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纯真消亡史 > 26. 第 26 章
    2011年10月25日

    下个月,学校要举办感恩节派对。Edwin妈妈想抢感恩节派对筹备委员会副主席的位置。妈妈打开自己的通讯录,挨个给学生家长打电话自我介绍,说我儿子是水球队队员。那些家长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她。妈妈毫不在意,把自己的履历背诵一遍,互相祝好后又拨打下一个电话。Edwin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感到一种难言的羞耻。

    Edwin爸爸是个珠宝设计师,妈妈有个游艇及飞机管理与租赁公司。在他以前上的小学里,他家算有钱。但在圣马可,什么都不是。爸爸很少做设计,反而常常开着他的捷豹全国到处跑,谈7位数的大生意。每次爸爸回到家,都说是给一些在新闻里才能听到名字的人做设计。然而真相是爸爸连那辆捷豹的分期付款都付不出来。有次Edwin一个人在家,无意中看到爸爸的信用卡账单,上面写爸爸欠了十几万。Edwin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数了一遍,的确是十几万。妈妈极度痴迷上流社会。她有几乎学校里所有妈妈的电话。自打他进了圣马可,妈妈就热情地投身于学校的各种家长会,承办各类活动。Edwin有时会觉得妈妈让他转学到这里,就是为了成为圣马可水球队妈妈们的一员。

    妈妈再一次被电话那头的人拒绝了。Edwin想这次他要和妈妈好好沟通,让妈妈理解他的感受,这是他的权利,他不该放弃:“妈妈,你这样打电话只会起到反效果,不会有人选你的。而且他们会把你打电话的事当成笑话四处宣扬。圣马可里的人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有教养。”

    妈妈觉得他幼稚到离谱:“他们替我宣传可太好了。我要是不打电话都没人知道我是谁。”

    Edwin:“妈妈,你不待在学校里,你感觉不到。可是我每天都要面对那些人,你的电话轰炸就是给我增加了一个被嘲笑的理由。”

    妈妈又拨打了一个电话,一直没人接。她等自动挂断后才发起火来:“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我要是被选上副主席,就离校董家长会更进一步。你还埋怨我。”

    Edwin:“妈妈,校董家长会不是我们能进去的。你不要再制定那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了。你能不能关心一下我,我觉得很累 … ”

    Edwin话还没说完,妈妈已然由生气转换成沮丧,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怎么倒还责怪起我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水球队你一定得当上正式队员。坐冷板凳和没进球队有什么分别。你都已经进去了,只差一步了,你就是不努力。你这样,我都没法去看你比赛。你就是太软弱。你要是当上正式队员,就不会在乎那些闲话了。”

    Edwin向后靠在沙发上,他一句话都不想说。妈妈则片刻不停歇:“Edwin, 我们一起努力,好吗?你努力进首发阵容。我努力选副主席。我们一起为了你的将来努力。”

    Edwin没说话。妈妈推了推他的肩膀,Edwin无奈地点点头。

    妈妈再次交代:“你要努力啊。好好训练。每次你们队赢了,照片上都没有你。”

    妈妈没说后半句,但Edwin明白,“妈妈没法指着照片对其他的妈妈说,这是我儿子。介绍完儿子才好介绍她自己。”

    这句话两人谁都没说出口,Edwin只是机械地点头。妈妈满意地拿过自己的手机,走了。Edwin慢慢地从沙发上挪下来,躺到地砖上。他的大脑在发烫,就要炸开了。他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砖,企图散热。又把手臂尽量地伸出袖口,皮肤接触到地面的部分越多,就越能获得一种安全感。

    自己和妈妈的沟通方式很离奇。每次有什么压力和想法跟妈妈说,妈妈说不了几句就会生气,就会委屈。于是他只能放弃自己的诉求,转而安抚妈妈的情绪,满足妈妈的需求。而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压力却始终得不到认可。他的脑袋里有个洞,他把想法和压力都埋在那里。有的时候他都能听到洞里面的东西正忍无可忍地想要炸开盖子。他只能把盖子死死压住,更深地压进他的脑袋里。有时候他会觉得,妈妈清楚只要这样做,自己就会妥协,就会放弃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真实感受。所以妈妈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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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发脾气,故意伤心从而让她的需求得以满足。

    可是妈妈想要的太多了。妈妈想让他读圣马可,其实他很喜欢自己原来的学校。然而妈妈说这里的学费多贵多贵,妈妈的压力有多大,妈妈对他有怎样怎样的期望,他只能上了。妈妈又让他加入水球队。他完全不喜欢运动,每天泡几个小时在水里,毫不客气地占满了他本就不多的个人时间。然而他还是照办了。妈妈还要他当上首发,他根本做不到。

    以前他不能满足妈妈的要求,他会觉得亏欠。听妈妈说她有多么多么的伤心,他内疚是自己伤害了妈妈。但此刻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大脑内的神经元开始连接。他认识到了,他永远都无法达到妈妈的要求。Edwin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连忙抓住沙发,想给自己找个支点。他明白了,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毫无意义。因为在妈妈的心目中自己始终差了一截。他想象中的认同永远不会到来。

    爸爸也是这样。他不常能见到爸爸。爸爸会说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快乐。可是当妈妈说要他加入水球队。爸爸就在旁边说“在水球队里你会很开心。等你拿了冠军爸爸就给你设计个最酷的冠军戒指。”爸爸的期望是他是奥运冠军,并且得是全能冠军。

    Edwin不想再领悟下去了,可惜大脑神经元一刻都停不下来。他意识到父母的爱不是永远的,无条件的。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满足他们的期望。父母的爱也不是无限度的。父母觉得他们的爱是崇高的,对他的付出是神圣的。可是当他成为首发赢了比赛的时候,父母的爱是100分。他要是进不了水球队,父母的爱只剩10分。不会是0分,他还是相信爸妈是爱他的。可是他想要的是100分的爱,没有附件条件。这是种奢望吗?

    Edwin手机响了,他费劲地从沙发上够到,打开。是Myspace的消息提醒。他昨天发了张设计图,今天就多了好几百个好友。他浏览这几百个人的时候,神经元不运作了,大脑开始释放多巴胺。他感觉到愉悦。躺着看不清手机,Edwin坐了起来,挪回到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