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端着牛奶走进来,没答话,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抠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你高考那天我不去学校外面等你了,最后一天我和陈叔叔在门外等你凯旋。”
明礼高中的学生在自己学校考试,只不过不在高三部,把整个初中部和高一高二列为考场,所以整个高二在高考的那三天里都是放假的。
“为什么?”
“我怕我在考场外面等着,你反而分心,而且我在外面等你我更紧张。”
陈望放下杯子,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小满。”
“嗯?”
“你站在哪里我都不会分心。”
小满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台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暖融融的。
她眨了眨眼,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站起来说“我去睡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他被暖光包裹的侧影,轻声说了句:“你加油。”
陈望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是小满觉得最长最炎热的一个假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煎熬”,还带着对于陈望可能要出国的焦虑。
小满马上步入高三,下一个寒假可能时间没有那么充裕,明礼的假期一直很人性化,所以在这个暑假高二部比高一多了十五天的假期,对于小满来说足够了。
姜母来电话催她回玉兰镇,说“你陈望哥哥也一起来”,小满放下电话就去敲陈望的房门,敲了三下没人应,推开门发现他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翻书页的手指照得透明。
她靠在门框上冲他笑:“我妈叫你回玉兰镇吃海鲜。”
玉兰镇的夏天跟从前一模一样。
海风咸咸的,把晾在院里的被单吹得鼓鼓囊囊;老榕树的树荫铺了半条巷子,蝉在里头叫得没完没了;滩涂上的小螃蟹还是那么多,退潮的时候密密麻麻地从沙洞里冒出来。
小满赤脚踩在湿沙上,海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
陈望走在她旁边,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拎着她脱下来的两只鞋,白衬衫的衣摆被海风吹得翻起来。
两人沿着滩涂走了很远,直到把镇上的房子都甩在身后,只剩下茫茫的海面和天边的晚霞。
小满站住了脚,海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淹过脚踝又退回去,沙子从脚趾缝里溜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背,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你以后去国外上大学了,大概多久可以回来一次啊。”
“之前陈叔叔说给你申请的资料,一切都还顺利吗?”
“你最后申请的是哪个国家啊?从咱们这过去一趟要多久啊?”
小满想的是,如果他学业太忙,等他上了大学放假的时候她也可以飞过去找他,只不过可能费用上小满在大学里面得想办法兼职一下。
她还特意和何漌说了这个问题,何漌给她的回答是,“你以后一定是恋爱脑。”
小满觉得自己在陈家住了这么久,吃的用的都是陈望的,如果他出了国,她理应应该关心一下老朋友。
其实这个问题小满憋了很久,从上次陈峰川在餐桌上提起来给他准备的商学院的申请报告开始。
再到小满慢慢接受这个现实给他准备的本子,他一直都想问这个问题,大学四年研究生或许两三年,这六七年的时间里陈望会不会回来,不回来自己去会不会很麻烦。
她不敢转头看陈望,怕一看就忍不住,只好盯着脚边那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地。
陈望没有说话。海风在他们之间安静地吹了几秒,然后他说:“小满,我不走远。”
很简单的一句话,连起来不过十个字,小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话了…不走远?是什么意思?
小满终于抬起头来,晚霞正铺满天际,橘红色的光落在陈望侧脸上,把他的瞳仁染成温热的琥珀色。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比海更深的东西,平稳的,笃定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小满转身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望,嘴巴微张,想问但又不知道这句话应该怎么问出来。
“你…”
“我报的是海城大学的商学校。”
小满彻底愣住了。海城大学虽然是全国顶尖的学府,以陈望的成绩,去更好的外地学校甚至国外名校都绰绰有余。
可他选了海城,选了这座城市,选了离家只有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喉咙里好像堵满了潮水和晚风,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海,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海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凉凉的。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落了地,这一瞬间小满觉得始终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陈望因为什么没有去国外留学,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自己?小满不敢多想,她怕不是因为自己,更怕是因为自己。
八月中旬,海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陈家。
红封面上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晃眼,陈峰川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脸上没有意料之中的不悦。
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沏了一壶茶,慢悠悠地说:“既然选了海城大,也行。那就踏踏实实读完。”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望:“月底我办个宴,你也该让人认识认识了。”
升学宴设在陈家旗下的码头酒店,顶楼宴会厅能俯瞰整个海城港区的夜景。
这晚小满穿的是陈望给她准备的一个奢牌的秋季新款连衣裙,整个裙身的剪裁完美贴合小满的腰身,领口处有一圈细细的蕾丝白边,点缀的恰到好处,整体随时是简单的黑色。
但是胸前的那枚宝蓝色海棠胸针是意大利设计师的十年前的收山之作,是用尽了毕生之研,将所有心血付诸在这枚海棠花上,来表达对爱人的矢志不渝。
之前在拍卖已经被炒到了八千万的价格,价格一路居高不下,只是后来有人在现场直接点了天灯。
最后以五千七百万的价格被人买走了,现在大家好像知道这个买走的事情了,陈家确实有这个实力。
宴会上来了不少人,小满粗略扫了一圈,全是她从没见过的面孔,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端着酒杯寒暄,女人们的珠宝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陈望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陈峰川旁边,被引见给一个又一个宾客,脊背挺直,表情得体,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个继承人的模样。
小满远远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好像那个在玉兰镇穿着旧衬衫帮她写作业的哥哥,忽然被装进了一个她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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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壳子里。
阮菲菲和何漌都被小满叫来了。三个人缩在宴会厅角落的卡座里,阮菲菲端着一杯香槟假装在喝,其实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眼睛滴溜溜四处转。
何漌咬着吸管里的果汁,压低声音说:“这阵仗也太大了吧……你看那边,那个戴蓝领带的我好像在网上的什么访谈上见过。”
小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的视线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宴会厅入口的方向。
林家来人了——一对中年夫妇带着林沐走进来,林沐今晚穿了件香槟色的礼服裙,长卷发披在肩侧,温温柔柔地笑着,跟陈峰川礼貌地打了招呼。
然后林家的长辈自然而然地引着林沐往陈望那边走,两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林沐微微侧头笑着,陈望端着酒杯礼貌地回应。
何漌在小满旁边轻轻拍了她一下:“林沐也来了。”
小满收回目光,拿起面前那杯没喝过的果汁,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看见了。”
阮菲菲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刚想说什么,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用手肘猛顶何漌,嘴唇几乎不动地说:“快看快看,陈望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了。”
“我靠,另外两个是不是沈家的两个人?”阮菲菲激动的握着何漌的手臂,准确的说应该是掐。
沈家,投资了国内三分之二的娱乐传媒公司,甚至涉及海外经纪业务,不只是做艺人。
他们的其他传媒领域几乎是断层的存在,绝大多是只要是能正常上线的电影和影视剧,后面或多或少都需要沈家的投资,在圈内是无人能撼动的程度。
还有很多其他金融产业是外人不熟知的,家底和陈家一样深不可测。
阮菲菲追的几个明星几乎都是沈家旗下的,陈望带过来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个沈家的长子,沈清明,今年刚从国外毕业,对外宣布正式接受沈氏集团旗下的经纪公司。
所谓的艺人或许在粉丝眼里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是在沈家这种家族来说,他们就是打工牛马,因为沈家只要动动嘴就可以决定一个艺人的生死,毫不夸张。
小满抬头,果然看见陈望正穿过人群朝她们这个角落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男生和林沐。
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另一个壮实些,正笑着跟陈望说什么。三人簇拥着陈望,步子不紧不慢,目标明确地往卡座这边来。
阮菲菲飞快地端起酒杯假装喝了一大口,然后侧过头以气声跟何漌说话:“什么情况?干啥啊?这是要介绍竞争对手吗?”
何漌在后头使劲掐了她一下腰。
陈望已经走到了卡座前,他看了一眼穿着裙子坐在角落里的姜时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对着身后那三个男生抬了抬下巴:“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那个戴眼镜的,“沈清明,沈家的人,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哥哥,高中的时候也在明礼。”
陈望又看向另外一个,“沈清辞,也是明礼的,之前在学校你们应该或多或少听过他。”
最后也同样介绍了林沐,然后他低头看着小满,补了一句:“叫过来跟你认识认识。”
阮菲菲和何漌同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