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破开云海,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翻涌。
奚妄指尖反复摩挲颈间那块棠纹玉,眉峰紧紧拧起。
他读过的禁书有限,并不清楚在幻境之中施下沉灵印,神魂反噬是否还会落到施术者温行倾身上。
在幻境里,她结印施展沉灵印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可无论他怎么问,温行倾都不愿多说半句。
一股无力感堵在胸口。他自认修为不弱,可到了这种时候,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想看着师姐身陷险境。
“师姐。”奚妄低声唤她,声音里藏着不安。
这一瞬,周遭呼啸的风声,像是隔上了一层薄纱,现实的光景褪去,记忆坠入十年前。
……
十年前
落棠纷飞,月满步履匆匆闯进青云玉清宗藏书阁,找到了正在翻阅典籍的温行倾。她素来从容的眉眼在此时覆上一层阴郁,眉头紧蹙,穿堂风卷着花瓣跟随月满飘进来。
温行倾看到来人,合上手中的《灵寰法器典籍》轻轻搁在案几上,问道:“怎么了这般忧心?可是推衍出了什么变故?”
月满乃是紫宸天衍宗首席大弟子,精通推衍天机,极少出错。与温行倾自幼相识,二人往来频繁。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开口:“我推算出了身负魔神诅咒之人的下落。”月满看着温行倾,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此话一出,温行倾敛去了往日的笑意。
魔神诅咒,是整个灵寰界挥之不去阴影。
相传上古时期,神魔大战,众神合力将魔神本源封印于荒渊,魔神不甘就此落败,给奚氏一族血脉之中种下了魔神诅咒。
身负魔神诅咒之人注定会失去自我意识,成为魔神最强的傀儡。当年搅动整个灵寰界大乱的魔主,便是受魔神操控的傀儡。
所以,只有在诅咒尚未觉醒之时将其抹杀,才能以绝后患。
“在哪里?”温行倾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她的眼底情绪。
月满摇头:“具体位置我也不知,只推算出了大概位置,就在极北之地。”
月满看着温行倾清点行囊,震惊道:“你现在就去?不等我推算一个具体的位置吗?你这样一路要找很久的。”
“不用,你坐镇天衍为我指引大致方向便可。”温行倾起身踏出藏书阁。
“你自己去?不带你青云的人,也不和联盟的人一起?”月满快步追上她。
温行倾侧首,嘴角浮上浅淡笑意:“我一人足矣,何必让他人与我一同犯险?还是你想和我一起?”
月满撇了撇嘴:“你修为高自然你说了算,我可不擅长打打杀杀。你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哦~。”
温行倾无奈摇头,安排苏蘅峰主打理宗内事务后只身离去。
......
极北之地风雪漫野,温行倾在这片冰域寻找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在一个边陲小城里找到了那个身负魔神诅咒的.....一个孩童。
他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温行倾身上带着隐匿符,悄无声息走进了破庙。
破庙满地枯草,一群流离失所的孩童,大的不过十岁,小的也刚学会了走路。他们蜷缩在一起,在这天寒地冻中依偎着取暖。破庙不知供奉何处神,香火断绝早已荒废。
而那身负魔神诅咒的孩童,一个人蜷缩在供台下。
浑身烫得吓人,紧紧咬着牙关,硬生生扛着剧痛,不发出半分声响。
一个衣衫满是补丁,脸上脏兮兮的小姑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靠近了那一点热源,钻进了那他的怀里。
温行倾右手运转灵力,缓缓走近那孩童。
只要杀掉他,就能永绝后患。
一阵细碎的啜泣声钻入温行倾的耳朵里,温行倾低头一看,是那小姑娘在梦里喃喃。她在说自己好饿。
那孩童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却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咬着牙挤出断断续续的话音:“不哭......明天给你买肉包吃。”
温行倾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住,收回了灵力。
算了,她想。
让他明日兑现了承诺再动手也不迟,也许他根本熬不过今夜。
孩童整整烧了一夜,天微亮时,才褪去全身滚烫,恢复了正常。他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小心翼翼挪开身子,生怕惊扰熟睡的小姑娘。自己则是另外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沉沉睡去。
温行倾蹲在他旁边看了他整整一夜,有些惊讶他生命的顽强。
待到天光大亮,温行倾看着破庙里其他孩童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向外面走去。他们会下意识的避开角落的孩童,像是避开一个什么可怕的东西。
昨夜那个小女孩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待他睡醒以后,破庙里空空荡荡。他叹了一口气,钻回供台下,从破草席下取出前几天一个好心的修者给他的一小块碎灵石。
他攥着那一小块碎灵石,跑出破庙。
温行倾跟上他,看着他用碎灵石买了一个肉包。他的指尖被冻得发红,包子的热气模糊他的眉眼。
他没有自己吃,满大街跑着寻找昨天的小姑娘。
待终于寻到,他将包子递给小姑娘,那小姑娘却害怕的后退几步,即使被包子的香气勾的止不住的咽口水,也坚决不接过他给的包子。
周遭孩童哄闹着跑开,原本拥挤的巷口转眼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包子已然没了热气,表皮微微发硬。
他其实是有点舍不得吃的,这是难得的吃食,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顿。
隐匿符时间到了
温行倾的身形在他眼前显现出来。
他愣住了,看着突然出现一身青衣的温行倾,如神女一般,和光同尘,他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
见温行倾看着他,他以为温行倾也饿了。
他心中纵有百般不舍,也还是举着包子递给了温行倾:“神女姐姐,你是不是饿了,给你吃。”
温行倾心中五味杂陈,她忘记了隐匿符的时间。
沉默片刻,温行倾转身离开。
他看着温行倾的背影,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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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现一层失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觉得可能是冷掉的吃食神女姐姐不喜欢,便打算自己吃掉它,再晚一点,就咬不动了。
突然,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他抬头,温行倾逆着光,朝他温柔一笑。犹如神女下凡,伸出了拯救他的双手,接住了他狼狈不堪的窘迫。
看他愣着不动,温行倾又将包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吃这个,冷掉的吃了对身体不好。”
算了,温行倾想。
至少让孩子吃饱吧。
他眼眶一红,接过热包子,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他咬着包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谢......谢谢神女姐姐。”
温行倾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别哭,慢点吃。我带你去吃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他本能的摇头,温行倾却不容他拒绝,径直带着他走进了全城最大的食肆。
他看着温行倾点了一桌子他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佳肴,怯怯的问:“姐姐,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没有吃过,我可以带回去给他们吗?”
温行倾问他:“你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对你避之不及,你还这样想着他们?”
他看向温行倾的眼神里一片赤诚坦荡:“我只是生病了,他们有些害怕而已,他们很好的,等我病好了他们就不会不理我了。”
温行倾轻抚平他乱糟糟的头发:“吃吧,带多少都可以。”
他并没有吃多少,只是填饱了自己的肚子,将他没有动过的饭菜带回破庙。温行倾见状,又默默吩咐店家添了数道菜肴一同带走。
回到破庙,一众孩童被饭菜香气吸引,顾不得害怕他,纷纷围着他,开心的说着什么。
温行倾看着暮色一寸一寸褪去,夜色漫上来,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离开破庙,晚些时候再来。
衣摆被轻轻拽住。
他仰着头,问她可不可以带他一起走。温行倾在破庙其余孩童羡慕的目光中带他离开。这样失去依托的孩子在灵寰界随处可见,她无法尽数庇护。只能给那个稍大一些的孩子少量灵石,足够他们购置衣食度日。又在破庙外布了阵法暂时抵挡歹人,护他们一段时日。
一路上,温行倾只觉得身边孩童越来越像个火炉,她皱眉,俯身将他抱起。单手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缩地符,离开了这片极寒之地。
温行倾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在这里动手,不会惊动任何人。他死后,她也会找个好地方把他安葬。
只是,看着被烧的浑身瑟瑟发抖的孩子,她有些不明。白日里还与常人无异,为何一到夜里便会如此?
温行倾迟疑片刻,缓缓渡入一缕灵力探入他的身体。
在窥破真相的那一刻,温行倾心头猛地震动。
这孩子天真懵懂,以为是自己生病了,可实际上,是魔神诅咒在夜夜灼烧着他的经脉。这种全身经脉被灼烧的痛苦,连修者都难以忍受,而这孩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整整忍受了两天。
不,或许不只是两天。
魔神诅咒深入血脉,竟是夜夜都要承受这种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