,我也凑点钱用。”
老人声音虽小,确实一石激起千层浪,马上有人反应过来:“老人家,这书最近一价难求,你可别贱卖了,我出三倍价收,你给我吧。”
“看不起谁啊?”心思活络者马上呛声,“他出多少,我尽加一倍,卖给我罢!”
经过这两个人一搅合,在场所有人都心思活络起来了,马上丢下李六,冲向老人开始出价。
价格不是问题,多少钱都是主人家出,但是一旦将书拿回去,渲染表功,赏赐可是实打实给自己的。
在场的没有傻子,什么时候该加价努力一把,大家还是很分得清。
一时之间,整个书肆房顶都要被吵翻了,最后这本书倒是以一开始百倍的价格被争夺了去。
这倒不是这本书上限,只是那老人实在是扛不住乌泱泱的一群,落荒而逃了。
得了书的人以胜利姿态转身,其他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不再李六门口围着,转身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开玩笑,直接到市场上收一本,价只要够高,还怕有价无市吗?
更何况,一本书的价再高又能高到哪儿去?不过半件首饰,这点钱换一笑,简直是千值万值。
李六目瞪口呆看着人聚又人散,转身回到房间内,顾昭柔却依旧气定神闲捧着茶喝,而刚才那卖书老人,却是站在顾昭柔面前。
顾昭柔笑眯眯给老者一吊钱,这才抬眸看向李六,莞尔一笑。
“看明白了吧?”顾昭柔问李六。
“明……明白了……”
“除开京城,其他地方该怎么安排,懂了吧?”顾昭柔又笑。
“……懂,懂了。”
“很好。”顾昭柔欣然点头,“我最爱和聪明人聊天,不必费口舌。唯一要叮嘱的,是那批盗版书,你准备好了吗?”
“准是准备好了,只是要那书有什么用呢?”书商还是不明白。
“若没有假货,如何突出真货的价值和意义呢。”顾昭柔温和道,“一旦大家开始想办法‘去伪存真’,你还愁别人记不住你书肆大名吗?”
“……”李六震撼一瞬间,不由得道,“你真是个天才。”
“好说好说。”顾昭柔略一拱手,笑道,“你的好日子,仍在后头。”
“只是,我还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李六蹙眉。
“你说。”
“我还是不理解,这个为什么叫以未来预期赚钱呢?”
其实很简单,书如果只是书,那再流行也有局限,不喜欢看书的不会买,绝大多数闺阁女子不会买。
但是,如果这本书大家都认为,持有它,未来可能价格会水涨船高,这本书就变成了一种理财产品。
即使不喜欢看书的人,因为期待这本书能增值,也会想要买一本。
这个道理在顾昭柔那个时代,被各大明星的经纪公司玩得很明白,他们推出了一种叫小卡的东西,其中有隐藏款,烫款,而这些款式如果拿到二手市场贩卖,能够卖出一个远超于购买价的价格。
正是因为大家都期待自己能够拿到那一张隐藏,所以才会有越来越多人买这种实际价值本身比较低廉的产品。
这就是金融,人们买东西不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或许未来有一天,它能变成更多的钱。”
这个道理顾昭柔才不会跟李六讲通,所以她不过神秘一笑,道:“以后再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顾昭柔就在李六恭敬的送别之下,登车回家上早课了——毕竟在主母眼中,她还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柔弱庶女,这个人设她暂时不打算丢。
上午课毕,顾昭柔交代顾昭顺自己今日外出聚会,让她帮忙糊弄晚餐时间,而后却是给姐妹们送了帖子说今日先不去聚会。
顾昭柔换上男装去街上转了一圈,看了些瓜果煤炭的价格,半下午时,打包一盒点心,脚步悠然之间,倒是出现在裴振府外。
裴振今日不在家,但是府上侧门看护的家仆认识顾昭柔,引来管家来接。
进入裴振院落后,顾昭柔把点心扔在裴振院子里面的小亭中,刚落座,就有男侍过来替她倒茶,客气道:“我家公子今日有事还未归,不过他交代过,公子在此处可如在自己家中自便,若觉得庭院无聊,去书房坐坐看书也是可以的。”
裴振的书房?这顾昭柔倒是真的很感兴趣。
她一口豪饮掉茶水解渴,起来一拍衣服,笑道:“书房我倒是真想去逛逛。”
“顾公子这边请。”男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导顾昭柔进入书房。
裴振的书房修得十分雅致,左侧摆了古琴、古萧、笛子等乐器,又有一小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因为有彩墨,恐怕是书画一体的功能。
墙角一只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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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的大缸里面摆着成卷画卷,再斜斜插一只竹子,半下午阳光照入,只觉林影绰绰,十分风雅。
右侧则是圆形木质花门,里面摆着开阔一桌,背后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放得整齐。
十分出乎顾昭柔意料的是,上面居然有许多游记、志怪类的书籍。
而一尘不染的宽大桌上却只放了简单的一砚一笔一算盘,一折打开的公文,以及一盏灯。
除此之外,就是摞得整齐的公文折子,桌旁边两扇窗户,一窗户能看见院内流水凉亭,另一扇外面放着修剪整齐的青松盆景,背后是白墙,显得林影绰绰,如画入景。
作为一个审美学习仅限于去苏州参观过园林的现代人,顾昭柔也不得不感慨,裴振这审美简直比江南园林的审美还要好些。
顾昭柔也不知道为何,裴振所在的地方,总是有一种让人心安静下来的魔力。
“接下来就请公子自便吧。”男侍陪着顾昭柔看了一圈,将茶水端进来后,就礼貌而由眼力见地告别,“我家公子说了,就像家里一样,从容自在即可。”
“行。”顾昭柔颔首,“他回来我谢谢他。”
既然裴振说了她不必客气,她便也真的不跟裴振客气。
顾昭柔从书架上各找了一本游记和小说下来,小说是竖版,她看不太惯,游记倒是不错,顾昭柔记了好几处想去的地方,准备以后有钱了再慢慢游玩。
这些都看了一圈,裴振还没有回来,顾昭柔便忍不住看向刚才那册被自己推开的公文。
这册公文是漕运损耗计算的一部分,立夏之后会进入汛期,对于漕运会有所调整,裴振需要计算行程和损耗,核对仓库接收。
这件事情简单来说是个数学题。
首先是依据往年的水文情况的极值,以及往年的仓库接收情况,再合上今年漕运运力,推测出损耗上下限,算出每个仓库最多和最少接收多少粮食。
一大堆数字密密麻麻摞在纸上,别人看着就头晕,但是顾昭柔看着却觉得很亲切。
一天到晚和摊贩斗智斗勇,都忘了日进斗金是什么手感了!
公家东西不宜乱动,可是这是裴振让她随便的。
顾昭柔根本没纠结两下,就十指交叉着往前活动了一下身体,扯来两三张宣纸,算盘一推,准备帮裴振算算。
顾昭柔大学的时候课选得极其全面,并没有因为有计算机就忽视纸面计算能力,算盘自然也会用,一手算盘打得飞起,犹如野蜂狂舞。
顾昭柔算得十分认真,噼里啪啦算盘声中,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天色渐晚,男侍进来点灯,外面月上枝头。
裴振最近才入户部,却因为被上司器重,既要负责下半年支出中期调整,又要算夏税和漕运,忙得颇有些焦头烂额,往往回家都已经披星戴月。
今日裴振也是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地进来,门房朝他说了什么却也听不见,脚步虚浮地走进院落,裴振忽然一顿。
只见月光皎洁,穿过书房窗户,落在他的大桌旁边。
此时桌边有个穿着男装的清瘦身影伏案,正在奋笔疾书。
男装没有勒住她白皙的脖颈,显示出一派柔和的女性特质。
裴振看见她指尖在算盘上狂舞,犹如蝴蝶振翅,另一只手握着毛笔,走笔游龙,最后一笔写完丢开,顾昭柔十分爽快地拿起写满的宣纸,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她浏览一遍自己写下的阿拉伯数字们,这才突然发现,窗外月光之下,有一道纤长人影,正含笑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