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纯真消亡史 > 27. 第 27 章
    2011年10月27日

    凌晨两点,Stella失眠了。她清醒着,但又如同在梦里。有好多好多的思绪在脑海里来回游走,乱飞乱撞。她逼自己睡着,然而窗外好似多了群知了,叫得她想发火。

    “哗”,Stella掀开被子下床,出门走下楼梯,她那个正在不断放烟花的大脑霎时间安静了。Stella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一溜烟地冲进钢琴室,在琴凳上坐下。她找出Hall为她标注好指法的琴谱翻开。曾经看到这本琴谱的时候,Stella无比笃信这是错误答案。可现在,她动摇了。Hall, 那么多名师,评委都一致同意的指法,还是有道理的吧。他们的理解也许才是对的。也许他们才更接近作曲家真实的表达。也许自己的理解才是错误的。她乱糟糟的大脑再一次沸腾起来。“咚”,她按下第一个音符,喧嚣终止了,音乐淹没了所有,成为唯一真实的存在。

    一曲终了,“啪”,Stella把琴谱往地上一扔。这个东西她不需要。她的答案是不是对的她不知道,但是这个答案无疑是错的。而且这个错误答案回答了一个她长久以来的疑问。就是为何当下的音乐比赛流行一种参赛者。婉转点说,就是没有多少天分,是新款机器人,坐在钢琴前,用机械手敲击着键盘。他们既不理解乐曲是因何创作,包含着怎样的感情,也不关心这些事。他们只管比拼手速。有些家长生了一堆小孩,让每一个都学音乐,每次比赛还要把所有小孩都带上,他们简直是机器人1.0,2.0和3.0. 他们不是在演奏莫扎特,舒伯特,柴可夫斯基,他们是在炫耀自己的计算机程序。他们的技巧比流传了几百年,感动了亿万人的传世之作还要重要。

    Stella无法融入人群,就连跟她最相似的学音乐的同龄人也融入不了。很多人说学古典音乐能纯澈心灵。Stella见过这么多学音乐的人,没有几个心里有音乐,绝大多数是为了显摆自己的高级。

    曾经有个钢琴老师说过,Stella只继承了音乐家孤傲的性格,其它所有能力和品质都不具备。她从来不喜欢和人交流,从未感受到人与人交往的意义和乐趣是什么。她甚至不喜欢网上聊天,不喜欢打游戏。她唯独喜欢的就是音乐。她可以整日整日地待在她的音乐世界里,不见人,她觉得很自由。但是她已经看到了,自己不是站在音乐厅里万众瞩目的那个人。那她到底应该去哪里?

    Stella想要远离人群,最好到旷野中去,昼伏夜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很幼稚。怎么可能脱离人群?大学毕业之后要工作,每天在公司里上班,其实和学校也没什么差别,一样非得在公司里有朋友,一样非得融入一个小团体。Stella想找个尽可能不和人接触的工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钢琴家。但是她做不到。她只能很苦恼地继续想。哦,想到了。她可以去麦当劳打工,在后厨里看着薯条在油锅里翻滚。可是她动作慢,她能去的麦当劳得是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没什么客人的那种。可是 … 不弹钢琴的话 …

    Stella看向地板上扔着的那本琴谱,再一次陷入到纷乱飘忽的思绪里,她是该按照被认可的方式弹,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弹?Stella自己都受不了反反复复的自己。自己都不喜欢自己。如果不弹钢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想到了Izzy。她羡慕他。Izzy身上有种幸福的感觉。他是个有目标的人,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不停歇地朝着目标进发。那真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

    可她却想不明白自己的感受。她一方面觉得这种比赛侮辱了音乐,她不屑参加。另一方面,她感到害怕。如果她按设定好的轨道上台演奏了,最后在这种挖掘不出人才的比赛上,得个第三名。那她就是一个做不到坚持自己,为了成功背叛自己,又没能用妥协换来名气的彻底的输家。在她唯一有可能有天分的钢琴上,她也只是一个nobody.

    Stella已经去参加过几十场比赛了。从第四名开始,参赛者要做的就是全程微笑,坐在台下的阴影里看着前三名合影,还得保持教养不能提前退场。如果不能站在最中央最闪亮的地方,这种在台下专门给别人当配角的人生又有何意义?要那一点点天分有什么用?假如上不了领奖台的话,为什么要去参加比赛呢?为了把音乐厅都坐满吗?为了证实普通人就不该踏入天才的领地吗?

    有句话太有名了,当上帝关上一扇门时,会为你在某处打开一扇窗。但是却没有人提这扇窗其实有大有小。每个人只有一扇窗,如果轮到你的是一扇小窗能做什么呢?狗都不能从这扇小窗里挤出去。上帝还不如直接把门和窗一块关了。

    她想了很久,没有结果,又回到原地。钢琴,她坚持不了,但是不坚持的话,她还剩下什么?就连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都一块失去了。

    2011年10月29日

    上午8点,Isaac走进欧文艺术中心的卡鲁斯礼堂。第19届得克萨斯国际音乐大赛半小时后开始。他站在门边打量宏伟的礼堂。穹顶很高,上面星罗棋布地镶嵌着数不清的小射灯。光线并不耀眼,像一层轻柔的薄雾均匀洒下。正前方,舞台被黑色天鹅绒幕布笼罩。幕布正中央是一枚由银色丝线绣成的繁复徽章,正中镶嵌“19”。舞台正上方,是巨大的蓝色管风琴。它自若地盘踞在那里,泛着沉稳的光泽。直到此刻,Isaac才意识到古典音乐本身就是一种阶级。当然了,每个人都能弹琴,但是能登上前面那个舞台弹琴的都来自同一个阶级。

    Stella的爸爸正站在第一排,旁边是她妈妈和Hall夫人。他一边把紫色的公主裙放在皮制的座椅上,一边拨打着电话。礼堂里装满了未成年参赛者和他们的父母。他们个个看上去就是有钱人,不是一般有钱,而是极其有钱。和这里满屋子的长裙和燕尾服相比,派对舞会里的礼服就像是塑料做的。

    Isaac没看到Stella, 不由得心焦,掏出手机打电话,一直占线。他挂断,更加焦急地扫视全场。

    Albert的爸妈今天没来,反倒是表姨全家,除了奶糖豆不允许进,其他人都来了。其实Albert更希望表姨夫他们来,他们也从未让他失望过。表弟在座位上捧着手机打游戏,被表姨一掌拍落。

    表姨夫一脸严肃地说:“不用紧张。其他选手看到你就已经吓怕了。”

    Albert被逗笑了。募地,视线自动抓取了Isaac. 他在这里。今天真幸运。他不是为我来的 … 但是我走过去让他祝我好运的话,他不会拒绝的吧。我和Stella不在同一组。对,他不会拒绝的。Albert期盼地看向门口,Isaac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礼堂每一个角落。到他这里了,看到他,视线没有停留,穿过他,看向别处。Albert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

    一个父亲走过门口,谴责地看了Isaac一眼。Isaac才发现全场男士都是西装革履,而他穿着20块钱一条的毛圈布运动裤。他昨天特地跟拳馆的教练请假,原来的打算是看完Stella比赛,再赶去拳馆打工。Isaac急忙从礼堂里退出来,这时手机响了,是Stella.

    Izzy没等她吱声劈头就问:“你在哪?我就在礼堂,怎么没看见你?”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Izzy从没听过,仿佛全部的力气被抽走。声音是空洞的,轻飘飘的:“我不去了。”

    Izzy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你在哪?生病了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Stella似乎趴在什么东西上,声音闷闷的:“Izzy … 我不去了。”

    Izzy像是不加防备被人当胸踹了一脚。他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声音在静谧的走廊里显得异常突兀:“为什么!你怎么能 … ”

    Stella打断了他,声音如同随风飘荡的灰,毫无生气: “Izzy, 我现在没法跟你说。”

    电话被挂断了。Isaac气得对着空气踹了一脚。大步离开了艺术中心。

    2011年10月29日

    下午6点,Daisy踩着细高跟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别墅。

    她的管家迎上来:“沃尔特小姐,昨晚有很多客人来别墅参加派对,被我给挡回去了。我说沃尔特小姐有安排,请他们今晚再来。有几位客人格外兴奋,说他们可以预热派对,等今晚再正式开始。我跟他们说,今晚的派对已安排得当,且有意外惊喜。昨晚过来的客人中有些不在邀请名单上,名字我 … ”

    Daisy摆摆手:“准备派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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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isy走上二楼,一个身穿紧身T恤的年轻男子迫不及待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她。Daisy觉得好笑,这是出什么事了,紧接着就听到钢琴声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

    Daisy踩着细高跟施施然走到了钢琴室。男子在身后跟着。客人正在弹舒伯特的《C大调流浪者幻想曲, D.760, Op. 15: Ⅱ》. 客人从钢琴上抬起眼眸看着她。主人带上门把男子关在外面。主人的钢琴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客人的手机放在灰尘堆里,静音。屏幕因为来电不停闪烁。

    Daisy: “你真是太会躲了.”

    在流浪者漂泊不安的音符中,Stella问她:“你上次弹钢琴是什么时候?”

    Daisy: “我拿冠军那天,后来再没弹过。”

    Stella垂眸看向琴键, Daisy问:“你爸爸买学生的名单,找到了吗?”

    Stella弹着琴:“没有,哪儿都找不到。”

    Daisy: “找不到的话,你妈妈的官司就是一边倒的碾压,不管开庭几次都是表演赛。Stellie …” Stella的目光黏在琴键上,Daisy盯着她问:“你是不是反悔了?”

    Stella抬头,迎着她的视线:“Daisy, 我现在没法想这些。”

    Stellie就是这样,让人爱不起来。Daisy掏出钻石打火机,点燃根烟。

    Stella: “我能待在这儿吗?是一直待着,把所有那些事情都留在外面。我可以给你弹琴 …”

    Daisy打断她:“我不知道,Stellie, 我不喜欢钢琴了。”

    流浪者弹不下去了。手指在琴键上着魔地移动,不是旋律,是一串串零散杂乱的音符,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无意识地绕圈,一遍又一遍:“我弹钢琴是因为你,你知道的吧。因为你,我把人生一半以上的时间都花在钢琴上了。”

    Daisy狠狠吸了口烟,缓缓呼出。Stellie就是这样,让人恨不起来。

    Stella: “我5岁的时候跟我妈说我想和你一起弹钢琴。她第二天就把钢琴买回来。一开始,是很有趣的。你知道的,我爸妈总是没完没了的吵架。”

    Daisy没抽烟。她看着微小的火星“嘶嘶”窜动,一点一点蚕食香烟。

    Stella: “只有钢琴在那里陪伴我。它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一个美好的音乐世界而我一个人住在里面。只要我继续弹,就听不到他们吵架。那群老师都到我妈面前夸我有才华,我妈就把每天的练习翻倍。后来,每一天都差不多,昏昏沉沉,无穷无尽。我被困在那个房间里,练习,练习,背诵几百页的琴谱。能做的事情只有考级,练习,比赛,考级,练习,比赛,没完没了,永远不会停止,就是因为我5岁的时候说了句我想和你一起弹钢琴。”

    Stella的声音忽然哑了,她只得用力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最荒唐的是你已经不弹了,我却不能停下来。”

    Daisy听到她的控诉,震耳欲聋:“Stellie, 你陷得太深了。钢琴有什么用?拯救世界吗?世界用得着它来拯救吗?钢琴的作用就是在老派的宴会里烘托气氛。弹弹琴,喝喝酒,气氛正好。就这样而已。我的派对里都用不着钢琴。”

    Stella: “可是我已经弹了整整12年了.”

    Stella的手指使劲地敲击琴键,钢琴被震地行将土崩瓦解:“我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我只有我的音乐世界,但是它就要消失了。现在只剩下那个阴沉沉的房间和我该死的钢琴。”

    Stella拿起琴谱,用尽全身力气一次又一次地砸向琴键:“真相是并不是钢琴那么的无聊。而是我是那么的无聊。所以我弹钢琴才会那么的无聊。”

    Stella疯了似地砸着琴键,简直要把它拆了才罢休:“我讨厌它。我恨它。我害怕它。”

    Daisy把打火机扔到钢琴上。粉色的碎钻划出一道道长长的裂痕。它划过整个顶盖,在Stella面前停下:“烧了它。你就自由了。”

    Stella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拿。她伸出双手,缓缓地,轻柔地盖上了键盘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