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15日
Stella走到家门口时就瞧见车道上都停满了。她一路走过去看到各种字母和动物的车标,只有一个共通点,都是防弹车。今天在这里的人可能是来讨论国家安全事务的。从她家居然爆出世纪丑闻开始,整整两周,这条车道每天早上5点就会传来卫星转播车的引擎声,恰似秃鹫沿着防护栏一字排开。就算离开家,Stella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跟踪她。灌木丛里随时有可能冒出麦克风和摄影机攻击她。不过前几天,秃鹫又一窝蜂地走了。Stella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在历史课上学到的。历史老师喜欢在课上给学生们讲时政。Stella才知道原来达拉斯声援了占领华尔街运动。每天都有超过1万人在先锋广场上游行示威。历史老师说,达拉斯和全国各地都不一样。达拉斯的抗议里有大批的退伍老兵,教会人士。他们的标语是“恢复美国梦”。因此,达拉斯的占领没法被污名化。原来是占领华尔街救了她。不过说到底,她家那点破事,其实没有多少人关注,那只不过是两件大新闻中间闲得慌用来填补空白的废话。
现在,占领蔓延了,有些人聚集在那里,有些人聚集在这里。她走到大门边,观察里面那个梦幻般靡丽的宫殿。水晶吊灯如同一颗巨大的钻石,将大厅映照得熠熠生辉。里面的人类兼具了各种型号,形状和颜色,然而他们都被打扮成了差不多的样子。客厅里飘来一股黑松露叠加鱼子酱的味道,Stella闻得想找个快餐店吃披萨。她看到Victor经过她面前,穿了件定制的灰色西装,打了银色的领结。他看着谨小慎微,仿佛下一刻所有人就会包围他询问官司的进展。Stella脑海里出现一张照片,放在一本老旧的相簿里。是她小时候偶然间看到的,她爸妈年轻时的模样。她爸也是在个派对里。穿了件傻呵呵的红鼻子驯鹿毛衣,一脸兴奋地谈论着什么。他看上去很愣,却有着不息的生命力。
Regina在Stella转身去找快餐店之前发现了她,保持着仪态疾速向她走来。Regina身穿一条香槟色长裙,把她衬托得典雅又知性。后来Stella再也没见过那本相簿,几乎可以肯定是被Regina扔了。爸妈年轻时的样子,她已经越来越模糊,只剩下眼前衣着光鲜的中年人。
Regina用甜蜜的音调叫了句“宝贝”,随后掩饰地笑了下,低声说:“你迟到了。你最近都去哪了,每天都不在家。”
Stella平静地回答:“练琴。”
Regina飞快地瞪她一眼说:“现在上楼。换衣服。我放了条粉色的裙子在你床上。你穿粉色可爱。还有本琴谱。你在晚宴开始前弹。仔细读一遍。不准弹错。不准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Regina几句话就惹怒了Stella:“我不是给你摆弄的洋娃娃。”
Stella一句话就惹怒了Regina: “你可真是个小宝宝。我们不是在玩。我们是在打仗。我是让你穿上盔甲。”
Stella: “是你要打仗,我不要.”
Regina的愤怒迅速攀升至顶点,下一秒就要撕破典雅知性的外壳。Stella却镇定下来,等着看她如何破口大骂。可惜呀,余光里Victor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她们,打算过来制止。可是却突然停下。Stella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外祖父朝她们走了过来。
外祖父西装的手巾袋里放了条银色的丝帕。他慈祥地摸了摸Stella的头:“Pumpkin.”
Stella: “外祖父.”
外祖父:“那位年轻的小姐是Elizabeth吗?”
Stella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Lisa站在她爸妈旁边,一袭白裙,像个乖乖女。
Stella: “是的.”
外祖父:“她可真可爱。Pumpkin,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晚宴的话,就让司机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还年轻。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们这种老糊涂身上。我们请Elizabeth为晚宴演奏也可以。”
Stella看向大厅的中央。她的钢琴被放置在那,键盘盖已打开。
Stella: “不用,我留下来。”
外祖父亲切地笑了,用手再次摸了摸pumpkin的头。Stella走上楼梯的时候转头看了Lisa一眼。她正信手拈来地演出落落大方的好女孩。Stella转回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晚宴气氛热烈,欢声笑语不断。Stella穿着粉色裙子走下楼梯。还没来得及步入大厅,Regina就急不可待地宣布了她的演出。
Regina声音嘹亮:“各位来宾,我的女儿Stella将为我们演奏贝多芬的《黎明奏鸣曲》。”
各位来宾的目光同时集中到她身上,鼓掌。Stella尽可能镇定地走到钢琴边坐下弹奏。弹的是舒伯特的《f小调第十一钢琴奏鸣曲, D. 625: Ⅳ》。Stella回头享受了下Regina气到失真的脸,又转回头继续演奏。各位来宾不知道是听出来曲子被换了装没听出来,还是真的没听出来,总之都听得分外投入。
演奏结束,Regina顾不上发火,拉着Stella全场转悠,把她介绍给每一位客人。这里的人不是VP就是董事。水晶杯每碰一下,Stella就听到钱大把大把流进来的声音。Regina最先把女儿介绍给参议院得克萨斯州议员Cornyn。这人40多岁,全场男士只有他没带领带,却从容闲适地和外公喝着香槟。这人长得像只公鸡。头很尖,身体却肥大,也有可能是穿了防弹背心。眉毛始终蹙在一起,连面带笑容时也是紧锁住的。
Regina: “议员,这是我的女儿Stella.”
议员主动伸出手,和Stella握了握:“法律界的明日之星。来帮我个忙好吗?你知道那些再生能源电站吗?它们就像讨人厌的水葫芦,开得遍地都是。我去找过总检察长好多次,试图向他说明得克萨斯的传统能源已经被排挤得活不下去了。他再不严格审查水葫芦的债券,就要有大批的传统能源企业破产,失业率刚降下来就要再次上升。但是咱们的总检察长,热衷于华盛顿张口闭口清洁能源环境保护那一套,认定我支持传统能源是为了要毁掉得克萨斯的未来。没办法,我只能来找你外公了。”
现任的总检察长是前任在职时的第一助理。而前任得克萨斯总检察长是Stella的外祖父。外祖父卸任后对政治不感兴趣,又干回了老本行律师。
外祖父开怀一笑:“我已经老了。再生能源这种新潮的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去头痛吧。”
之后是Larsen先生和夫人,Regina介绍说:“Larsen先生和夫人,我女儿Stella.”
Larsen先生是沃尔特基金信托的首席投资官。Daisy的祖父,詹姆斯沃尔特二世,还在世的时候,威名赫赫,外人从不敢窥探海底泰坦般的家族信托。到了Daisy的父亲当家时,Larsen这个名字才逐渐浮出水面,不过也只仅限于信托。沃尔特慈善基金和基金信托互相独立,互不干涉。
Larsen先生和蔼地笑了笑:“你小的时候,你外祖父带你来我家钓过鱼。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吧。”
外祖父是Larsen先生在斯坦福的学长。
Larsen拍了拍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的肩膀:“这是我的小儿子,Edgar. 明年就大学毕业了。”
Edgar看向Stella,轻轻点个头。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动了动,Edgar僵硬一霎,伸出手,和Stella握了握。
之后是King先生和夫人,Regina介绍说:“King先生和夫人,我女儿Stella.”然后转向Stella: “King先生是斯坦福董事会成员.”
King先生对Stella说:“我和你父母一起上的大学。他们两个都才华横溢。你要努力啊,不然可比不上你的父母。”
Regina: “噢,她比我们优秀得太多了。”
之后是Lisa和她父母,Regina: “Simpson先生和夫人,我女儿Stella.”
Simpson先生对Stella说:“我总是听Elizabeth提到你。你们俩一定相处得很好。我已经和你妈妈共事快十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柔和。她平时可是侵略性十足。我都害怕她。”他发出几声特有的成功人士的洪亮笑声,说:“我得感谢你,年轻的小姐。这是只为了你才出现的。”
Regina附和着迸发出几声嘹亮的大笑:“游骑兵队是我排名第一的客户。我会吓跑任何要伤害他的人。”
之后是Brendon和他父母,Regina: “Willis先生和夫人,我女儿Stella.”
Brendon微微歪头注视着Stella, 嘴角挂着一抹谦和的笑意。这表情Stella见过很多次,意思是,我盯上你了。
Willis先生对Stella说:“唔,感谢你的邀请。我们不是你妈妈的客户。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都进不来这里。”
Regina桀然一笑:“噢,我们任何时候都敞开门欢迎三位的光临。反而是我们进不去你们的宴会。”
之后是Saunders先生和夫人,Regina: “Saunders先生和夫人, 我女儿Stella.” 转向Stella: “Saunders先生慈善基金资助的学者将会在下个月的庭审中帮忙背书你父亲的教育改革。”
Saunders先生:“噢,不是帮忙。我们只是说出真相。”
之后是Howard先生和夫人,Regina: “Howard先生和夫人, 我女儿Stella.” 转向Stella: “Howard先生是妈妈的老板.”
Howard先生特别高,得仰头看他。他笑了下,弯下腰和Stella握手:“请叫我Harry. 我们很荣幸有你妈妈参与我们的团队。如此有声望的家族,还有这么出色的继承人。我都可以预见你将来站在法庭上的模样了。到时候,要优先考虑我的事务所呦,年轻人。”
之后是Albert和他父母,Regina: “Belfort先生和夫人,我女儿Stella.”
Stella只在管弦乐部见过几次Albert, 都没说过话,他爸妈更是从没见过。然而Belfort夫妇却表现得很熟络。
Belfort先生带着眼镜,斯文儒雅:“Albert今天非要和我们一起来,他平时从来不愿意参加这种晚宴,他一定是有很多话要跟你聊。”
Belfort夫人挽着先生的手莞尔:“他们这些学音乐的孩子们聊的话题,我们大人都听不懂。”
Regina审视地瞥了Stella一眼,被回敬了个同样的审视。Regina脸上浮现一丝轻笑:“这次的音乐比赛你们可一定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巡演结束。Stella在人多的地方觉得头晕。那些人的名字她一个都没能记住。晚宴随之开始,她被安排坐在斯坦福董事会成员旁边,但是她想不起对方姓什么。为了避免聊天,Stella全程低着头努力扒饭。
Lisa的爸爸Simpson有家石油投资公司,还有家能源传输伙伴公司。晚宴才上了一道菜,他就和议员在联邦管制议题上同仇敌忾起来。
Simpson: “华盛顿那帮人各个都是伪君子。”
议员隔着好几个座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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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起立热烈鼓掌。
Simpson: “他们一面说珍视得克萨斯的传统和独立性,一面通过法案,只给再生能源提供税收减免和补贴;又要设定排放标准,报废咱们的煤电厂;还要设立个强制性目标,搞得水葫芦遍地都是。华盛顿就是把咱们当成乡下人,圈定个栅栏,把咱们限制在里面。还要在栅栏上竖块牌子,明晃晃地写上独立性。”
议员:“联邦才不关心什么环境保护。他们就是要给每个州都设立目标,好拉拢选民。联邦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得克萨斯等着他拯救。居然有人放着咱们的产业,选民不管,认同联邦那一套。”
外祖父:“那些人肯定不是得克萨斯人。得克萨斯的事情从来都是由得克萨斯人做主。我以前就说过,得克萨斯不是华盛顿的殖民地。不管是再生能源还是传统能源,关键是自主权要掌握在得克萨斯人手里。”
Larsen: “其实联邦要限制传统能源,就是因为传统这个词太不性感了,吸引不来选票。只要电网的独立性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传统能源和再生能源又有什么分别呢?”
Simpson: “有什么分别?传统能源是得克萨斯最重要的产业。咱们这天然气电厂有几百个,燃煤电厂有几十个,工人,算上开采的,有几十万人。转型再生能源,他们怎么办?”
Larsen: “我大概是老了,弄不明白什么叫传统,什么叫再生。只晓得成本,收益和风险。产业需要的是稳定,便宜的电力。如果只用传统能源,蛋糕只会越做越小。不如把清洁能源加进来,电价下降了,才能吸引新兴产业到得克萨斯来。
Simpson不说话了,心里头开始了盘算。议员总结:“不管是传统还是再生,主导权都要掌握在我们手里,得克萨斯的能源轮不到联邦插手。”
外公举起酒杯,祝贺议员的精彩发言。
上第四道菜时,议员循例关怀起了Edgar的学业。听说快毕业了,又询问起毕业后的去向。
Edgar: “我会和同学一道去底特律拍纪录片。”
议员微微一怔,没接上话。Edgar接着阐述:“我们要去调查底特律贫穷的根源是什么。尽管有大量论文都给出了理由,但依然不能解释为什么底特律会接连衰败几十年,那么多届市长的改革,还有那么多个慈善组织的援助却换来愈发深刻的贫困问题。我们要去追根溯源,并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议员这次当即把话接上了:“那你可以和沃尔特慈善基金合作啊。沃尔特基金在底特律有多个项目。”
Edgar义正言辞:“包括沃尔特基金在内的慈善组织就是我们要重点调查的对象。现行的这种给排了几个小时队的穷人提供食物的模式是无效的。慈善救济本身就是维持贫困系统的一部分。我们要系统性地改革慈善组织,把贫困的源头连根去除。”
议员转而看向Larsen: “真是后生可畏啊。你对年轻人的想法怎么看?”
Larsen和蔼地笑了笑:“年轻人想做,就让他去啊。”
议员和Larsen对视了几秒,脸上缓缓地挂上个笑容。他又转向外祖父:“咱们也和年轻人一道去底特律,怎么样?那有成片的工厂废墟,咱么可以来个城市探险。”
外祖父含笑着摇头:“我不喜欢黑的地方。”
议员的笑容越加灿烂:“黑暗才是美存在的地方。比方说,星星。在阳光下会黯淡无光。只有在黑暗里才会大放异彩。”
每次晚宴都有一个固定环节,就是歌颂主人家的爱情故事。通常都是由一位一脸艳羡的客人发问,主人家才好诉说夫妻俩有多情深似海。今天也不例外。上甜品时,Saunders夫人说:“我听说你们是大学同学。”
Regina: “对,我们是在斯坦福认识的。他当时是教育学院的博士生。我是法律博士的第一年。”
来宾们遵循惯例被爱情故事深深吸引。Regina眼角余光扫了眼Stella. 她头也不抬地在吃饭。Regina的怒火瞬间飙升,但用抿唇一笑遮掩了过去,接着说:“当时有个派对是为了 … 亲爱的,那个派对的主题是什么来着?”
Victor愣了一下,局促地笑了,摇了摇头。
Regina: “哎,我也忘了。总之,我终于鼓足勇气走过去和他说话。他很有魅力又有才华还很幽默而且特别帅。可是正好有个电话找我我得出去接。等我打完,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以为得有个漂亮女孩把他带走了。但是当我回到派对的时候,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我微笑。当时我就知道了,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Victor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头冲宾客们露出个无比幸福的笑容。
Stella努力咀嚼吞咽,脑海里却记起那本不知所踪的相簿里,还有好多张照片是Regina骑摩托车。那辆摩托车现在也不知所踪了。照片都是从Regina背后拍的。相簿的最后一张是Regina在前面骑车,Victor在后面开车跟着。
餐桌的桌布下,Albert妈妈悄无声息地拉了拉他的袖子。Albert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Stella看,很傻很不礼貌又很引人注意。然而,今天他发现了一件事,就是Stella一点都不快乐。在学校里,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Isaac和Stella在一起。就在昨天,化学课下课后,Isaac匆匆背起书包往外走。他也恰好往外走。走到教室门边时,看到Isaac低下头满足地笑了。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看到Stella就站在Isaac对面。那时的他好像个鬼鬼祟祟溜进别人家的小偷。透过帘子窥见幸福的轮廓。可是今天他拉开帘子,看到的却是不快乐的模样。Albert糊涂了。原来被那样美好的人爱着,也一样不快乐。那爱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