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纯真消亡史 > 44. 第 44 章
    2011年12月20日

    今天水球队训练结束后,Izzy被罚了半个小时的踩水。Stella和Izzy走出游泳馆的时候都6点多了。天色渐暗,太阳难寻踪迹。

    Stella: “你们教练是不是专门罚你一个人?”

    Izzy走路的样子,膝盖稍稍弯曲,腿抬不起来,靠脚掌在地上拖行,像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企鹅,还是脱水的企鹅。

    Izzy: “是我的错。我们上周六要搭早班机去阿马里洛比赛。赶去机场的时候,我看到有朵云太美了,被晨光染成紫红色。而且早上风大,很快就要飘走了。我就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 Izzy不好意思地笑了:“结果,差点没赶上飞机。”

    Stella抬起头,望着青灰色的天空,云一朵一朵摊在那儿,每天都一样,想也知道那朵很快就要不见的云就长这样:“为了拍朵云,值得吗?”

    Izzy没听懂她的话,他执着地重复一遍:“可是那些云,它们飘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得记录下来,保留住那一刻。”

    Stella觉得Izzy不理解她:“你留不住的。你看到什么,拍下来,就已经过去了。就好像音乐,它是流动的。你不能把时间倒回,让弹过的音符再次出现。你只能往下弹,弹到结束。从本质上说,音乐更趋近于死亡。”

    Izzy这次听懂了,他转动酸痛的脖子,瞄一眼Stella,沉默了。他们拐了个弯,走在校园里。Izzy不知道本质上究竟怎么样,只能把他朴实的感受说出来:“对我来说,那些留在照片里的时光,那些幸福的时刻,难过的日子,爱过的,恨过的,那些才是最珍贵的,我想记住它们。”

    这番话流走了,Stella没听到。因为,校长来了。天色其实已经暗了,看不清脸,但Stella还是认出来,那是校长。

    校长这段时间很忙。上次开庭之后,校长忙着发声明说出轨的指责是子虚乌有,忙着找新的律师,新的公关公司,忙着应付对凯斯勒的各种质疑,忙着给女儿打电话。Stella把他拉黑了。和他形成对照的,是沃尔特夫人那边异常平静,连份律师声明都没发。

    校长就站在学生等候家长接送的区域。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四下无人。校长看到了她,阔步而来。Izzy还在继续说着,边说边往前挪动,Stella跟着他一步一步地接近校长。

    很多人都有同样的恐惧。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通道里,一片昏暗中,能看清的只有前方有个黑影,正在朝你扑来。你问它为什么要来找你,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校长要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他所做的一切,他办学校。他要实现教育公平。他要打破阶级鸿沟。都是为了做给所有人看,他是个好人。如果做不到,那就造假,造假也要做到。他要证明,他是个好人。而所有人中,他第一个要去证明的,就是自己的女儿。Victor曾经找Stella进行过太多次重复的沟通,总结起来就一句,爸爸是个好人。

    那些个沟通都是极其痛苦的,因为校长的语言模式迂回盘旋。校长希望女儿在理念上完全复制自己,但是他不会直接说出来。这背离了他开明尊重他人的形象。他的形象是他尊重女儿的一切决定,即使是再荒唐的决定,他都无条件支持。当他希望女儿对这个决定再考虑一下的时候,他会和她沟通,但是最后他会尊重女儿的决定。这个所谓的最后应该是发生在基督再临之后。在此之前他都要跟女儿沟通,哪怕要说上几百万遍。这个过程有个更准确的词,叫洗脑。沟通是双方互相理解,互相妥协。但是校长的沟通不是这样,而是要女儿完全遵从他的想法执行。他可以不停歇不重样地说同样的话,直到女儿被洗脑,丧失主观意识,完全听从于他。那个时候用校长的话说,沟通起到了效果。他可不会用洗脑这个词,这个词不能使用在好人身上。

    Stella朝着那个黑影一步一步走去。她好像已经过了那个年龄。在那个年龄之前,她梦到黑影,她能尖叫,她能哭,她能幻想有个英雄会出现打败它。可是这些事现在的Stella全都不能做了。她到这个年龄明白了,她无路可逃,无路可退,她得靠自己走向那个黑影。

    Izzy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他也看到黑影了。他飞快地挪了几步,挨到Stella身边,稍稍靠前。

    黑影走到他们面前:“Stella.”

    校长穿着一件SuitShop主打款的西装,脸上的神情疲惫不堪:“这几天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在没完整了解整件事之前就武断地下结论,这样对我是不公平的。”

    随后,校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Stellie,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Stella拉住了Izzy的右手,把头靠在他肩上:“这是我男朋友Isaac. 你要说什么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Stella能感觉到Izzy身体僵硬了一瞬。接着,他郑重地握紧她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校服口袋里。

    校长用被冤枉的眼神失望地看了女儿一眼,转身走了。

    Stella站在原地,望着爸爸愤怒的身影出神。Izzy拉了下揣在口袋里的她的手,Stella回过神,看向他。他带着她朝学校的侧门走去。太阳应该是彻底沉下去了,四周渐渐昏沉,校园里空无一人。他们走在一片灰蒙蒙里。

    Stella: “你知道了吗?”

    Izzy: “嗯。这些天,学校里有不少人都在说这件事。”

    Stella: “那你怎么从来都没问过我?”

    Izzy: “那是他们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Stella: “没关系吗?但是那些事每时每刻都在影响着我,它们才是和我最有关的事。”

    Izzy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口袋里她的手。

    Stella: “你觉得你爸妈幸福吗?”

    天空逐渐由青灰变成深灰。学校里,只能远远地看见一栋栋楼的轮廓。身边的一切都是模糊的。Izzy摇摇头:“不幸福。”

    Stella: “你觉得你爸妈相爱吗?”

    Izzy还是摇摇头:“不相爱。他们只是各自履行天主教徒的责任,努力地维系家庭,抚养子女。”

    Stella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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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zzy和自己很不一样。他不是无路可逃,无路可退。他就是坚定地向黑影走去。Stella忍不住问他:“如果我希望我爸我妈相爱,我明知道他们在一起会互相伤害,但还是希望他们为了我在一起,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Izzy又不说话了。天已经全黑了。他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带着她往前走。

    Stella: “我妈妈有段时间痴迷买瓷器。我家有个柜子专门用来放她买的整套结婚瓷器。每次和我爸爸吵架,她就会冲到那个柜子前,尖叫着打开它。然后把里面的盘子,杯子,罐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砸在地上,摔的粉碎。她就那样一边砸一边骂一边哭,砸得越多她就越疯,越疯就越砸。就几分钟,整套瓷器被砸光了,但她停不下来,就接着砸,有什么砸什么。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挣脱不了。那些精致娇贵的瓷器,它们破裂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人在墓地里放声大笑。你觉得太害怕了,怎么会有人在那种地方笑。笑声是有规律的。笑一会,停一会,停一会,再笑一会。停下的时候,你就得等着,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下次笑声响起的时候,你还是觉得毛骨悚然。过了一会,不笑了。但你不相信就这样结束了。你还是等着。果然,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终于,所有能砸的都砸完了。第二天,我妈又会去买一套全新的结婚瓷器,放到柜子里,是给下一次砸的。”

    Izzy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停了下来,伸过另一只空着的手想抓住她。Stella却把左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躲到他的背后,死死攥住他的校服,不让Izzy转身。

    Stella: “你知道吗。有钱能得到一种乐趣,就是能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再看着它在你面前一次次地破碎。看着它毁灭你就觉得开心。”

    Stella把头整个埋在校服里,她不想看,不想听:“那个把我扔下自己去赌场的比赛陪护,到后来,钢琴课也是她开车送我去的。那个车装了儿童安全锁,每次回家,我都得等她从外面把车门打开。开到家的时候,我在车里就能听到家里面传出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打雷。然后“哗”的一下,门被打开了。尖叫,嘶吼猛地被放大好几倍,冲着我砸过来。每到这种时候,那个陪护就会转过身不看我,然后关门,上车,开走。我一个人,看着我的家。它就要塌了,我知道的。等我走进去,它就会崩塌,把我埋在里面。那个房子里有我的棺材 …”

    Izzy的嗓子哑了:“Stella!”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拽过来,看看她的脸。但是Stella狠狠抓住了他的胳膊,她不要,不要面对他。

    这下是真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了。Stella: “那里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坟墓。”

    四周的一切似乎全淡去了,连同希望一并消逝了。一片沉寂中,Izzy转过头靠了过去,把侧脸抵在Stella的头发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挨着她,通过这一点点的接触,把自己微弱的热量传递给她。

    12月原来已经到了这么久了。冬天来了,达拉斯没有雪,没有冰,只有不知从何而来却又千丝万缕的寒意侵占他们。全世界,只有那一小块地方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