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8日
晚上8点，Stella去了Daisy的派对。今天的主题是化装舞会。参与者对这类舞会的热情甚至超过了泳池派对。至于缘由嘛，化装舞会总是灯光暧昧，酒气萦绕，要求每个人必须带着面具。在一片迷离中，酒精催化下，本来就被遮住的脸这下更不想看清了。也不用管谁是和谁来的，谁和谁分过手，全凭本能驱动。
Stella一眼就看到了Daisy. 她戴着长长一串珍珠项链，还配了一条贴颈项链，上面系了朵绣球花，脸上附着面纱，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套上的流苏。没一个人敢过去撩拨她，这帮人还真是怂包。Stella走过去，坐在她旁边。Daisy头都没抬，除了Stella不会有人这样做。其他人都是要先文雅地打招呼，得到邀请后再隔开一点位置坐下。
Daisy: “看到发布会了？”
Stella还是没搞懂人类的情感：“学生家长怎么可能答应和解？那个老师的责任他们不追究了吗？”
Daisy把流苏缠绕在指尖，慢悠悠地说：“不答应能怎么办呢？真上了法庭，他们输定了，到时候还要面临巨额赔偿金。等着他们的只有破产。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Stella需要时间消化这个逻辑，她向后靠在沙发上思索着整件事。Daisy盯着她的侧脸。Stella就是这样，她关心的事我得向她汇报，而我关心的事她没法想。
Daisy继续往Stella大脑里堆填信息：“我还真挺佩服你妈妈的。她打仗确实有一套。你爸爸学校和福可斯的官司是下周一第一次开庭，她这周五召开记者会宣布和死者家长达成庭外和解。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还没开战，对方已经支撑不住，认输了。那些看新闻只扫一眼标题的，会以为福可斯的官司也是你们赢了。真厉害。你妈妈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Stella转过头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猛地贴到她面前：“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来越理解你爸爸了。”
只有Daisy知道，Stella就是故意的。
Stella撇过头，不想理她。上一年级的时候，Daisy有次跟她说：“我真羡慕你的爸爸妈妈。你爸妈能不能收养我，我可以不要那些钱。”
她那时候觉得Daisy是放着自己幸福的家不要，偏要来自己家：“他们没完没了地吵架。前几天我生日他们又吵架了。一个说你没给我过生日。另一个说是你先没给我过生日。最后说以后除了Stella生日，我和你都别过生日了。”
Daisy还是很羡慕: “他们吵架是因为有很多话要说。”
Stella气得一周没理她。
灯影绰绰中，满屋酒气里，有个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燕尾服，带着黑色礼帽，还有佐罗眼罩，脚步蹒跚地朝着Daisy过来了。
到她跟前时停住，扶了下礼帽，站直了，打了个酒嗝：“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你的派对。你的派对，很出名，每个人都想来，但我来了以后觉得很失望，这个地方配不上这套花了我一百块钱租来的衣服。你为什么总是在开派对？不开派对你就活不下去了是吗？开派对是你唯一会干的事是吗？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地开派对，没有一天能放假。很抱歉，我没法同情你的辛苦。因为我每周要工作78个小时，我没有几百亿等着我继承。”
这人估计是喝醉了，才敢在这里这样说话。但又没多醉，还记得带着帽子眼罩再为自己打抱不平。
这人说着说着气愤难当：“你是有一堆法拉利是吗？每天的烦恼就是去听音乐会该开哪个颜色的法拉利。音乐厅就是造来给你们这种人摆谱用的。”
Stella转头看着她。Daisy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这人骂的是个和她不相关的人。以前的Daisy不是这样的。Daisy从7岁起直到17岁，每次生日她爸爸都会用游轮带她去旅行。她爸爸尤其喜爱出海远游。沃尔特三世在21岁的时候，带着几个船员，开了艘多桅帆船就朝着北极圈进发。也就是在这趟旅程中他认识了Daisy的妈妈。没多久他们就结婚。当然，也没多久就离婚了。
Daisy的妈妈是她的偶像，她小时候每次有人说，“你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她都会开心好久。Stella听到过好多次她骄傲地对小朋友们说，“我妈妈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漂亮的人。她有最最漂亮的浅金色头发”。
离婚后，她妈妈开启了环球旅行，“原来计划周游世界的，耽搁了几年，还好现在出发也不晚。”后来的十几年里，Daisy只见过她妈妈几次。取而代之的是Daisy常说妈妈去了哪个Stella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有多酷。那个时候的Stella是真的以为Daisy觉得酷。
总之，生日旅行的目的地从来不是Daisy选的，而是历届的沃尔特夫人选的。她每次生日，都是在一个不是她家的地方和一个不是她妈的女人一起过。那时Myspace刚上线不久，讨论区里有关猜测她下个生日要去哪里的话题，带火了整个网站。似乎是一夜之间，Daisy变成了全民公敌。不是她爸，不是她后妈，是她。Myspace每天都会冒出大量帖子讽刺她如何如何奢华无度。迪士尼公主都没有她夸张。过生日要开游轮出游，光耗油每天至少1万美元。船上还有30多个船员，正职是陪公主玩。最低级的船员年薪都要6万，往返机票酒店全包。这么好的工作我也要去应聘。每天给公主端盆鱼子酱，一年就6万。成不了富豪没关系，靠近富豪就能发财。
鱼子酱应该是有，Daisy可能也吃了。所以那些帖子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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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无法反驳。除了一条，Daisy不是迪士尼公主，她一点都不快乐。但是这条，说了没人听。每次Daisy过生日出海，Stella就会接到她的电话，准确来说是Skype. 那个时候的她们每天要讲好长时间的电话。最多的一次打了11个小时。Daisy说她讨厌出海。不管什么时候望出去，不管从哪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蓝色。Daisy说她就像是被关在一个蓝色的保险箱里，不知道会漂到哪里。Daisy说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喜欢出海。Daisy说不明白既然爸爸妈妈都喜欢出海，为什么要离婚。Stella不知道答案，她只能弹琴给Daisy听。Daisy喜欢爱德华·格里格。有段时间Stella每天都在弹，弹到脑子里格里格的旋律停不下来地循环播放。真可怕。就像她被关进了另一个蓝色的保险箱。
活在帖子里的人似乎觉得人是台老虎机，不是只有Daisy，是每个人都是台老虎机。喂它些钱，喂它些鱼子酱，再一拉拉杆，根据原理，它就会吐出一堆金币，它就会快乐。像Daisy这样的，喂了最多的钱，最多的鱼子酱，它就应该是最快乐的。而普通人呢，没有人喂它钱，没有人喂它鱼子酱，它当然不快乐。活在贴子里的人标准统一，一视同仁，无法反驳。
Daisy从海上回来后，看到铺天盖地的帖子，更不快乐了。抱着Stella哭，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会哭的Daisy还是弹钢琴的Daisy。几年前，久到Stella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她隔了几个礼拜再次见到了Daisy. 那个人画着精致的妆，涂着精致的口红，身边围绕着一群法务会计师，国际税务律师，计算机专家。从那之后，Stella每次见到那个人都觉得她不是Daisy。然而她用着Daisy的声音，长着Daisy的脸，带着Daisy的气息，还有一种摆脱不掉的熟悉感。Stella没法远离，却又不能亲近。
这个带着高帽的男人越说越意气风发：“你一个人的公平是建立在对我们不公平的基础上的。你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尊重我们，看不起我们。你这种人就是没经历过痛苦，只会挥霍，你根本不明白钱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我认识的每个人都至少要打两份工，很多人要打三份工。就算有好多你这样的人不需要工作，真实的就业率也早该突破200%了。我今天找人换了班，为了来参加你这个毫无意义的派对。我负担不起请假。我忙的时候每天只能睡4个小时，但是我没法停下来。因为我每天都得赶2份工，我还有20万的贷款要还。”
Stella旁边的那个人，拿过酒桌上的桃红香槟，对男人举杯：“祝贺你！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蒙面人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早已站在他身后的一排侍应生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