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马车,须臾至太平兴国寺,寺中种植树木均有几十年树龄,树冠参天,绿荫丛丛。
今日立夏,前来参拜的漂亮娘子不少;然而顾昭柔她们穿的是赵家娘子特别定制款,所以在人群中,格外漂亮。
不少娘子在帷帽后,悄悄看她们。
顾昭柔她们一路虔诚拜过去,倒不是真的要求什么如意郎君,而是求今日的事情顺利。
顾昭柔早就派小厮在门口盯着,只要看见有马车过来吏部门口,准备接人,就让小厮进来报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普贤菩萨负责行愿,总之,她们刚刚拜到普贤,小厮就匆匆跑了进来。
“第一辆马车已经来了。”小厮脚步匆匆,额头上全是汗。
顾昭柔抓住江婉棠的手:“走,我们出去。”
几个女孩脚步匆匆地走到门口,顾昭柔拿出手帕,替姐妹们整理了一番,然后才笑着点点头:“走吧。”
她们手中提着花篮提灯,说说笑笑地从太平兴国寺的大门走出去。
此刻已经接近黄昏,天光陆续暗淡,不过她们提携花灯,却正好将她们一小片地方照得光影绰绰,如梦似幻。
着华服的女孩说说笑笑,春去夏至的夜风仍然微凉,吹起轻纱裙摆晃荡时,倒正是应了那句古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栏露华浓。
顾昭柔抓的时间正好,她们闲庭信步,正巧迎面撞上从吏部聚餐完毕的官员。
顾昭柔瞥见了和三五个老头子站得紧密的江爹,她不用过于回首,都能看见江爹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
不过,那目光可称不上“友善”二字。
江爹眉头紧锁,带着些怒意看着出来“抛头露面”的江婉棠。
恐怕在他心中,这个即将送嫁给老头的便宜庶女,此时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守着她的贞洁和绣棚吧?
顾昭柔懒得看江爹神色,她一边和李清辞说笑,一边用余光观察吏部其他人员。
目光梭巡一圈,顾昭柔分明看见在一众或者惊艳,或者欣赏,或者愤怒的眼神中,有一个眼神明显带着一些询问和思索。
带着询问和思索的男子极为年轻,和裴振年龄差不多;而他的外貌虽然比不上裴振,却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了。
当然,顾昭柔今天不是来看帅哥和评价外貌的,她用目光流连此人三次,基本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此人绝对就是那个在吏部任职,并画了春日图放出流传的官员。
确定这件事情后,顾昭柔轻轻一咳嗽,旁边李清辞莞尔一笑,对江婉棠、季云舒道:“对了姐妹们,有些热了,有谁带了凉扇?”
“我这里有。”江婉棠笑着拿出一把装饰精美的扇子,在手中随意转了转,优雅地递给李清辞。
扇子流转瞬间,江婉棠帷帽被吹开一些,顾昭柔看见江爹怒意更甚,而“吏部画师”则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时机已至,顾昭柔看了江婉棠一眼,江婉棠冲着顾昭柔点了点头,而后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要缓解自己的紧张。
然后,江婉棠堪称勇敢地看向她的父亲,然后表现出惊讶,瑟缩,最后向父亲方向盈盈一拜。
江父显然不远受此礼,鼻子“哼”声,转头不看江婉棠。
然而,戏已做足,顾昭柔一直盯着的那位“吏部画师”也明显看到了这边动静,他很快窜到江父身边,低声问道:“江大人,那边的娘子您认识吗?”
“什么?”江父还沉浸在对江婉棠的愤怒之中,一时之间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
“抱歉抱歉,无意冒犯,只是那位姑娘好像就是我春日宴画中的姑娘,本以为缘悭一面,却人海茫茫终于得见,不由得向您讨教。”
“春日宴……你是说最近那张脍炙人口之画?”提到春日宴,江父也顾不上自己的愤怒,取而代之是一种惊讶。
“正是那张画。”“吏部画师”也清楚那张画流传甚广,且舆论都对画中女子赞美不断,于是面对江父,自然也十分自信。
“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江父不由赞叹,连忙道,“实不相瞒,那是小女。”
“吏部画师”有些惊讶于这样的缘分,再想看看刚才站在寺庙门口的女孩,只不过他和江父交谈数分钟的功夫,女孩们却已经不见了。
“吏部画师”正在恍然,旁边的人却抓住他没说话的瞬间,笑盈盈凑过来:“江大人,叶大人,你们在说什么呀?”
毕竟顾忌着未婚女子名声,叶宏川看了江父一眼,倒是江父笑道:“在讨论叶大人那副名震京城的春日宴,竟没有想到,其中之一竟然是小女?”
叶宏川一张春日宴,让整个京城的年轻一代都对画中人心向往之,女儿竟是画中人,这当然能够让江父与有荣焉。
“还有这等缘分?”一时之间,竟然连吏部尚书也凑起了这份热闹,“江乐安你平时不声不响,倒没想到女儿竟是这样如琢如磨。不过倒是有些好奇,另外几个女子是谁?”
“这我也不知道。”江乐安忙道,“不如属下今日回去问问小女……”
这一切顾昭柔无从得知,她唯一知道的便是,等到她下一次再去李清辞家中之时,李清辞招待她们的茶水变了一变。
顾昭柔坐下饮茶,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她品不出这些茶的“牌子”,只能笑问:“感觉这是好茶?”
“这是上好的白茶,父亲也只得了两罐,匀我一罐让我招待你们呢。”李清辞莞尔一笑,笑意中已没有往常那样淡淡的哀苦。
“看来咱们的‘名动京城’计划挺成功。”顾昭柔摩挲茶杯,这才发现点心盒都变成了京城最时兴那家,不由得乐了。
“自然是成功呢。”季云舒一如既往大大咧咧,“现在整个京城乃至天下的文人墨客,都知道李家、季家和江家出了三位绝色美人,说是比得上洛水之神,翩若惊鸿呢。”
“……云舒。”江婉棠目瞪口呆地看着季云舒,不知道她怎么能把这些令人面红心跳的流言这样朗朗上口地说出来的。
“你别害羞嘛,我只是复述一下流言而已。”季云舒眨眨眼睛,并不在乎,“而且,不只是民间,听说连官家也讨要了那春日图,想要见一面我们呢。”
这倒是让顾昭柔有点惊讶,她知道这个朝代皇帝有点与民同乐那意思,毕竟什么金明池、太平兴国寺都当公园似的丢出来给民众去玩。
但顾昭如没想到,这件事情能传到官家耳朵里面。
李清辞含笑看着两个人打打闹闹,又给发呆不知道想什么的顾昭柔添茶:“当然,最高兴的倒不是声名远扬,而是婉棠那婚没有后续了。”
是了。
什么名动京城的名声,那倒也不重要,保住江婉棠的命运,这才最重要。
顾昭柔闻言一笑,看向江婉棠,而后者的眼圈蓦然红了。
看着顾昭柔,江婉棠眼泪一滚,笑中带泪:“谢谢。”
“不用谢任何人。”顾昭柔却是正色,“你们信任一无所有的我去金明池边时,我有这样谢来谢去吗?”
顾昭柔认真补充:“你非要感谢的话,应该感谢自己的勇气。”
李清辞听得若有所思,江婉棠懵懵懂懂,季云舒却是不太明白,清澈的眼睛里面竟是茫然。
顾昭柔也不管季云舒,只是对三人道:“不过,高兴之余,我也不得不泼个凉水。”
“你说便是。”李清辞正色。
“都说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顾昭柔道,“对于女子来说,这怀壁就是美貌。‘堪比洛神’是我们手中的资源,但是暗流涌动,想要破坏资源,抢夺资源的人,多得是。是故未来每一步,且走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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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道理。”李清辞不由得颔首。
“不过,有我在,问题应该不大。”
此时顾昭柔不过随口说这么一句提醒,她也没有想到,后来这句话,倒成了她们一生的注解。
顾昭柔想了想随口:“刚才那个流言,我猜官家要见我们是真的,最近帖子可能就要来了,谁拿到了帖子就马上来找我,我安排下一步。”
“明白。”江婉棠重重点头,应下了这件事情。
“好了。”此间事了,顾昭柔也不跟她们客气,用油纸包了几个自己喜欢的点心,就挥了挥衣袖走了。
很快,这包点心就出现在了书商李六桌子上,美食当前,李六却走来走去,一脸焦灼,什么都吃不下去。
“书商,你走什么呢,真是看得我头晕。”顾昭柔半躺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给自己塞点心,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
书商看了懒洋洋的顾昭柔一眼,心中无限压力,偏又不能朝顾昭柔这个大金主发火,只能唉声叹气:“我急呀,今日书就开售了,我全国各个书铺扔了一万册,也不知道能卖得如何。”
“之前宣传做得那么好,没事的。”顾昭柔打了个哈欠,“而且你书铺的货不是一上午就卖完了吗,其他地方也会卖得一样好的。”
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书商急得嘴角都要冒泡了——他这里卖得好,不代表其他地方卖得好。
也真的是着了顾昭柔的道了,居然一次性印刷了这么多扔下去,还拉到全国去卖,到时候赔得血本无归,真的是没处哭去。
哎,自己那个时候怎么这么鬼迷心窍?!
“顾问兄弟,实话实说,你也着急吧?”李六实在是急迫,回头看顾昭柔,声音里有些怒气,“如果你不急的话,你怎么会来这里陪着我呢?”
不等顾昭柔应答,李六注意力又转向外面的小巷子,他的眼眸映着街巷,只见街巷末尾,一个小黑点向书铺疾奔而来。
李六看清来人,马上跑出去,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惊喜之声,然后书商拖着来人进来,这来人竟然是一名送信的信郎。
他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完整,却坚持向顾昭柔道:“恭喜店家,贺喜店家,在洛阳,应天,并州的书,一日内,竟然销售一空!”
“同喜同喜。”顾昭柔含笑,递了一块点心给信郎,又用眼神示意李六该打赏这只报喜鸟了。
李六自然明白,忙拿出一吊钱给了信郎。
信郎欢天喜地地走了,顾昭柔这才站起来,她瞥了书商一眼,露出一个潇洒的笑容。
“你不是问我来干嘛吗?”顾昭柔把点心扔给书商,道,“我就是来第一时间感受成功的。”
“不过我很忙,感受一下就行了,接下来你慢慢感受这种成功吧。”顾昭柔一拍书商肩膀,“等最远处那个书铺的好消息过来,我再来找你。”
不过数天,信郎又带回数条喜报,西至京兆,南至楚州,所有顾昭柔圈定铺货之地,印有状元诗歌的册子都销售一空。
顾昭柔掐准时间,空降书商面前,只见那日焦灼男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一个喜气洋洋的男人。
书店尚未开门,两个人就在铺门紧闭的房间里面会面。
“顾问,顾问兄,你终于来了!”李六看见顾昭柔来,连礼节也顾不上了,几乎可以说是喜极而泣地扑上来,“你知道吗,一万册书啊,都尽数销空了!”
“哪有什么不知道的。”顾昭柔却是十分淡定。
“嘿嘿,想来也是。”此时顾昭柔在书商心中已经有如神明一般,李六一搓手,马上道,“既然天下书铺存货俱已卖空!我马上通知印书场加印,你看可好?”
“你急什么。”顾昭柔懒洋洋说,“你信不信,我有办法,让你不加印,却直接名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