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土肥一郎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这世道天天在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没给高澄锦的生活带来任何波澜。
也不能说毫无改变,第二天一早齐铁嘴就认真的拿出一个小包递给高澄锦。
她知道齐铁嘴有个材质类似的百宝箱,出门时都随身携带:包的材质是不显眼的粗布,内部还缝了牛皮盒防水的帆布,打开之后里面放着几个小瓶子,还有各种纸符。
高澄锦看着他指尖的朱砂:“你一大早就在忙这个?”
齐铁嘴点了点头:“你平时进村又下乡,出门带这这些东西我也放心些。这符咒是我画的,我齐家祖宗很擅长此道,流传到这一代我也只会画些平安符。”
“其实我也一直很担心你,准备了护身的。”高澄锦笑眯眯的拿出了一只小巧的勃朗宁M1910。
这个礼物有些烫手,齐铁嘴睁大眼睛:“这、这我不会用,枪留在我身上是不是太危险了?”
“我知道你擅长卜算,能够用以自保逢凶化吉,但这世道没什么比热武器更能保平安。”高澄锦认真的说道:“把它放到藏宝箱里,有时间咱们去郊外练靶好不好?”
齐铁嘴握住枪,好像这个重量还可以接受?
他身体很抗拒,但对上高澄锦的眼睛又忍不住点头。
生活比高澄锦想象中变得更有规律化,接收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去乡下收各种农副产品,给工厂慢慢增加设备。
齐铁嘴摆完摊会带着字帖来厂里,给孩子们开蒙教她们写字,还会给孩子讲故事。
从西游记讲到三国演义,转眼几个春秋。
吴府。
“老八,最近你真是难约啊。”解九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坐在对面有些没精神的青年。
“我那小摊子可不比各位,你们家大业大的,我守着自己的小摊子当然要更努力些。”齐铁嘴一脸理所当然。
“堂口的生意有小满,去乡下收租也是小满跑,你平日里都在忙什么?”吴老狗摇晃着骰子说道,小狗在他厚重的长衫下暖和的直哼哼。
“临近年末,那么多善男信女,求神问卜的百姓,老八我比较忙实在正常。再说了,每天不在摊子上我还能做什么啊。”齐铁嘴说了叹了口气,开始码牌。
“别说,这快到年末牛鬼蛇神可都出来了,你们听说没,日本商船接连被鬼打劫了?”水蝗老四一脸神秘的说道。
趁着大家注意力转移,他手上刚想做小动作,就看到吴老狗的袖子中钻出只小狗,他搓搓手指继续说:“出事的都是日本商船,最开始是小货船,船上几千头牛、几千头猪一起失踪,然后是大货船,里面什么都一扫而空。”
“也许是遇到了贼?”吴老狗摸摸小狗头:“大海茫茫,船只出发后发生了什么谁知道。”
“这件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出事的商船上装的都是从中国掠夺的物资,船只正常到日本港口后他们才发现不对。后来增强了海上巡护船只和兵力,结果巡护船连带士兵直接消失了,”解九说道。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洋大盗,船弄沉了还好说,人消失的干干净净还不是水鬼索命?几千头牛一起消失,这手段有点像五鬼搬运了。”水蝗老四平时就在码头讨生活,闻言忍不住看向齐铁嘴:“算命的,这到你的专业范畴了。”
“五鬼搬运?说道这个,长沙城最擅长此道的是佛爷啊,我哪里会这个。”齐铁嘴摩挲着牌,整个人忍不住走神。
高澄锦离开前说要回东北老家,她家那是不是离日本海挺近的?
这件事越听,齐铁嘴越担心,然后就对上了谢九那双沉静又带着几分通透的眸子,他心跳漏了一拍,将牌面直接铺平:“诸位,天胡。”
“我说你怎么听的不专心,光研究牌了。”水蝗老四摸摸下巴:“算命的,你手气还挺好。”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吧,齐铁嘴惯性的露出了个小八得意笑容:“这些年日本和苏联打,又欺负朝鲜,那海域辽阔,说不准是被哪儿的人给劫了呢。要是中国人截的更好,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咱们的。”
从坐下手摸到牌的第一把开始,齐铁嘴就没有停胡过,几个时辰过了他还未下过庄。他今天心情本就有些不痛快,痛痛快快的大杀四方,连举杯的频率都快了几分。
壶中酒空,齐铁嘴也没了兴致,懒洋洋的将牌面再次推倒,面前银元垒的好高:“没意思,今天我的手气实在是旺,老八我自避锋芒,就先道别了。”
吴老狗笑骂两句:“你他娘的赢了一晚上,这时候又觉得输赢无趣,开始风雅上了。觉得这么玩没意思,那怎么才算有意思?”
齐铁嘴平日里是九门中最喜欢玩笑的,他性子好又豁达,可今天他带着醉意的眉眼中带着几分晦意,霍三娘摸了摸下巴,言笑晏晏:“我看,是人不对,八爷是觉得和咱们玩没意思。”
“是我们不够风雅,下次去二爷家玩。”吴老狗笑道。
水蝗最终还是赢了把大的,他终于不再骂骂咧咧,齐铁嘴也得以脱身:“今日就到这吧,诸位我先回去了。老八今天有些失态,实在不好意思,请诸位吃酒。”
垒的高高的银元还留在桌上,吴老狗拿起一枚:“走的那么快做什么,难不成他家里有人?”
霍三娘笑容带着几分嘲弄:“这你就不懂了,若是他家中有人,就不会是这副模样。”
“从月初的九门集会开始,他就是这幅样子。”解九擦拭着镜片:“一直走神,忧心忡忡。”
水蝗意犹未尽:“这算命的天生穷命,平时输的时候还乐乐呵呵,今天手气这么旺,反而走的这么急,不如叫上伙计,再来几把?”
“我要早些休息了,熬夜可有损容颜。”霍三娘施施然起身,若不是今天凑不齐人她才不会和水蝗这种牌品差的玩。
齐铁嘴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向家走,到巷子口时他看着圆圆的月亮长舒一口气。
几千头牛、几千头猪,要真是她弄到了这么多牲口,怎么处理啊?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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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会不会累坏了啊?
齐铁嘴对着月亮傻笑了一下,感受着鼻尖泛着的凉意继续往家走。
年前,澄锦应该就回来了,她就算心里不记挂着自己,还得想着孩子们不是吗?
推开家门,月色凉薄洒在院子中,齐铁嘴扫视着冷清的小院,沉默的坐在小凳上,晃动着小龟壳。
心不静时,就连卜算都会大失水准,齐铁嘴收起铜钱叹了口气。
“怎么不回屋里,坐在这里看着怪可怜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齐铁嘴不可置信的回头,发现朝思暮想的人居然出现在了眼前。
高澄锦靠在厨房墙边,大半个人笼罩在阴影中,月光下她的脸色呈现一种惨白,但那双眸子亮晶晶的:“晚上好,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今晚我手气旺得很,打麻将就没输过,就是和他们玩没什么意思。”齐铁嘴心情好了几分,他向前走了两步满面笑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我去码头接你。你这次回家顺利——”
高澄锦笑容有些苦涩,她倒是希望齐铁嘴今天在外面打牌通宵而不是这么快回来的,因为她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怎么好,更准确的说是状态实在糟糕。
朝夕相处几年,齐铁嘴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在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后他更加深了这个想法。
齐铁嘴的脸色变得惨白,这么浓郁的血腥味让他觉得胃被狠狠捏紧了,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眉宇间带着冷意:“澄锦,你受伤了?”
走的越近,齐铁嘴额头的汗滴越密集,因为他注意到高澄锦保持着靠墙的姿势就没怎么动过。
不是她不想动,是实在没力气了。
在身体前倾跪倒在地上之前,高澄锦感觉到自己被稳稳接住了,伤口传来的痛意被压抑在喉咙,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还在开玩笑:“笨蛋,你的呼吸怎么比我的还乱。”
身体腾空被抱起,这个角度她能看到青年紧绷的下巴,高澄锦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我不想吓到你的。”
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齐铁嘴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湿意,她的身上还在不停流血,伤口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那么重的伤她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
背部接触到床面时,高澄锦忍不住痛呼出声,她一向很擅长忍耐,可这一次有些超过阈值了。
屋内太冷了,齐铁嘴想看看她的伤势,点燃火柴的手却在发抖,试了三次才成功。
然后是亮起的灯光,齐铁嘴这才看清楚沾着血迹的外套下是染红的衬衫,解开纽扣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面颊上汗淋淋的。
“碘伏和酒精在楼下的医药箱里,帮我拿来好吗?”高澄锦觉得头有些发晕,她失血太多了。
齐铁嘴有些手足无措:“澄锦,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帮我烧点热水吧。”高澄锦想要尽快把他支开。
齐铁嘴记得家里还有两个瓷的暖水壶,他以最快的速度烧水,端着药箱匆匆上楼,金属落入瓷盆中的声音让他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