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九门集会。
近日长沙城内风平浪静,九门的生意也非常顺利,众聚一堂不过是照例行事,说的还是老生常谈的东西。
齐铁嘴坐在尾席,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盖。看似认真倾听,实则早就神游天外。
回忆结束,他就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只给大家留了个背影。
“老八这是什么情况?”解九好奇的问道。
霍三娘与水蝗在刚刚的交锋中占了上风,心情正好:“一看就是红鸢星动,昨天晚上我在赌坊门口见到了他,还有一个姑娘。”
“老八带一位姑娘去赌坊?这小子不会是遇到花蛇被骗了吧?”水蝗抱着胳膊猜测道。
“以老八的性格,从来只有他骗别人的份,谁能骗到他。”穿着军装的张启山也加入讨论,他英俊又年轻,可无论是谁都不敢轻视他。
讨论声就此停下,大家都换了个话题。
齐铁嘴对此一无所知,他看着眼前的厂房,忍不住发出感慨:“高姑娘你真是雷厉风行,我本想陪你来选址,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将这买下来了。”
“不只是这个厂房,这十亩地也包含其中,只不过我暂时还没有想到剩下的地要怎么用。”高澄锦看向他:“齐大师可否为我算算,看看此处的风水如何?”
“此处坐北朝南,房型吉正,合水聚财,在这开厂子定然会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在自己的专业方面齐铁嘴毫不吝啬,真诚的称赞:“里面你也布置的差不多了吧,走让我帮你瞧瞧。”
“这里原主是个江浙老板,他生意失利亏了些钱,原本计划在长沙建造的厂子也被迫停工出卖,我看这房子用料结实就买下了。”高澄锦说着推开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大厅,再往里便是小的隔间。
隔着玻璃,齐铁嘴看到几个女孩将手中的鸡蛋放到灯下照射,似乎在确定了什么,然后将鸡蛋分到不同的箱内。
箱内的鸡蛋积攒到一定数量后会被后面的女孩端走,她们的工作内容是打蛋,将蛋黄和蛋白小心的分开盛在不同容器里。
不同的蛋液会被重新称重,或是搅拌均匀或是过滤,整个过程完整又有条理。每个孩子各司其职,大家都做的很认真,就连装蛋壳的桶都整齐的摆在墙边。
“后面还有烘烤房和发酵房,暂时只有这些。前面是女生宿舍,教室和浴室也在里面。”高澄锦就此止步,带着齐铁嘴又在食堂和仓房转了一圈。
“可以啊高老板,这才几日就连统一的服装都准备出来了,孩子们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齐铁嘴称赞道:“不过我很好奇,这做出来的成品是什么样。”
仓房中摆着几列货架,整齐摆放的木箱上贴着标签,上面的字不算好看。
“还记得昨晚咱们在赌坊门口买下的蓉蓉吗,这是她写的。在和老师学习过后,下次她会写的更好,到时候每个孩子都能自己在上面写字。”
齐铁嘴闻言想起了昨晚被她们带回来的那个姑娘,他想那姑娘面相看着就聪明机灵,学东西一定很快。
高澄锦打开一个盒子,露出里面的粉末:“主要做的是蛋黄粉和干蛋白片,这两种蛋品技术含量不高,容易上手学习。利润还算可观,能供起冬日淡季停工时的花销。”
来之前原本齐铁嘴还有些担忧,但现在他意识到高姑娘的心思缜密,她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在为这些孩子考虑,在为她们设想更遥远的事情。
院子里有很小的孩子在玩耍,她们在晒蛋壳,她们的脸上是天真的笑容。
“高姑娘,你这个地方可比我那摊子大多了。
我那不过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个小香堂,高姑娘你这个买卖一定会越来越好。”那种习惯性挂在脸上的嬉笑表情已然消失,齐铁嘴一路看下来,内心被深深的触动。
那天向湘江深处走去被拉起来的姑娘,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重新振作起来,甚至为其他的孩子遮风挡雨,把她们也拉出了泥潭。
“这样行善积德的好事齐某怎么能不参与呢,等会儿我就在门口摆个聚财风水阵,保佑你生意恒泰。除了这个,齐某还有什么能出一份力的吗?”齐铁嘴问道。
“这些孩子能在这半工半读,安稳度日,以及是得益于你的帮助了。”高澄锦摇摇头,她之所以此时才带他来,就是不希望对方在钱财上再破费。
齐铁嘴的视线落在桌面的账目上,眉眼弯弯已经有了想法:“其实平日里我爱好些书法,也收集些书帖,虽不是什么大家名帖,不过给学写字的孩子做启蒙还是可以的。各种字体的都有,等我回铺子挑挑明日就拿来。”
还不知道明天就要开始文化课的孩子凑到她们身边,很不认生的靠近,扬起脸蛋笑了起来。
在小脏手抓住长衫前,小豁牙出现眼疾手快的抓住孩子,带她回到孩子玩耍区:“囡囡,姐姐带你吃土栗子去,大人们在聊天咱们不能去闹,叔叔和姐姐会生气的?”
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还是听清了内容的齐铁嘴睁大眼睛,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我,叔叔?”
他虽然十来岁就在街头摆摊混江湖,但不过二十岁,自认为保养的不错年轻英俊,怎么就被叫做叔叔了?
原本高澄锦还能憋住,但青年脸上的表情太好笑,她忍不住嘴角上翘,语气轻快:“这说明孩子们都很尊敬你,齐叔叔。”
“小爷我才二十岁,春秋鼎盛,难道是我身上的打扮太老成了?”齐铁嘴打量了一下自己,决定明天不穿这件暗红色的长衫了。
高澄锦倒是觉得这人和老成两个字完全不搭边,他是个很有趣还挺喜欢新鲜事物的人,他这种人的心是不会老的,会永远年轻。
“不是还要去乡下吗?现在出发吧,也许能赶上厂里的晚饭。”高澄锦说道:“今天庆祝开工,有莲藕炖猪蹄。”
齐铁嘴一下就被哄好了,两人脚步轻快的踏上了旅途。
齐铁嘴去乡下是为了收租,而高澄锦是为了收蛋,返程时小毛驴身上背着满满的四筐蛋,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村子收到的数量,若是把沿途的村庄都算上去,收到的蛋量会很可观。
高澄锦做过考察,长沙本地没有大型的蛋庄和蛋场,郊区和村落住的人很多,几乎家家都会养鸡,如果有人愿意进村收蛋卖钱,卖家也很方便。
“老伙计啊你今日辛苦了,回去给你多加点草料。”齐铁嘴算了一下蛋的数量觉得这买卖前景还不错:“若是都你自己跑实在忙不过来,我知道你功夫很好可这也太辛苦。不如雇几个熟悉周边村落的伙计,省的腿脚和时间,我带你看戏去。”
有空间在手,其实在运送大量物资方面很有优势很轻松,不过这不是高澄锦能够拿出来示人的:“自己走一遍我才放心,货源稳定后我会物色几个伙计的。”
晚上的风吹在身上多少有些凉意,齐铁嘴看着鼻尖微红的姑娘,冒出了个想法:她不是把那些孩子照顾的挺好吗,怎么在照顾自己方面就很一般呢?
带着余温的围巾落在肩膀上,高澄锦楞了一下,身旁的青年已经快走两步向前:“晚上风凉,高姑娘你该多穿些的。”
莲藕炖猪蹄抚慰了空荡荡的胃,饭足水饱齐铁嘴给孩子们讲起西游记,他本就口才很好,很快身边就被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都是被齐天大圣的迷住的孩子。
直到宵禁时间,孩子们才不情不愿的散开,跑去水房前还不舍的一步三回头。
齐铁嘴端着茶杯走进办公室,四方桌前坐在长板凳上的姑娘看着手中的本子,表情凝重,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
齐铁嘴原以为她在研究账本,不由觉得好笑:“是什么东西难住了咱们高老板,让你如何困扰?”
齐铁嘴打开花名册,纸页上写着孩子们的名字。前面的字歪歪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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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张牙舞爪一看就知道是孩子自己写的,后面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高澄锦写的。
齐铁嘴的视线停留在几个名字后画着的问号上,抬起头眉眼间更是温柔:“高姑娘在为起名字的事情而纠结?”
高澄锦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有的孩子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人贩子给她起名叫柳小七,是因为她是被从柳树村捡到的第七个孩子,小二到小六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我觉得这些名字实在不像话,用这种名字活本身就是种委屈。”高澄锦停顿了一下:“我想为这她们新起名字,却又纠结,觉得自己太残忍。”
“名字本就是家人留给她们唯一的东西,给她们起了新名字,无异于剥夺了她们和家庭最后一点儿联系。”高澄锦的眉眼间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晦意。
齐铁嘴不忍心她再坐在这里纠结,徒让自己难过,弯腰坐到她身边,声音不徐不慢:“我摆摊算卦时,遇到过抱着孩子的人家,那孩子体弱多病,家长就想着为他改个名字改命运。其实家长也不是想给孩子求大富大贵的命运,只是希望孩子少生些病,身子骨结实些。”
“我给那孩子改名为平安,那家长未必全信玄学术法却仍旧欢欢喜喜,家长求的是个心安踏实。名字这东西挂在人身上,就像一份礼物,收的人未必知道它多重,送的人用了心思便够了。”
齐铁嘴顿了顿:“你替她们担心,替她们思虑,她们用上新名字过日子,等想要回头哪天,也不会满眼空空,因为你早就为她们保留了不是吗?”
他拿起一旁的钢笔,递到她手中:“想好了就写上去,有你这么用心,这些孩子值得被叫更好的名字。”
笔尖在纸张上划动,认认真真的写下了一行文字,端端正正的名字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名字的事情高澄锦想了无数次,此刻她终于松了口气。
看到愁眉紧锁的姑娘终于解开心结,一旁的齐铁嘴也松了口气,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晃得高澄锦有些发愣。
她觉得孩子叫他叔叔确实有些偏颇,他笑起来甜滋滋带着些傻气,看起来有点可爱。
这想法不太妙,高澄锦垂下眼帘。
齐铁嘴注视着她,很敏锐的感知到了她的情感变化,可这次他真是一头雾水。
长沙神算子也想不明白:刚才那一瞬之间,发生了什么惹的她不开心了?
橘色的灯光打在美人如玉的面庞上,她一贯是很安静的,但垂下眼帘时那种疏离感看的齐铁嘴有些难过。
就好像故事中下凡的仙子,时间一到会挥挥衣袖腾云驾雾的离开凡尘。
这边的小八还在想说点什么好听的才能哄人,就听到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耳边响起:“我改主意了。”
她的情绪好像比天气还变幻莫测,此刻由阴转晴,此刻那双美目注视着他,眼底带着齐铁嘴看不懂的情绪:“一直高姑娘高姑娘的叫着,听起来太生分了。”
重新摊开的花名册顶,一个许久没有书写到有些生涩的字迹落下:“这名字是我娘给起的,小时候我很苦恼,这名字笔画太多实在难写。你说名字是一份礼物,这就当做感谢你开解我的谢礼吧。”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齐铁嘴耳边的时候,识人无数的神算子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捏了一下。他认真的看着纸上的那三个字,好像要把它们印在心底。
他也拿起笔,在那三个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名字是我爹起的,很久没有人叫过了。礼尚往来,我的名字也送给澄锦。”
齐铁嘴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心底有个很隐秘的念头,他想听她念出自己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缱绻:“齐情,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名字被叫出的瞬间齐铁嘴心跳有一瞬间的失控,他希望此刻的时间会凝固、会暂停,会在温暖的灯光下向四周无限蔓延,期盼瞬间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