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满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东西啪嗒一下全都塞给旁边的何漌,让她先帮忙拿着。
夕阳照在她脸上,照进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那些被时间冲淡的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涌回来,漫过堤坝,铺天盖地。
姜时满站在院门外,手指蜷进掌心,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此刻的小满还不知道这个心动是期待的久别重逢,还是激动着对于老友的相见。
在小满中考之前,姜父姜母还在商量,小满的高中在玉兰镇继续上的话,教育水平很难跟得上。
玉兰镇只有一个高中,每一年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也不过凤毛麟角,姜时满的成绩在初中或许是拔尖的,但是整个高中关系到后面的发展,姜父姜母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公办的需要学区房,私立的学费贵得吓人,更别提去了之后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
两口子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算来算去都觉得捉襟见肘。
“要不…就在镇上读算了?”姜母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姜父没吭声。他知道妻子不甘心,他自己也不甘心。
可现实摆在那儿,私立高中的钱也不是不够,除非也就是三年的高中所有的钱拿出来,可是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小满的爷爷奶奶年龄也大了,这种现实的问题摆在这里,夫妻俩不能不考虑啊。
这事直到小满中考结束都没有个结果,直到这天陈家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姜时满中考最后一科交卷的工夫,一辆黑色的轿车先她一步停在了姜家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钟叔——四年不见,他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在。然后另一边车门推开,陈峰川亲自走了下来,不出意外的陈望紧接着一起下了车。
姜父开门的时候愣了好几秒。陈峰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比五年前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属于海城陈家的气度一分没减。
他身后跟着两个司机,从后备箱里搬出大包小包的礼物:海参、燕窝、两瓶年份不轻的白酒,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看logo是个奢侈品牌的围巾和衣服。
“老姜。”陈峰川站在院门口,主动伸出手,语气里带着独属于老朋友之间的温和,“五年来,一直没机会当面来谢谢你。”
说完之后让后面的人把东西依次放在客厅的地面上,瞬间整个屋子里被摆的满满当当,有一种刚采购下半年的整个食材的既视感…
姜父握上他的手,掌心粗糙,触到对方指间微凉的金属表带,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码头上那个黄昏。
那时候陈峰川浑身湿透,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兄弟,这条命我记着。”
姜父姜母都没想过过了这么久,陈家居然还会来人,毕竟从陈望离开之后四年的时间,陈家没来过一个人,而且小满和陈望的联系后面也似乎越来越少了。
姜母手忙脚乱地泡茶,陈峰川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那间陈望住过五年的客房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回去。
陈望和夫妻俩打个招呼之后,说想去自己住过的那个房间看看,姜母把那个房间一直留着,也没在变回曾经的仓库,其实也是小满不让姜母动。
“老姜,我今天来有两件事。”陈峰川开门见山,茶杯捧在手里没喝,“第一呢,陈望在这儿五年,你们怎么待他的,我心里有数。这份情,我陈峰川记一辈子。”
姜父摆摆手想说什么,被陈峰川抬手止住了。
“第二,”他顿了顿,看向从厨房探头出来的姜母,“小满中考刚考完吧?我听说这孩子成绩不错。海城的明礼国际学校,办学质量在海城甚至是国内都是顶尖的,陈望现在就在那儿读高二。我想把小满接过去,跟陈望一块儿上学。”
“甚至后面两个人如果想去国外留学,任何国家任何学校,陈家都有能力给他们办下来。”
“钱的事你们不用考虑,小满就是陈家的人了,多一个人能花多少钱,这都完全不是问题,只要小满想去。”
姜父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这完全是没有任何预料的,他们来没有预料,接小满去上学更没有预料。
“这…这怎么行。”姜母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布料上擦了又擦,“我们哪能——”
“嫂子,”陈峰川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陈望的妈妈离开我们的早,这孩子从小到大,除了我没别的亲人。你们给了陈望五年安稳日子,我给他什么都是应该的。小满过去,学费、住宿、伙食,陈家全包。三年,你们就当让我还点人情。”
姜父姜母对视了一眼。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窗外石榴树上知了在叫。
陈峰川看着姜家的陈设,眼睛不自觉的温柔下来,此刻的陈峰川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是海市陈家厮杀过来的掌权人。
“你们可能不知道,陈望那孩子算准了小满中考的日子。前两个月就跟我说,考完试他想回玉兰镇玩几天。这小子——”他低头喝了口茶,“他跟他妈一个样,认准了的事,从来不跟我商量,直接通知我。”
“这么多年,陈望跟我不算特别亲近,我工作又忙,很难在家长时间陪他,他似乎也很懂事,几乎没让我操心过,做家长的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从这回去的四年里,他也没和我提过什么要求,我每次看到和他妈妈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都会忍不住想,如果他妈妈还在,陈望的性格会不会就不这样了。”
提到陈望的母亲,陈峰川的声音明显低了一截,茶杯边缘挡住他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直到他和我说他想回玉兰镇,我知道,你们对他的影响是不可名状的,甚至是小满对他的意义也是其他人不能替代的。”
“他能和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也同样高兴,终于有什么是可以让他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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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情绪的了。”
陈峰川说的这些话,让姜父姜母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陈峰川看到陈望走出来,也没在继续说了,就告诉他们可以考虑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姜时满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攥着掉在地上捡起来的笔袋,何漌在她身后探了探脑袋,识趣地没跟进来。
夕阳打在她脸上,把碎发染成绒绒的金色。
十五岁的姑娘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缺着门牙、裤腿卷到膝盖了,如今早已经变得落落大方。
她穿着中考统一发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马尾扎得利利落落的,鹅蛋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在夕光里透出健康的粉润。
个子窜了一大截,站在那儿亭亭玉立的,像院里那棵石榴树到了花期,舒展得大方又好看。
陈望也注意到了此时回来的小满,印象中还是一个圆滚滚的小女生,如今的模样倒是让陈望很是意外。
小满的目光越过茶几上那些礼品盒,越过陈峰川和钟叔,落在沙发另一头坐着的那个少年身上。
陈望比四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颌线条更分明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还是那样利落的前刺造型,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比记忆里更深了几分。
“陈望?”姜时满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又带着一种确认了什么的笃定。
陈望缓缓起身走向了门口那个曾经拿着爆米花问他一堆问题的小女孩,笑脸盈盈的看着自己,还问发型是在哪里做的,此刻他们又见面了。
“小满,”他说,声音比四年前沉了,但仍然平稳,“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接你的。”
姜时满愣了两秒。然后她咧嘴笑了,还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像太阳一样不管不顾炸开来的笑。
此刻,姜时满心里从开始不可置信到现在的豁然开朗,一种迎风的感受让小满在中考结束之后有了新的体悟。
陈峰川看到自己儿子这个样子,无奈又想笑,没遗传老子的长相,居然还遗传了陈家典型的恋爱脑。
虽然两个孩子年纪小,对感情这种东西还没开智,但是陈峰川了解自己儿子,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他有过这种表情。
陈峰川起身和小满介绍自己,小满同样大方回应,“陈叔叔,这么久终于见面了,小漌之前和我说,有的人即使老了也是法拉利。”
“我感觉这句话在您这最适用了。”
小满的惹的众人连连大笑。
窗外,玉兰镇的夕阳正好,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把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的影子温柔地拢在了一起。
晚上,五个人一起在姜家吃的饭,陈峰川也适时的和小满提了想让她和陈望在一个学校读书的事情,小满显然更震惊,随即看向姜父姜母,又看了看陈望。
同样回应着陈峰川,“陈叔叔,这个事确实得和我爸妈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