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7日
风向又变了。两天前围绕那个义无反顾爱到不可理喻的傻子，网上讨论的焦点是“这是个悲剧”，“作为一个基督徒，我相信只有上帝可以夺走生命。这是个悲剧”，“在我们的文化里，我们被教导要坚强并寻求帮助，而不是这样做”，“这个悲剧凸显了年轻男性支持系统的缺失”。然而昨天有个社会学教授接受了采访。含蓄地说了半个多小时，归纳起来就一条，罪魁祸首是傻子的家长。他们连孩子谈了场一年的恋爱都不知道，证明他们根本不关心孩子。悲剧发生后不反思自己反而怪罪学校，说明他们根本不尊重孩子。今天Stella点开推特，铺天盖地的词条都是“孩子的父母才是凶手”，“父母应该给学校道歉”。
Michael Jackson过世之后，全世界都在哀悼，像个盛大的葬礼，走到哪都在播《Billie Jean》。但也只播了3天。到了第4天，葬礼上身穿黑袍的主持人念完最后一句悼词后，对着镜头猛地撕开丧服，露出里面缀着亮片的礼服来。吹了声口哨，宣布，“悼念结束了，开始狂欢吧。”各类八卦消息顿时一齐起飞。MJ所有的亲戚接连上电视说自己曾经和MJ有多亲近，自己如何照顾如何关心过MJ，自己如何不敢相信MJ离开了。而这些人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纷纷加入了争遗产大战。而媒体嘛，要是有一件事情比离婚大战更能引爆媒体的，就是争遗产大战。最让人不解的是，网友们也即刻转向了，围观起这个可能要上演十几季的真人秀。音乐并不能填补他们的生活，只有八卦可以。
这是一个万试万灵的公式。可怜的傻子，后面也有场争遗产大战。
Stella打给Daisy: “你看网上的消息了吗？”
Daisy: “网上消息那么多，你说哪个？” 听筒里传来一阵年轻男人的笑声。
Stella: “Gale Schaffer. 凯斯勒的学生。网上说…”
Daisy打断介绍：“哦，他呀。你就说是你妈妈起诉诽谤的那个被告的儿子呗。你妈妈会和他们庭外和解的。别担心了。”
怎么就到结局了？Stella觉得中间有大量环节被隐去了: “庭外和解？这种事也能和解吗？”
Daisy: “不和解能怎么办呀？网上，还有新闻24小时轰炸。哦，对了，你走出门看看，那个学生家已经被媒体团团包围。再这样下去，他们能直接饿死在家里。”
Stella迟疑地问出口: “这两天舆论转向，是有人在操控吗？是我爸妈吗？”
Daisy: “你是说你爸还是你妈？我听说那个教授是你妈找的。你爸好像什么都没做。” 听筒里传来打闹声，年轻男人在催促着挂电话。
Stella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从这件事开始发酵到今天，也就三天。舆论不利于他们也就一天，我妈在一天内就找到教授，还让他上了电视吗？还有网上那些词条 … ”
Daisy: “当然不是只有一天啦，宝贝。早就计划好的.”
Stella: “什么早就计划好了？”
Daisy: “那个学生的博客, 就是你妈妈一直合作的那间公关公司找的私家侦探挖出来的呀，然后发到网上，又雇了 … ”
电话“砰”地一声，可能是被扔到地上，挂断了。
Stella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的忙音，听了好久，也没听明白忙音是什么意思。
她想待在悲伤的世界里，你们说留在这里的是傻子，但这里是干净的。然后所有人齐心协力地把她拉进了屠宰场。为此，她憎恨你们每一个人。
2011年11月18日
今天是礼拜五，放学后，Stella打算直接去Daisy家。对这场眼看就要熄火的舆论风暴她还有好多问题，要去问清楚。走出学校大楼，拐了一个弯，Stella猛地停下脚步。
第一反应是，他怎么来了？
Victor站在圣马可指定的学生等候家长接送区域，和一群未成年站在一起。那些人中已经有不少认出了校长，他们打量着他身上的Jos. A. Bank西装，开始了一贯的窃窃私语。Victor并不介意，面带微笑和他们打招呼。
上次Victor来接她放学，Stella使劲想了想，还是小学的时候。今天他为什么要来？接放学这种事应该要事先预约，得到对方同意再实行。她很不想走过去。在人群里要如何表现自己，或者是隐藏自己，对Stella来说是个永恒的谜团。然而，很不幸的，刚好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四下一片开阔，Victor也看到了她。Victor朝她招手，那群学生注意到了，转过身看她一眼，开启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身处人群，真是一场漫长的公开处刑。Thank God! 她明年就毕业了。
Stella朝前走了几步，看向自己的爸爸。对方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她走过来。Stella转身走到人群的视野盲区，Victor跟过来。
Victor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Stellie.”
Stella已经不习惯于爸爸的肢体接触，她轻轻挣开：“你怎么来了？”
Victor: “我刚刚去了市政厅，想起很久没来接你放学，就来了。今天正好有空，要不要去吃饭？好长时间没有咱们两个人单独吃饭了。你想吃什么? ”
Stella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仔细打量。Victor愣了一下，随即想说些什么，Stella打断他：“那不如去TGI Fridays, 我还没去过呢。”
Victor又愣了一下，才说：“那里太吵了。再想想吧。”
话题结束了，两人沉默地走到停车场。校长的福特Fusion在一堆豪车里面格外扎眼。不用说，又吸引了一堆目光。Stella赶紧打开车门坐进去。Victor也跟着上了车。钥匙插进钥匙孔，转动，点火。收音机跟着响了起来。校长刚才在听达拉斯旗舰公共广播电台。
Victor驶离学校。广播这时播放了Jif花生酱的广告。这个广告叫《Jif - Dad》，最近铺天盖地，到了Stella一听就反感的地步，Victor却大受触动: “Stellie, 你小的时候，哎，我和你妈妈都很年轻，总是吵架，工作也忙，都是陪护带你去比赛。我还记得有好多次，陪护送你回来的时候，太晚了，我和你妈妈都到家了。你一进门就仰着你的小脑袋盯着我看。要从我脸上判断出我和你妈妈有没有吵架。你观察了一会。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观察出来的。要是我和你妈妈吵架了，你就会过来抱着我的腿。要是没吵架，你就会跑去琴房接着练琴。哎，是爸爸不好。”
故事说完了也就完了。爸爸说的事Stella能想起来，但她不愿去想，那是过去的事了。广告时间结束，开始播放本地新闻：“这里是2011年11月18日下午五点的新闻更新。今天中午，凯斯勒成功学校在校门口召开新闻发布会，校长Victor Davis和该校此前不幸的学生Gale Schaffer的家长Schaffer夫妇宣布达成庭外和解。和解协议具体条款并未对外公开，但Davis校长承诺将设立一个以Gale Schaffer命名的奖学金。”
接着，在一阵密集轰炸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咔嚓”声中，Schaffer夫人发言：“我们要向Victor Davis校长和凯斯勒成功学校郑重道歉。”
Victor的声音响起：“你不必这样做。”
Scha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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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哽咽着继续说：“在巨大悲痛中，我们做出了没有事实依据的错误指控。我们认识到，这些言论严重伤害了校长和学校的声誉。我们无条件撤回此前所有相关不实言论，并为此承担全部责任。恳请媒体和公众，不要再基于我们过去的错误言论进行传播和讨论。我们接受Davis校长的提议。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们失去了孩子，又失去了为他说话的权力。以Gale命名的奖学金是我们唯一 … ”
Schaffer夫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又一阵穷追不舍的“咔嚓咔嚓咔嚓”声。Schaffer夫人缓了好一会，再次发言时仍止不住地哽咽：“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事。Gale做过很多年的志愿者，他一定希望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之后是校长讲话：“首先，我要呼吁，立即停止对逝者家人的抨击。那是非理性且不道德的行为。其次，这次的悲剧，让我们失去了一位真诚，善良的学生。我深感痛心。凯斯勒成功学校会以Gale曾是我们中的一员为荣。而对Schaffer夫妇，我指责那些批评他们的人。我自己也是一个父亲，对于他们所经历的，我都不敢想象。最后，我想说，当悲剧发生时，攻击是容易的，但防止悲剧的再次发生，才是成年人真正应该做的事。为此，凯斯勒成功学校将专门设立奖学金，从而将个人的伤痛，转化为帮助更多青少年面对心理困境的公共资源。”
然后是记者的疯狂提问时间，“是否存在和解金？”，“学校是否有过错？”
无人回答，之后是主持人总结：“在简短的发布会后，Davis校长拒绝回答 … ”
“咔哒”。收音机被校长关了。车厢内恢复了寂静。
Victor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女儿, 语重心长地说：“Stellie, 成年人的世界是很无奈的。当不幸发生的时候，成年人要做的是去面对。就比如那个可怜的孩子，我能理解的，他一定经历过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没有人会认为他脆弱，被宠坏了。即使你妈妈也不会这么想。Stellie, 你之前那样误会我，我很委屈。”
Stella靠着椅背，把胳膊支在车窗上抵着头。Victor又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谆谆教诲：“可是，Stellie, 成年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当悲剧发生时，爸爸要面对的是来自媒体以及其他人不公正的指控，情绪激动的家长，还要兼顾保护学校的学生。处理这些事要耗费大量时间。在处理得当之前，始终会充斥着无意义的指责。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Stellie. 前几天网上的消息出来后，官司是能轻轻松松打赢。但那不是正确的道路，作为教育者，我选择了另一条路，那就是把悲剧引向一个能帮助他人的，通向有尊严的未来的路。”
这人好像那些擅长讲废话的主持人。专长是把已经听过好多遍的话换种更废话的说法再说一遍。
Victor转头看了女儿一眼。Stella仍是费劲地支着脑袋，看向窗外。校长生气了，他加重语气：“Stellie, 成人的世界是充满压力的。等哪一天你学会了做出艰难但正确的选择，你才是个 … ”
Stella打断了他：“妈妈去哪儿了？”
Victor愣了一下：“她？”
Stella: “我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你见到了吗？凯斯勒被爆料买学生的那天，妈妈跟我说你的好多资料都不见了，比如你的银行账户，和那些学生签订的保密协议。”
Victor要反驳，Stella再次打断他：“今天这个发布会，往常妈妈一定会去的。可今天她没去。你说她去哪儿了？”
车厢再一次陷入寂静。Stella从后视镜瞥了爸爸一眼：“我不想去吃饭了。快点回家吧。”
Victor加速开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