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3日
Isaac有个学长，是圣马可的毕业生。学长的爸爸以前是个建筑承包商，大学里辅修过植物学，庭院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受他影响，学长去了南加州大学读土木工程。可是海啸一来，所有的工程都停了，他爸爸破产，房子被收走，满院的杜松盆景也跟着遭殃。学长那时在上大二，只能申请学生贷款。然而受海啸影响，全额贷款也停了，只能申请部分贷款，加上两份兼职，才够付学费。他的日程被排满，每分钟都很重要，下了课要跑步去打工的地方，再站上好几个小时。坚持了两年，没累倒，倒是因为没有时间学习，挂科了。要重修，学费增加，贷款增加。他只能选择休学。现在在体育场对面的达美乐上班。上周升职，当上了副理经理。Isaac说要为他庆祝，学长说不要搞那些，喝几杯就好。
学长喜欢吃果冻，Isaac昨天请妈妈做了葡萄果冻，晚上带过去。学长的车就停在达美乐前面的停车场里。Isaac捧着果冻，站在车边，不一会学长出来了，看到果冻乐了好一会，打开车门，让Isaac坐在副驾上。自己从后备箱里取出半箱啤酒，回到驾驶座坐下。
Isaac看到啤酒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就被学长打趣：“怎么，你爸妈还没允许你喝酒吗？”
Isaac说：“你等会不是要开车回家？”
学长说：“不开车。今天值夜班，都没人。”说着迅速开了一瓶，递过去. Isaac摇摇头。
学长笑了下，又从后备箱拿出瓶可乐递给Isaac. 自己配着果冻喝啤酒：“我今天面试了一个得克萨斯大学管理专业的毕业生，应聘助理经理。面试5分钟，拒了。公司的要求是有两年管理经验。那人坐我面前哭了出来。我只能叫店员送他一块芝士蛋糕。那人边吃边哭，说现在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工资比前两年还要低。他还说我是个抢跑的。在海啸期间就抢到了好工作。”
学长一边乐一边拿手拍Issac的肩膀，Isaac低头看着可乐：“你能相信吗？他说我是个抢跑的，就这工作，一年不到4万，就这工作还需要抢跑。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掉队的。你来给我庆祝，我不该告诉你，但是我能当上这个他妈的副理经理是因为这家店里我待得最久。其他人都找到工作走了，我连本科学历都没有，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待在这儿，最后混成副理了。”
果冻似乎卡在喉咙里，学长拿起啤酒灌了好几大口：“可是Isaac, 我还是想当个工程师，就算是个找不到工作的工程师也行。我昨天查了下学费，比两年前增加好多，要35000一年。我当时是怎么想的要去外州上大学，要是上了得克萨斯大学，学费低好多，现在早就毕业了。Fuck! 我都上不起大学，还有6万学生贷款要还。我住的公寓是和以前的大学同学合租的，这辆二手马自达还是18岁的时候我爸送给我的。每个月工资到账，要付账单，付房租，还贷款，但是只还利息，还要吃饭，然后就 … 没钱了。”
学长凑过去和Isaac的可乐碰了下，然后高举起酒瓶，对着虚空中挡在他前面的许多许多事和人说：“感谢各位！生活多美好！”
2011年9月24日
早上9点，Stella在自己房间挑开窗帘朝外面偷看一眼。她家四周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媒体。自打Regina和电视台宣战之后，这帮人就好像秃鹫一样每天守着她家。有把电视转播车开来的，有现场报道的，有架起长枪短炮，明知道拍不到人，还是对着房子拍个不停的。Regina雇了几个保镖，在房子四周拉起警戒线。Regina说这是为了女儿不被打扰，但是Stella烦透了。她想念她的钢琴。钢琴是她的防空洞。当周遭风平浪静的时候，Stella不想去那，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孤独到可怕。可是一旦有人影出现，有隔得老远淅淅索索的快门声，低低的耳语声，Stella又想不顾一切躲进防空洞里。
她下了楼，向钢琴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由远及近，不一会就到了她面前。
Victor: “Stellie, 吃过早饭了吗？”
Victor伸手抵住钢琴室的门。嘴角挂上笑容：“吃完早饭再练琴吧。”
他要说什么Stella可太明白了。
Stella看了一眼她的钢琴，手搭上门把手。Victor还想说什么，Stella把门从外面关上，朝餐厅走去。Victor跟着她走了过去。
桌子上有准备好的早餐，Stella坐下吃了起来。Victor又从冰箱里给她拿了杯苹果汁。这也是谈话的标准配置。饭是别人做的。Victor总是给她倒杯果汁，然后一脸欣慰地看着女儿吃，好像那饭是他做的。和她爸或她妈或他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Stella必须时刻保持她的智商。她觉得很后悔，之前应该多练练琴的，在家里安静地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
美国有超过50%的离婚率。明星们扎堆结婚，扎堆离婚。新闻里都是浩浩荡荡的离婚drama. Stella爸妈这种离婚不drama，但已经足够痛苦了。她不想去回想细节，她得保持智商。简而言之，就是长达十几年的争吵，吵到警察都上门好多次；离婚准备，说过好多次找了律师，要去起诉。大张旗鼓十几年，到最后居然没有离。后来他们不吵架了，Stella也长大了。爸妈经常不回家。她就一个人待着。她好后悔，应该多练练琴的。现在想起来，那是她人生中最平静，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再后来，Victor有了名气，爸妈不离婚了，又倒退回吵架。再后来有人去死，家里恢复到了轰轰烈烈的进程。
Victor在她对面坐下，摆出一副要推心置腹的架势，Stella瞥了他一眼，低头吃饭。Victor: “我知道外面围着的媒体对你造成了困扰。”
这种促膝长谈的开头都是这样的。Stella经历过很多次，比如说“我知道我和你妈妈的相处模式对你造成了困扰。”
Victor接着说：“爸爸向你保证。爸爸会把这件事处理好，让你能安心练琴。”
比如说“你一定要相信爸爸。爸爸不会让人伤害到你。”
Victor又说：“网上那些消息，你不要去看，都不是真的。爸爸创办凯斯勒，是想给底层阶级的孩子一个机会，是要通过教育打破贫富分化。这动了很多人的蛋糕。新闻报道就是他们蓄意的抹黑。他们想要毁掉学校，还有我们的家。”
比如说“爸爸一直希望你在温馨健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所以你从小爸爸就尽量抽时间照顾你，陪伴你。但是你肯定也明白了。婚姻是很艰难的，尤其是你妈妈她 … 有的时候，我和她都在家，一整天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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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说，还不如两个陌生人。其实我并不想告诉你，还有的时候，我跟你妈妈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鼓足勇气才能开口。”
Victor继续说：“对于学生的不幸事件，我想通过谈话化解。那位学生的父母已经很可怜了，我们不该把官司带给他们。我相信，只要我们诚心诚意地沟通，必然能解开误会。但是你妈妈她，可能是她的职业习惯，她认为法律能 … ”
Stella放下叉子，抬起头：“那网上说你花钱买学生的事呢？那是真的还是诽谤？你不打算起诉他们了吗？”
Victor直直地看着女儿的眼睛：“当然是诽谤。但是Stellie, 法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一场漫长的，充满敌意的诉讼，和掌握着话语权的媒体打官司，能帮助到凯斯勒吗？要是把那么多钱，花在社区里的孩子们身上，能改变多少人的人生啊。我理想中的学校，是个能包容错误，促进对话的地方。哪怕这个错误是外界强加给我们的误解。”
比如说“Stellie, 你在我心中优先于一切。我和你妈妈都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完整。所以，爸爸一直在坚持。”
Oh！No！那不是真的。在无数个充斥着尖叫和怒骂的夜晚，Stella确信了她爸和她妈根本看不到她。现在又说他为了女儿浪费了自己的人生。女儿一个字都不信。
Victor叹了口气说：“但是你妈妈 … 她有她的方式。她是想用她的方式来保护这个家。虽然这个方式给咱们家带来了许多攻击。我也尝试过劝阻，可是你妈妈她 … 她决定的事情，我并没有发言权。”
比如说 “可是Stellie, 你已经长大了。爸爸在想，这种完整是不是一种自私？维持一个表面完整但内在破碎的家，对你真的公平吗？Stellie, 爸爸尊重你的意见。你想要这个家吗？离婚并不是没有家了，只是换一种形式存在，离婚后你希望爸爸妈妈怎样和你相处？”
校长，你见过几千个家庭，学校就是荒唐兼可笑家庭的大全。你居然不知道离婚了要怎么和前妻孩子相处吗？
Victor最后说：“Stellie, 你妈妈可能希望你站在她那一边。虽然她的做法很偏激，虽然这带来了不必要的对抗，但这只是暂时的。我希望你能理解你妈妈，并相信我们能打赢官司。”
比如说“这么多年的忍让，爸爸觉得非常累。也许分开才能给你创造一个真正温馨健康的环境。你是家里最重要的成员。无论你怎么决定，爸爸都接受。Stellie, 你想让爸爸妈妈离婚吗？”
Stella漠然抬起头，盯着她爸爸：“不。我不想。你们不要离婚。”
Victor愣住了，他的女儿才14岁，为什么会这样？
所以，17岁的Stella说：“我当然理解她了。上个礼拜，她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还让我理解你。我觉得你们很在乎对方啊。现在不是流行誓词更新嘛。你和我妈也可以啊。把结婚誓词再说一遍。说不定你们能重新爱上对方。”
Victor脸上浮现一丝挫败以及不忿，但只是一刹那，下一秒他换上了疲惫又宽和的语气：“爸爸说了这么多，让你厌烦了吧。是爸爸不好，你想练琴就去吧。”
Stella没有去练琴，她连最后的防空洞都失效了。