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发出疑问的一瞬间,裴振分明看见顾昭柔的笑意更深了。
她不得不拿了把扇子挡住自己太刻意的笑容,这才和大赵娘子隔空一对视,仿佛是说——“你看我给你的勾地重点,没错吧。”
大赵娘子有样学样,也举扇子掩唇而笑。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赵大娘子盈盈笑道,“今日与诸位娘子有缘,难得你们喜欢小店衣服,若能带大家去店里逛逛,自然是不胜欢喜,不过今日上巳佳节,也不好败了诸位游玩雅兴。所以在下不才,想了一个好办法,可否说与大家听一听?”
赵大娘子这番话是顾昭柔帮忙调整过的,先拉感情,再谈办法,很有层次。
包括说话的语音语调,顾昭柔都不知道给赵大娘子培训了多少遍,此时说得娓娓动人,大家听后自然纷纷点头:“什么好办法?你说一说?”
“我家小店备了一架马车,可以上门去接大家来逛。”赵大娘子笑道,“不如我让婢女记一记大家分别在哪儿,佳节之后,我上门接大家可好?”
“这样自然可以啊。”马上就有姑娘心动了。
“只是……”赵大娘子又变犹豫,“马车一趟,即便是自家养的,也有费用之虞,我在商言商,诸位也别生气,若希望我登门去接的娘子,今日还是留下一点定金,作为君子之契才好。”
“还要定金啊……”听到要拿钱,人群不觉有些犹豫起来。
赵大娘子被人质疑,也隐隐一慌。
她向顾昭柔看去,只见她躲在扇子后面,笑得像个奸商,看她这样,赵大娘子也定了定心,按顾昭柔早谋划好的继续说下去。
“诸位别急,且听我细说。”赵大娘子认真道,“定金一共收一张交子,也就是一千个铜币。收了之后,不仅包含一次上门车接的服务,且定金在购买成衣之时,还能涨价使用,比如一张交子是千文,到时候可当一千三百文来用,除此之外,无论是购买成衣还是定制,我都再提供一次送货□□,如此这般,不知道诸位心中能接受吗?”
并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听完这番话,周围女子都低下了头,显然是在计算这一笔是否合算。
顾昭柔远远眺望,心中暗笑:不必算,她早就帮忙算好了,从账面上来看,划算非常。
城内租车一趟也要两百个铜币左右,赵娘子承诺两趟,那就是四百文,再加上三百文的膨胀,这一来二去,等于净赚了七百文。
果然,大家心中略一计算,瞬间从犹豫变成了心动。
赵大娘子乘胜追击,让婢女递上精美的票据,这票据也是顾昭柔亲口设计的,画面是月下仙子起舞,简直是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现实写照。
票据中间有线,拆分后一分为二做凭证,一边是月亮,一边是仙子,更令人有一种,拿到这票据,就能收获美好的期待。
顾昭柔看见赵大娘子拿出票据,当即侧过身,将手中的花递给李清辞,李清辞会意,随她也演了起来。
背景是四个女孩赏花盛景,手上是美不胜收的票据,种种要素交叠之下,八分心动也变成了十分。
马上有人从荷包拿出交子,递给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会意,马上挤过来,热情道:“我家娘子第一个付定金,谁也别抢。”
一切事情都是万事开头难,一旦有了第一个买,后面也就快速跟上了。
马上就有人也挤上来,道:“我家娘子就是第二个,要排队的后面去!”
不过半刻,赵大娘子面前就挤满了拿着交子晃动的手臂。
顾昭柔远远望着,看见迎风飞舞的交子,心中畅快简直藏也藏不住。
天上下金子了!
一张交子出去,就有百分之五是自己的,这下……
顾昭柔数人头,发现短短一瞬,她就收获了半张交子,登时更是精神为之一振,神清气爽,得意洋洋。
要是顾昭柔有尾巴的话,此时应该是翘上天了。
而不远处,裴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
顾昭柔这小狐狸一样的精光闪烁,还真是……还真是……趣味非常。
不过,当那一瞬间的失笑落下,裴振眼中又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在他脑海虚拟的那盘棋局之中,他投石问路的棋子被顾昭柔这一招给围追堵截,已至穷途末路。
可若是棋逢对手,又怎会因为棋子被堵而恼羞成怒?自然只会因为交锋而感觉酣畅淋漓,兴奋不已。
兴奋不已的裴振很好地将这一点感情压进眼眸最深处,他抬手,轻拍正在写诗的叶宏川,低吟道:“叶兄。”
一时之间,叶宏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根本没理裴振。
还是裴振又喊了一次,叶宏川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裴振:“你要走了?”
被叫第一反应是问他要走了,可见裴振此人在社交场合是个什么形象。
裴振倒不介意,只是拱手:“叶兄,如此春风美景,不打算画一张画,记录一下?”
“春风美景?”叶宏川看了看金明池,又看了看裴振,更是困惑了。
叶宏川的意思很明确:兄弟,我们都来这里半个时辰了,再好的风景都看腻了,你现在说春风美景,是不是有点慢了啊?
裴振不解答,只是指了指自己身后,让他自己看。
叶宏川偏过头,看见树下正在完善那一副“花画”的女子们,眼中也瞬间闪过惊艳。
“这……可真是。”叶宏川组织了一下语言,赞叹道,“真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别废话了。”裴振含笑,“还不画下来?”
“对对对,马上。”叶宏川立刻扔了自己在写诗的纸张,铺上新纸,立刻挥毫。
裴振十分满意叶宏川的积极,他这么做其实是有深意的。
探花郎叶宏川的画技十分惊人,公主皇子都不时向他讨要画作,堪称云颂朝第一画师。
如今请他画下今日女子盛景,来日稍微推波助澜,就能将顾昭柔她们几人,推得名动京城。
如此,也算是报答你请我看一出好戏?
裴振含笑思索完,又转身看向顾昭柔那边,顾昭柔忙完了正事,便自顾自玩地玩起来了。
顾昭柔放松的时候就有点懒洋洋的,想要把自己手上的花安排进画面也不动,哄着旁边的小姑娘帮她,然后就站没站相地在一边看。
裴振看着顾昭柔这随意的样子,不由得唇角又微微勾起来。
顾昭柔之所以懒洋洋的,一方面是才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自然餍足得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另一方面,她心中在考虑着另一件事情。
情况如此之好,她打算把路演场景从十个降低到五个。
顾昭柔看见赵大娘子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马上让刚才过去搭话的婢女去问能不能缩减到五个。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顾昭柔才心满意足地收拾起她们道具,开始往下一个场景进发。
而等到五个场景摆完,顾昭柔便丢下依旧被人山人海淹没的赵氏姐妹,带着自己的姐妹们走了。
回到城内,她们重新找了个汴河旁边人少的地方,换了自己的衣服,重新补了个只属于她们的上巳节。
等到夕阳斜下,顾昭柔将自己的姐妹们送回家中,这才悠然来到赵氏成衣铺,她的马车刚刚出现在成衣铺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赵就奔跑出来,十分热情恭敬地候着。
“来,快喝茶。”大赵娘子更婉转一些,只是替顾昭柔端来茶盘,茶盘上面,还放着一只金簪,正是顾昭柔抵押那只,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顾昭柔也不和她们客气,收起金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受到这茶叶显然升级不止一个档次,顾昭柔也不嘲讽,只是笑道:“如何?现在还怀疑我吗?”
“当然不敢,我现在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别五体投地了,接下来要干什么,清楚了吗?”顾昭柔温声问。
“自然的,自然的。”
“现在手上多了这么多钱,心态一定会发生变化,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样,生意才能长久。”
“我附赠一张拿料便宜的路子,从这里面节约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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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会亏损。”
“谢谢阿问娘子。”
“不客气。”顾昭柔图穷匕见,“或许未来,我也会有和你合作的机会。”
“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赵家娘子马上说。
今日合作十分成功,最后一件事是……
“这些钱,是按我说的路子拿来的吗?”
“自然是按照顾您的办法。您的绣品还在那边呢。”
顾昭柔顺着大赵娘子的手指看过去,她寄卖的四幅绣品摆在柜子上,此刻光线昏暗,几幅绣品看上去有些平平无奇。
顾昭柔金明池边和赵氏姐妹的合作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所以她事先寄卖四幅作品在一个不相干的铺子里面,事成后,赵氏姐妹打发婢女去买下她的绣品,再拿着她的契单把寄卖赚的钱取回来,一来一回,这一笔钱就过了明路,哪怕回家父亲问起,也不过是她一片丹心贴补家用。
完美的一天。
顾昭柔这才终于将茶水喝完,不客气地吃了两块赵氏姐妹买来的桃花酥,一拍裙子,起身走了。
临行之前,赵大娘子终于问:“对了顾小姐,还不知道你的名讳……”
往事不可追,顾昭柔不想说自己前世的名字。
而今生呢……她也不想说自己的真名,倒不是担忧赵氏姐妹查自己老底,而是她讨厌这个名字。
昭然若揭的柔顺,搁这点谁呢。
如果给自己取个名字的话……顾昭柔这辈子没什么太大兴趣爱好,一爱好吃懒做,二爱金融商战。叫顾懒做那肯定是不对的。
顾昭柔眸光流转,最后挥了挥手,上马车前,轻飘飘道:“姓顾单名一个问,你们就叫我顾问吧。”
……顾问吗。
赵氏姐妹面面相觑,总觉得这名讳好像别有深意,但是顾昭柔却已经落下车帘,对车夫道:“星垂酒肆。”
两位赵娘子送她到门口,她摆摆手,示意不用送了。又说这马车再借她一程。
赵氏娘子自然称好,顾昭柔落下车帘,对车夫道:“听风观澜。”
这个文雅的名字,实际上是一家酒肆。
这家酒肆在蔡河旁,离她家所在巷道以及国子监都不远。
店家别具匠心,将临湖一面开拓了花园,依季节不同改变花园花卉,让客人们能够坐在花丛中,赏景喝酒。
因为十分雅趣,受到京城文人追捧,是聚餐大热之地。
科考之前,顾安维就筹谋在此宴请一下本次科考高中的同乡们,为他未来仕途铺铺路。
然而心愿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为了顾安维的理想,家中省了又省,这次上巳节,顾昭顺想买套裙子去上巳节,顾安维都不准,顾昭顺哭了几天,顾母也只能买了套普通的,让顾昭柔和婢女帮忙改了改刺绣。
但是即便省到如此地步,因为平日顾昭柔父亲的应酬人情实在太多,家中早就入不敷出,所以主母再如何努力,都凑不齐酒肆所需的四十贯。
真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顾昭柔一边感慨这些家事,一边走进酒肆,她站在酒肆掌柜面前,将刚刚拿到的交子数了四张,放在柜台上,然后拿过签好时间的契单。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顾昭柔帮顾安维定下这间酒肆,一方面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赚钱能力,提升一下家庭地位。
另一方面,帮顾安维宴请新科进士,顾昭柔也有生意可做。
顾昭柔盘算一通做法,这才趁着河边船灯幢幢,驱车回家。
顾昭柔刚刚到家,进入二院,就看见他爹和后妈住的主间灯火通明。
灯火映照一个细瘦的背影,正是顾昭柔那个嫡女姐姐,只见嫡女姐姐现在跪在地上,面朝父亲,影子随摇晃烛火一起,瑟瑟发抖。
“你难道真以为自己是千金万贵的大小姐?!家中都难成这样了,你还去上巳节!有这个钱,你不如给我!我若不趁着同乡还未进官途拉拢人情,以后就完了!你……女子无德,真是,女子无德!”
顾昭柔挑起一侧眉毛,感慨万千:噢哟,有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