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葛津夫人,几人的脸色变得尤为难看。

    葛津死在两面宿傩手下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无可回避。但是最初提出要去攻击两面宿傩的人也是葛津,说到底,这家伙不过是为自己不成熟的决定付出了代价而已。

    对于常年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术师而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当时还差点牵扯到他们,能够捡回一条命已是幸事,哪里还有回头撞上去的道理。

    两面宿傩是滥杀的凶神,还喜食人肉,人人得而诛之。

    但这种简单的正邪立场还不至于有力到让他们押上性命作赌注。

    “区区一个女人加入了又能怎么样?”

    “就是,你虽然有能够看见的眼睛,也有咒力,但是并没有术式,算不得术师。没有实力,谈什么对付两面宿傩。”

    “夫人,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吧。不要再想为丈夫报仇的事情了。”

    “这不是我们几个人加在一起就能做到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那天我们就已经将两面宿傩绞杀了。”

    他们的反应都在葛津夫人的意料之内。

    尚且年轻的夫人在心中对他们的嘴脸报以鄙夷的态度,但是树倒猢狲散,没有了丈夫,她说话的声音都不如过去那么大了。

    对付两面宿傩还需要用到他们。

    她是绝不会放下这个仇的!

    葛津夫人诚恳地叩头请求道:“还请各位大人听我一言,要作何打算都请在听完之后再决定。”

    “两面宿傩嗜杀成性,虽说这几天还平静,但谁知道他哪天会开始发疯呢?”

    “我们也都是做了父母,有了孩子的人。要是他开始进行无差别的杀戮,我们单枪匹马的,面对他的突袭,是没办法确保孩子们的安全的。”

    “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在两面宿傩突然爆发之前将其杀死,如此方能换回佐贺的安宁。”

    “诚如你们刚才所说,想要杀死两面宿傩不是一件易事,仅凭我们几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我也没有打算就靠我们几个冲上去搞定一切。”

    葛津夫人左手虚虚地按在胸口,指向自己。

    “事实上,我出嫁前的旧姓是藤原北。”

    “!”

    “什么?”

    “你原来是藤原北家的人吗?”

    术师们相互对视,有胡子的捻胡子,没有胡子的则摩挲着膝盖。

    “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娘家,葛津家这边也会出力。所以最终至少能有二十人一同围攻两面宿傩。”

    “原来如此……”

    “二十人一起上的话,肯定可以拿下了。”

    “毕竟是那个藤原北家啊。”

    术师们思索了片刻,决定支持葛津夫人。

    “既然夫人已经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那么我等自然是要加入的。诛杀两面宿傩,我辈义不容辞!”

    葛津夫人看向筑志方行:“那么还请大人在人马集结之前,帮忙探查两面宿傩的情报。如果能知道两面宿傩的弱点,那我们就赢定了。”

    筑志方行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这是自然。”

    一群人就这样想当然地敲定了这个粗糙的计划。

    ……

    珠珠洞府北面的土地上有些许金缕梅,此时正开得旺盛。成片的梅花簇拥在一起,让人还未走近便能闻到淡淡冷香。

    她们打了一头野鹿,在梅树下吃了一顿炙肉,随后继续向北行走。

    更北一些还有山,与脊振山同属一条山脉,但是条件却不如脊振山,也没有像样的妖怪在其中活跃,没什么可玩的。

    于是主仆三人转换方向,沿着领地的边缘地带向西走去。

    佐贺临海,站在山上能够远远地看见一整片美丽的蔚蓝色。

    这里是非常重要的渡口,每年都有数不胜数的船只从佐贺启航前往唐国和新罗,遣唐使也都是从这里出发的。

    名贵的书籍和药材等各类用品会先在佐贺上岸,然后经过短暂的陆路后,又经内海水路和陆路,最终才能到达平安京。

    如果天气好,一切都顺利,用时也需要四十日上下。

    倘若天公不作美,那货物滞留在原地几个月也是轻的了。

    能够远渡重洋抵达唐国的船只都极大,只能先停在外海的小岛上,将货物搬上小船,再用小船运上岸。

    这段距离看似很近,实则也并不安全。

    一只海坊主就住在这里。

    他有时会突然冒出来兴风作浪,掀翻小船,抢走船上的货物,吃掉溺死的船夫。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回,但是术师们也拿这只海坊主没有办法。

    谁叫人家是住在海里的妖怪呢?

    就算泡在水里也不会有碍呼吸和动作,反倒如虎添翼。人类术师们是做不到的,水下战斗和水上战斗的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人们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海坊主的存在,直到今日。

    一条条棕色的小船在远海的小岛和岸边来回穿梭。

    正午的阳光将整片海域都照得波光粼粼,一闪一闪的海面托着小船移动。

    突然,其中一道棕色的周围出现了不寻常的漩涡。

    强大的吸引力将小船牢牢地固定在原地,无论两个船夫如何努力摇橹都无法移动半寸。

    “啊,啊——!”

    “救命啊——!”

    “是海坊主,海坊主要来了!”

    此时此刻,所以正在海上的人类都大叫起来,飞快地划动船桨,逃离这片区域。

    他们已经能够预想到船上的两人将会是什么下场,纷纷不忍地转过头去。

    更远一些的小岛上,负责登记货物的官吏则是叹气。

    “喂,你还记得吗?那艘船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看看,好像是药材?还好,这次的损失不大,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只是一些甘草和桔梗。”

    “哦,那就好。你别忘了把这些货记到损失里去。”

    珠珠将手搭在眼睛上做凉棚,模模糊糊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漩涡中浮出,只露出了一个头和肩膀。

    那黑影将小船掀翻,船夫和货物都顺着漩涡的力道沉入海中。

    又一次袭击成功,海坊主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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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不多时,海面上蔓延出一片血色,几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飘了出来。

    看着漩涡逐渐消失、又将重归平静的海面,珠珠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

    “那只海坊主,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在坐船来到扶桑岛的时候,珠珠不太走运,遇上了暴风雨,整条船都差点沉了。

    那种坐在船舱里,仿佛要被抛到天上去的感受,珠珠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蜜蜂一脸菜色地捂住了嘴巴:“难道我们来的时候,船晃得那么厉害,就是因为这个海坊主在从中作祟吗?”

    “啊,蜜蜂,别吐啊!”

    “呕~”

    螳螂在一旁帮蜜蜂拍背,然后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漱口。

    珠珠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下一秒,右手上就多了一把剑,左手掐着避水决就跳了下去。

    “你们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教训教训那个海坊主。”

    “啊?”螳螂和蜜蜂懵懵地探出脑袋,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珠珠一路从山上飞奔而下,经过沙滩,遇到海水也没有减速,反倒是海水从她的身边避开了。

    她将妖力放出,力量的波动掀起潮水,扰得周边的船只都漂向了远处。

    “什么人?!”

    感觉受到威胁的海坊主从深处浮了出来。

    他认得珠珠——是附近那座山上的主人。

    “脊振山的主人?你是为了什么而来?”海坊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的活动范围只在海里,珠珠的领地是山上,他们不应该有交集才对。

    “哼,我问你,一个月之前,你有没有在海上兴风作浪过?”

    一个月前?

    海坊主的脑袋记不住那么久之前的事情。

    而且他平时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就待在海底自娱自乐。肚子饿了就游到浅层,看有没有船,随手抓两个人类吃。

    这片领地很好,人类的数量多,还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他甚至可以一顿想吃几个人类就吃几个人类,完全不需要思考或准备。

    比起其他的同类,他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幸福。

    做的事情一直都是一样的。要说有兴风作浪,他也不确定;要说没有,那他又觉得好像有。

    通体黝黑且长相丑陋的秃头海怪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记得了,可能有,可能没有。”

    珠珠点点头:“那就是有了。”

    “等等等等等等!什么叫‘那就是有了’?我没说有啊!”海坊主连忙摆手后退。

    “你说了,你说可能有,那就是有。”珠珠步步紧逼。

    “没有!没有!我想起来了,没有!”

    珠珠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海坊主,摇了摇头:“信用需要时间建立,但是打破信用只需要一瞬间。你看看你,说话都前后矛盾了,撒谎。”

    海坊主感觉自己冤得不得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说有也不行,我说没有也不行,你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珠珠抬起了下巴:“才不是,你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