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路德维希先生 > 2. 墙中眼·窥视
    “嗡——嗡——”

    教堂低沉浑厚的钟声响彻城市。

    拖得很长的嗡鸣余响,让乖乖裹在绒白被褥里的唐仕眉间蹙动、睫羽轻颤,有些委屈。

    冬天的地下室实在太冷,他手脚缩拢,手指紧紧捏住被角,偏过脸庞,青色经脉隐隐扬起,线条分明的大片锁骨半遮半掩着,被绒被摩擦,人却迟迟不愿意醒来。

    挣扎好几次,唐仕才疲乏地坐起来,裹住被子发呆。

    这是每天哄自己上班的必要流程。

    头顶的呆毛卷翘,唐仕睡眼惺忪,他揉揉眼睛。突然觉得房间很不对劲,湿冷空气里好像夹杂着股腥味,很微妙的味道,似萦绕床头,又感觉弥散在房间每个角落。

    四处嗅嗅,唐仕没找到来源,只当自己是感冒前兆,便开始穿衣服。

    就在床边穿棉靴时,手往后一撑,却在软枕上触到片湿漉漉的、凉凉的,他抱起软枕看到脸边位置洇出好大片颜色。

    唐仕脸一红,难道昨夜睡得流口水了吗?

    从小唐仕就恪守规矩,自我约束强。现在觉得实在好丢脸呀,再不想看见这枕头了,随手就丢进脏衣篓里。

    去楼梯间烧热水,正巧看见诺维科娃小姐已经在煮茶,穿着身垂坠到脚踝的深灰连衣裙,鼻梁上有很多雀斑,头发盘起戴着毡帽,她人向来勤奋,总是公寓楼里起得最早的人。

    “壶里还剩有热水。”诺维科娃小姐说话很温和,喜欢相互帮忙。

    “谢谢你,诺维科娃小姐。”唐仕礼貌接受善意。

    “不客气,唐仕,你简直比许多富有的家伙还懂礼貌,真希望自负自利的家伙从社会上消失。”和母亲争吵整夜,看来她工作也遭遇不顺,多抱怨了两句。

    唐仕只浅浅倒上足够洗漱的水,端回房间,迎面又撞见另个租户,穿着二手大学制服的年轻大学生,他是从乡下来到圣彼得堡求学,脸上总挂着朝气蓬勃的笑脸。

    “唐,我帮你!”这次也一样,看见他眼睛一亮,热情得像只大狗,小跑过来帮他抬水。

    “不用……”拒绝的话还未说完,水盆就被快速抢走了,唐仕愣了愣,叹气说,“好吧,谢谢你,阿尔谢尼。”

    “说了好几次,你可以直接叫我阿廖沙。”

    熟悉的朋友才会叫昵称,抵不过大学生的热络,唐仕只好点点头,“好的,阿廖沙。”

    “以后打扫卫生、倒水都可以喊我帮忙,唐,你那么瘦、这么小,我都担心你出门陷进雪坑,自己都爬不出来,只能叫那些粗鄙下流的工人将你软软地抱出来。”他喋喋不休。

    不知道俄国年轻人都有这种冒犯式关怀,还是他俄语浅薄、理解错误,唐仕觉得他的话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但总归是个热心人。

    随口附和着,走进房间,阿廖沙放下水盆,新奇地环视他卧室,“唐,你的房间好干净好香啊,竟然还有……鲜花?”

    “算意外所得,昨天顾客赠送的。”

    阿廖沙突然朝他凑近,眨眨眼:“唐你这么可爱,一定有很多女士喜欢你吧?”

    聊起这种话题,唐仕总会羞赧,他解释:“不是,是位绅士。”

    闻言,阿廖沙近近端详他:“是吗……”

    就在感觉氛围不知不觉凝固时,阿廖沙转瞬笑起来:“你看你都弄湿了,肯定是刚才不小心溅到的,我帮你擦一擦。”

    说着就要去抓唐仕手。

    唐仕不擅长和人触碰,尤其还是不熟的人,他缩回手,说:“脏也没事,我洗漱完就会换衣服。”

    阿廖沙微微失落:“好吧……”

    寒暄两句,阿廖沙就离开了。

    持续数分钟的报喜钟已经结束,走过去花园大街还要耗费不少时间,唐仕匆忙加快速度,洗漱完喝了口陶瓷杯里的水,味道也是说不清的奇怪。

    “好奇怪……”他选择没有再喝,而是倒掉。

    戴上帽子,推开公寓大门,他踩着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缓慢前进。

    没走远几步,他后背就有种被人盯上的悚然感,莫名回头,正好与双混浊的灰眼睛直直对视!

    唐仕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出声!

    是那大胡子邻居!卧室窗帘被拉开条缝,他正站在窗台前面无表情地盯住自己,唐仕汗毛竖立,好可怕的人,他整夜都没有睡觉,一直站在窗边偷窥吗?

    就算偷窥被发现,大胡子也没转开眼,甚至连情绪都没有。

    这次连礼貌都顾不上,唐仕慌忙回身,就加快离开速度。

    ……

    后院烧木炭时,唐仕坐在小木凳上,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脸上漫起白蒙蒙的冷雾,他揉揉太阳穴。

    感觉最近好奇怪,分明每天休息得很早,怎么状态反而越来越差了呢?

    正胡思乱想着,几颗锡纸糖果递到他面前,唐仕一愣,懵懵抬头,就看见隔壁糖果店学徒笑嘻嘻站在他面前:“送你的,吃吗?”

    唐仕不记得名字,只记得他和萨沙是狐朋狗友,常去酒馆、打牌。

    见唐仕摇头,万尼亚还以为他不识货,非强迫塞给他:“很蓬松的棉花软糖。”

    于是唐仕只能婉拒:“抱歉,我不喜欢吃糖。”

    还有穷人不喜欢吃这些高级货的?万尼亚挑挑眉,还是塞进他手里,“那拿回去送亲戚朋友吃吧。”说着竟然单膝蹲下,与唐仕平视,“交个朋友吧,我叫万尼亚,是隔壁糖果店老板的儿子。”

    “……你好。”

    合格的回应是同样介绍自己,但唐仕完全在瞎应付。

    万尼亚满头红发在天光照耀下倒很闪耀,可唐仕不喜欢他,因为这家伙说了自己超多坏话,还以为自己听不懂。

    “你是叫唐仕对吗?我以后可以叫你唐吗?”说着说着,万尼亚寸寸朝他逼近,他纯纯就是好奇,想仔细看看,唐仕皮肤是不是真的细腻白净到看不见毛孔。

    莫名其妙的举动却把唐仕吓到,他攥紧糖果慌忙站起来:“雅科夫先生在等茶水,我先进去……”

    跑回店里时,却连茶壶都没拿。

    万尼亚苦恼皱眉,看来之前真把人得罪了,今天还把人吓到,哄男人要怎么哄?

    不过……万尼亚回味着,他肌肤比窄巷街道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还要嫩,瞪大明亮颤抖的眸子不断往后退的样子,真可爱!!

    几分钟后,门后探出小脑袋,唐仕见后院没有人了,才蹑手蹑脚灌满茶壶走回店铺。

    雅科夫先生坐在他独属的描金小圆桌后,颇为讲究地将镜片卡在眼眶,接过红茶,抖开报纸,才开始惯例阅读起这座城市的新闻。

    柜台前,女仆在焦急等待,她家主人喜欢月桂压花凸纹浆纸,分类码货是萨沙的活,他此刻踩在移动式木梯上翻找,唐仕只好朝女仆报以一个歉意微笑。

    雅科夫先生老神在在评价:“真糟糕,又发现具女尸……”

    木梯上探出头,萨沙明显对这话题很感兴趣,高声问:“又是那个暗巷斗篷人?还是那个专杀政府高官的?”

    “唔我看看……上面说警察署披露作案手法相似,女尸身份是宽容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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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妓-女,尸体依旧被换上丝袜,没明说,应该是暗巷斗篷人。”

    “啧!都一年多了,这个丝袜狂魔杀掉那么多妓女,还查不出凶手,真无用!”

    雅科夫先生摇摇头:“官吏腐败、警察混吃等死,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

    谈话间,唐仕已经将找到的信笺纸包好,双手递给顾客,礼貌送走女仆。

    这头雅科夫先生突然却提到:“萨多瓦娅街,咦?唐,这不就是你租住的地方,附近连续发生那么多起杀人案,你从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唐仕温声回答:“没有。”

    萨沙倚在柜子上削苹果,翻白眼:“叔叔,你觉得唐仕这种人会出门吗?社交都没有,估计连口酒都没喝过,被杀的都是些廉价妓女,他上哪儿发现异常。”

    雅科夫先生:“嗯,有道理。”

    转头瞅见唐仕正在柜台整理包装用的柔纱纸,眉目温和平静,好似孤立清风里什么都影响不到他。萨沙三角眼滴溜溜一转,不怀好意道:“不过唐仕,你晚上回家还是小心点。”

    “什么?”唐仕侧头疑惑望他。

    “我是你,我都会害怕。”萨沙坏笑愈深,“你那么瘦,头发也比较长,还住在娼妓、工人和穷大学生扎堆的破地方,晚上光线不好,万一杀手眼睛花,就把你当成站街的女人怎么办?”

    “……应、应该不会吧。”唐仕明明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被他一提,顿时心如擂鼓,砰砰乱跳。

    “所以才让你注意,你想想,那种手段残暴的穷凶极恶之徒,就算发现绑错了,你觉得会放你回去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自己想想……”

    他语气越来越沉,手中锋利的小折刀闪过泠光,唐仕脸色煞白,不自觉脑补出好多恐怖画面,无措地看向萨沙。

    委屈的大眼睛,无辜极了。

    人家一言不发,倒把萨沙看得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像个傻逼,非吓他干嘛?

    又尴尬解释:“那什么,我开玩笑的唐仕。人家女人都穿裙子,你又没穿,凶手杀人肯定经过反复踩点才下手,不会认错的。”他挠头,举起削好的苹果,“呃,你吃苹果吗?”

    唐仕说:“不吃。”

    看他指尖都在轻颤,萨沙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东西:“要不,我这几天下晚班送你回家?”

    ……

    锁上店门,婉拒掉萨沙提出的护送,唐仕独自走在回家路上。

    月光下的雪有种矜持的浪漫,教堂吟唱随风飘来,整座城市沉浸在肃穆而隐约中。可唐仕没空欣赏美景,他总是忍不住想到‘暗巷斗篷人’,距离他家不到几百米的位置,杀害那么多人。

    雪飘进脖子,唐仕打了个哆嗦。

    萨沙虽然是口嗨,可他自己清楚,来到这座城市数月,走街上都有工人将他当成女人吹口哨,万一认错被凶手抓住,他会放了自己?还是也会用剔骨刀将自己开膛破肚、在雪里染出大片红……

    煤油路灯突然噼啪炸响——

    将唐仕惊得发毛,那种被偷视的感觉再次漫上后颈,刺得那片皮肤都开始发僵,一开始唐仕还觉得是心理作用。

    回头看,死寂空荡的街道什么也没有。

    他埋头快步走着,脚下积雪被重重碾开,可渐渐,这涩重脚步像是有了重合,身后那道声音刻意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却总像影子般跟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你快、他快,你慢、他也慢……

    绝对有人!

    唐仕脸上血色渐褪,躯体僵硬,麻木走着,彻底不敢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