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在指尖起了又落。
山洞之中，孩童蜷缩在地，周身一阵阵散出滚烫的热浪。
她已经探明了真相，魔神诅咒根植血脉，夜夜在他的经脉游走灼烧。
杀，是永绝后患，对这孩子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若不杀，则是一场悬在整个灵寰界未知的浩劫。
洞内只有柴火噼啪轻响，温行倾久久没有动。
温行倾的手掌轻轻覆在那孩子身上，只要她运转灵力，震碎他的心脉，他便不会再承受这种痛苦了。
他烧的神智昏沉，下意识将温行倾的手紧紧抱在怀里。
温行倾感受着他因为强忍疼痛而发抖的身躯，感受着她手掌下那跳动的心脉。指尖酝酿的杀意，一寸寸溃散，
温行倾手中运转青玉决，温润的灵力缓缓淌入他的经脉之中，暂时舒缓诅咒带来的灼烧剧痛。
这是青云玉清宗的术法，引自身灵力渡入他人经脉，有舒缓经脉灼烧，撕裂的痛楚。但只能舒缓，无法根除。
她很清楚，这只能暂缓，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
温行倾带他离开极北之地一路往南，又用了几天的时间看长河落日，看青瓦石桥，看溪涧流水，看山川月明。
千山万水，展现在他面前。
让他亲眼见过，这世间除了无休止的灼痛，还有这般美好景象。
......
崖边长风卷着草木，漫过温行倾的衣袂。脚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他拽住温行倾的衣摆，待温行倾垂眸望向他，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那日在巷口，不是我见姐姐的第一面。”
温行倾心里闪过一丝诧异，没有说话，静静等待他诉说。
他继续道：“前一夜我看到了姐姐。”
温行倾微微愕然，那天夜里她的隐匿符并没有失效，这孩子怎会......
“姐姐是想杀我的，对吗？”小小的脸上满是泪水，却还要对这温行倾扬起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
他不等温行倾作答，继续往下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姐姐是好人，会给我肉包吃，也会给他们足够的灵石，还带我看这么多......这么多好看的地方。”
他抬手，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最重要的是，每天晚上我身上都不那么痛了，是姐姐在帮我。”
温行倾心头一阵发涩，她艰难移开了视线，不去看孩童的模样。
他屈膝跪在冰冷的崖石上，朝温行倾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姐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姐姐是来杀我的，那一定是我做了错事。”
“我，愿意死在姐姐手里。”
他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安静的等待死亡来临。
温行倾心中反复推演的利弊，早已算好的取舍，在此刻悄然崩塌。
她一直认定杀他是最优解，是永绝后患，也是给他解脱。
可眼前的孩子一片赤诚，不问缘由，不生怨恨，坦然将性命交予她手。
她心里清楚，留他在世，就是潜藏的未知浩劫。可这一刻，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亲手落下这一击。
灵力自指尖缓缓散去。
她，下不了手。
大道法理千万，或许尚有两全。
温行倾蹲下身，伸手将他扶起来，取出手帕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声音放得很轻：“你可有姓名？”
他很认真的点头，声音微弱：“他们叫我小病鬼。”
温行倾浅浅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脸颊：“这算不上真正的名字。”
她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那以后你就叫，奚妄吧。”
“奚妄？”
“奚然问世，妄守本真。”温行倾牵住奚妄的微凉的手，问他：“你愿意和我回青云玉清宗吗？”
奚妄不知道青云玉清宗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又可以和姐姐待在一起了。没有迟疑便用力点头应了下来。
温行倾看着奚妄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轻声问道：“不怕我杀你了吗？”她并没有错过刚刚奚妄闭着眼睛，因为恐惧使得双手止不住颤抖的样子。
奚妄眼底是对温行倾的依赖，一片赤诚，坦坦荡荡：“我是姐姐救的，名字是姐姐取的，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的。若是姐姐要杀我，那便杀吧。”
温行倾最终将他带回了青云玉清宗
此事引来月满极大的不满。
玉清殿内，月满挡在温行倾身前，眉峰紧蹙，声音压的很低：“你不仅没杀，还把他带回来？你明知他身体异常，今日你一念心软，待来日祸起萧墙，整个灵寰界都要陪你承担后果！”
奚妄闻言，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攥紧衣袖，安静站在温行倾身侧，不争辩半句。
“我知晓。”她淡淡开口，“但大道法理万千，并非只有这一条路。我带他回来，是要寻找两全之法，并非放任祸乱滋生。”
月满轻轻摇头，满眼不认同：“你想两全，可世事往往难遂人愿，你赌的是整个灵寰界的生灵！”
温行倾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奚妄，他依旧安安静静，眼底全然是对她的信任。
“若是祸乱终临，我会在那之前，亲手了结他。”
这话既是说给月满听，也是说给奚妄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月满唇瓣紧抿，“我不会主动和联盟提起，但也不会替你隐瞒。能不能保住他，就看你自己的了。”说完，深深看了奚妄一眼，转身拂袖离开。
青云玉清宗山高云静
温行倾将奚妄安置在她偏院的一间清净小屋，每日抽出时间教他识文，修炼，也传授他那套舒缓经脉灼痛的术法。
数月后，温行倾送给他一枚莹白温润的玉牌，上面刻着一朵棠花。
这是温行倾炼制出的棠纹玉，可以感受神魂异动，压制诅咒发作。
奚妄眼底骤然亮起，他小心接过，郑重的将它戴在颈间，将棠纹玉妥帖藏在衣襟之下。这块玉是师姐赠予的，心口贴着玉，就好似师姐在身边。
温行倾依旧会定期为他探查体内异动。她行事向来有分寸，始终记得自己那句承诺。
倘若他日祸起，她会亲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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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之中迷雾重叠，阴湿的风穿过树木。
在青云玉清宗十二年，奚妄早已褪去当年在极北之地的孱弱，在温行倾日益教导之下，修为精进，不过十八岁，便达到了凝枢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童。
一路随行寻找灵药，他始终安静跟在她身侧，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青色背影。
长久的依赖，敬佩，感激早在心底缠绕生根发芽。
直到暗处风声凌厉，淬毒的黑刺直逼温行倾的后心。
电光火石之间，奚妄来不及思考，身体一步上前，挡在了温行倾身前。
毒液顺着血脉蔓延，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他脊背一僵，却半步未退。
温行倾眼眸微沉，发间无约化剑刺出，顷刻间镇杀妖兽。她修为早已至化虚境，这等秘境偷袭，对于她来说不过抬手可破。根本无需任何人替她挡险。
她看向奚妄负伤的肩头，语气是一贯的温柔:“遇凶险，先护住自己，不要一味逞强。”
奚妄心口轻轻一颤，肩头痛意还未消，心底却莫名发烫：“我想保护师姐。”
他只当温行倾在担心他。
......
耳边呼啸的风声将陷入回忆的奚妄拉回，飞舟在青云玉清宗，苏蘅率先上前，安排其他弟子带客人整顿，便与温行倾匆匆忙忙离去。
苏蘅只是说宗主召见，并未多说其他。
温行倾踏入后山暗室，这里是青云玉清宗宗主温华之闭关之地。
温华之状态比她前往云虚宗时好了不少，被魔气所伤的灵脉也在逐渐恢复。
“倾儿，你如今修为到了哪一步？”
温行倾不明所以，但老实回答：“母亲，已至假玄境。”
温华之点头：“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把自己的修为一直压制在化虚境吗？”
温行倾垂下眼，摇了摇头。
她的修为早已达到假玄境，如果不是刻意压制，她此刻应当突破至灵寰最顶尖修为，通玄境。
很久之前母亲叮嘱她一定要压制修为，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母亲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你可知灵寰界从无飞升之人，是为什么？”
“不知。”
“因为触碰不到天地法则，所以联盟的通玄境长老，耗尽一身修为去修补荒渊封印。”
温行倾瞳孔颤动，修者修炼，引灵气，悟大道，所求便是与天地法则共鸣，才有飞升的机会。
倘若触碰不到天地法则，那只能说明，灵寰界，没有法则之力。
温行倾指尖收紧，心底翻涌着惊涛，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这个结论太过于骇人。
她瞬间明白了母亲当年叮嘱的深意。
若是一味精进修为，向上突破，一旦到达某个临界点，察觉这片天地并无法则之力，自身灵力便无所依托。
压制修为，不是束缚，是自保。
而现在，荒渊封印依旧没有被修补好，联盟的通玄境长老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都未曾懈怠，始终坚守在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